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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子像河水一样,一天天流过去。

沈逸在郑家杂货铺了两个月,从春末到夏初。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铺子里的生意也一天天清淡下来。老郑说,这是常事,天热人都不爱出门,等到秋凉了就好了。

沈逸每天卯时到铺子,酉时回家。记账、理货、打扫,有时还帮老郑去进货。老郑对他越来越信任,有时出去办事,直接把铺子交给他看。

沈大河和沈大江也有了固定的活。码头上一家货栈看他们老实肯,收了他们做长工,每月每人三百文,管两顿饭。虽然累,可总算有了稳定的进项。

沈家五口,每月能挣将近一千文。

除去房租一百五,柴米油盐三四百,还能剩四五百文。

这在棚户区,算是过得去的了。

可沈逸知道,这远远不够。

县试在明年二月,距今还有八个月。八个月里,他得一边活,一边读书。考中了,一切都好说。考不中,明年还得再来一年。

他输不起。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沈逸照例坐在屋外读书。

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棚户区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和远处码头的号子声。

他翻开《论语》,读到《子路》篇。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这段话他读过很多遍,可今晚读起来,感觉不一样了。

孔子去卫国,看见卫国人口众多,说“真多啊”。冉有问:人口多了,接下来怎么办?孔子说:让他们富起来。冉有又问:富起来之后呢?孔子说:教育他们。

富之,教之。

沈逸盯着这四个字,出了神。

他突然想起沈家庄的事。

徐为什么能欺负人?因为他有钱,有势。沈家为什么被欺负?因为穷,因为没势。

孔子说的“富之”,放在今天,不就是让老百姓吃饱穿暖,不受人欺负吗?

可怎么才能“富之”?

他想起那些穿越小说里的桥段,主角搞发明,做生意,几年就富甲一方。

可那是小说。

现实是,他一个农家子,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搞发明?拿什么做生意?

就算有好点子,也没本钱。

就算有本钱,也没门路。

就算有门路,也保不住。

这个时代,没有功名,没有靠山,有点钱就是肥羊,等着被人宰。

所以,先要有功名。

有了功名,才能保住钱。有了钱,才能“富之”。富了,才能“教之”。

这才是正路。

他把书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孔夫子两千多年前说的话,到现在还是真理。

第二天去铺子,沈逸心里一直想着这事。

老郑见他心不在焉,问:“怎么了?想啥呢?”

沈逸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郑突然说:“大牛,你是不是想去考科举?”

沈逸筷子一顿。

“掌柜的怎么知道?”

“我看你天天晚上读书,白天有空也读。”老郑说,“我年轻时候也读过几年书,知道读书人心里想什么。”

沈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我想明年下场试试。”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不容易啊。”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郑说,“我年轻时候也想过考,考了两次没中,家里供不起了,就不考了。后来开这铺子,一开就是三十年。”

他看着沈逸,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要是真想考,就好好考。考中了,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小铺子里。”

沈逸点点头。

“多谢掌柜的。”

七月初,出了一件事。

那天沈逸从铺子回来,发现沈老脸色不对。

“爷爷,怎么了?”

沈老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沈大牛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沈逸拆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信是周继先写的。

很短,只有几行字:

“闻汝在县城,甚慰。今有一事相告:徐家近频频派人入山,似在找寻什么。汝若知其事,慎之。另,明年县试,汝当早做准备。师周继先。”

沈逸把信看了三遍,手心里全是汗。

徐家还在找。

找了十年,还在找。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那箱子里的东西,他们自己埋的,为什么要找?

除非……

除非埋的时候,不是他们亲手埋的。

他想起那天在老狼沟看见的石板。那块石板,是后来盖上去的,不是当年埋的时候放的。

也就是说,当年埋箱子的人,可能留了一手。他们把箱子埋好,又在上面盖了块石板,做了记号。

然后,那些人死了。

被灭口了。

徐家只知道大概的位置,不知道具体的记号。

所以找了十年,还是没找到。

现在,他们还在找。

那天晚上,沈逸一夜没睡。

他躺在稻草铺上,睁着眼睛,想着那封信,想着那块石板,想着那些生了锈的刀剑和带血的兵服。

徐家不知道他已经发现了那个地方。

可如果他们一直找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

找到了,那东西就会被毁掉。

到时候,他就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可他现在能怎么办?

去告官?

他一个农家子,拿什么告?告了,县太爷会信吗?就算信了,会管吗?

徐家在县里有门路,他沈家有什么?

