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深渊说完那句话之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回头看慕言一眼。黑色风衣的下摆被山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慕言站在证据墙前,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当年害你爸坐牢的人是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山上的风变得又冷又硬。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律师”的名字,拨了过去。
“喂?”周律师的声音很沉,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
“周叔,我是慕言。”
“少爷?”周律师的语气立刻清醒了,”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爸当年坐过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周律师问。
“我叔叔告诉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
“少爷,”周律师说,”这件事,你爸不想让你知道。”
“但他已经死了。”
周律师叹了口气:”你在哪里?”
“郊外,一座山上。”
“我知道那个地方。”周律师说,”你等着,我来找你。”
四十分钟后,一辆老款的丰田皇冠停在山脚下。
周律师从车里出来,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用了三十年的公文包。他爬上山的时候气喘吁吁,但脚步很稳。
“少爷。”他走进那栋没有屋顶的房子,看了一眼证据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显然早就知道这面墙的存在。
“周叔,”慕言说,”告诉我真相。”
周律师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你爸的案卷。”他说,”1997年,你爸因为涉嫌商业诈骗被判了五年。2002年出狱。”
慕言接过案卷,翻开第一页。
案卷的标题是: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1997)江中刑初字第127号
被告人:慕远山
罪名:合同诈骗罪
刑期:五年
慕言一页一页地翻。案卷里记录了整个案件的经过:
1