他想起周继先的话。

“让那个秘密,变成你的符。”

怎么变?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那个地方,他得再去一趟。

不是去挖,是去看。

看徐家的人找到哪一步了。

看那个地方还安全不安全。

然后,再做打算。

第二天,沈逸跟老郑请了假,说要回老家一趟。

老郑没多问,准了。

沈逸出了县城,一路往沈家庄走。

两个多月没回来,村子还是那个样子。远远的,能看见那棵老槐树,那口老井,那座徐家的大院。

他没进村,直接绕到后山。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可走起来感觉不一样了。上次来是夜里,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这次是白天,头明晃晃的,照得山林清清楚楚。

他走得很快,一个时辰就到了老狼沟。

那片空地还是老样子,野草长得一人多高,把那块石板遮得严严实实。

他没进去,只是躲在树林里,远远地看着。

看了两刻钟,什么动静都没有。

徐家的人今天没来。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一惊,连忙趴下来,藏在一丛灌木后面。

几个人从林子另一边走出来。

是徐虎和那几个跟班。

他们扛着锄头镐子,骂骂咧咧的,像是刚完活。

“妈的,又白一天。”徐虎骂道。

“虎哥,咱都找了几个月了,会不会是记错了地方?”一个跟班问。

“放屁!三叔说了,就是这一片,掘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可这山这么大,咱就这么瞎挖,得挖到什么时候?”

徐虎没说话,只是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

那石头骨碌碌滚出去,落在沈逸藏身的灌木丛边上。

沈逸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徐虎往这边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转身走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沈逸等了很久,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才慢慢爬起来。

他走到那块石板的位置,拨开野草看了看。

石板还在,上面的土和以前一样,没有人动过。

也就是说,徐家虽然在这片区域找,但还没找到这个确切的位置。

他还有时间。

从山上下来,沈逸没有直接回县城。

他去了周继先的私塾。

周继先正在院子里给几个孩子上课,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逸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深深鞠了一躬。

周继先让孩子们自己背书,起身走到他面前。

“进来说。”

两人进了屋里,周继先把门关上。

“信收到了?”

“收到了。”沈逸说,“学生是来谢先生的。”

周继先摆摆手:“不用谢。我听说徐家那些人的动静,就想着你可能知道点什么。你不说,我也不问。只是提醒你一句,小心。”

沈逸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学生有一事相求。”

“说。”

“学生想去考县学。”

周继先愣了一下。

县学和私塾不一样。私塾是私人开的,交钱就能上。县学是官办的,只有廪生和增广生才能进。廪生是考中秀才的,增广生是考中秀才但没排上廪生的。沈逸一个童生,本没资格进县学。

“你想进县学?”周继先问,“怎么进?”

沈逸说:“学生听说,县学里可以旁听。只要先生引荐,就能进去听课。”

周继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谁的课?”

“听说县学教谕李夫子,是举人出身,学问很好。”

周继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李夫子确实学问好。可他那人,脾气古怪,轻易不见人。你想去旁听,得先过了他那关。”

“学生愿意试试。”

周继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行。我给你写封信,你拿着去找他。见不见你,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二天,沈逸拿着周继先的信,去了县学。

县学的大门还是关着,只留旁边一个小门开着。他走进去,穿过一个院子,到了一排房子前面。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教谕署”。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沈逸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瘦的,留着长须,穿着青布长衫,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何人?”

沈逸躬身行礼:“学生沈大牛,兴平县童生,求见李夫子。”

他把周继先的信递上去。

李夫子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周继先的学生?”

“是。”

李夫子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放下。

“你想来县学旁听?”

“是。学生明年想下场试试,想多学些东西。”

李夫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四书读完了?”

“读完了。”

“读了哪些注?”

“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

李夫子点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一页,递给他。

“念这一段。”

沈逸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孟子·告子》上的一段。

他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念完,李夫子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这段的理解。

沈逸一一答了。

李夫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继先倒是没教错人。”他说,“你比他当年强。”

沈逸愣了一下,不知道这话是褒是贬。

李夫子摆摆手:“行了,明天开始,辰时来。听课可以,不许迟到早退,不许扰乱课堂。听不听得懂,是你自己的事。”

沈逸大喜,深深一揖。

“多谢夫子!”

从县学出来,沈逸的心还在跳。

县学教谕,举人出身,愿意收他旁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能听到更好的课,学到更多的东西。意味着他明年县试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可也意味着,他得更辛苦了。

每天辰时上课,意味着他卯时就得从棚户区出发,走半个时辰到县学。听完课,再去铺子活,到酉时,再走半个时辰回家。晚上还要读书。

一天下来,能睡几个时辰?

他不知道。

可他不在乎。

只要能考中,再苦再累都值。

从这天起,沈逸的子变得更紧了。

每天卯时起床,天还没亮就出门。走半个时辰到县学,辰时开始听课,听到午时。然后赶紧跑去铺子,活,记账,一直到酉时。再走半个时辰回家,吃完晚饭,点起油灯,读书读到深夜。

陈氏看着心疼,劝他别太累。

他笑笑说没事。

沈老看着这个孙子,眼眶红红的,却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

那股劲,是从沈家庄带出来的。

是从他爹的死,从那倒塌的房子,从那断流的水渠,从那块青石板下面的东西里憋出来的。

这股劲,谁也劝不住。

只能等它自己消下去。

或者,等这孩子考中了,出了这口气,才能消下去。

七月的夜晚,热得像蒸笼。

沈逸坐在屋外,借着月光读书。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脖子上,流到口,湿透了衣裳。

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读着,读着。

一页一页地翻,一句一句地念。

远处传来狗叫声,隐隐约约。

码头的号子声停了,棚户区也安静下来。

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读。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他的路。

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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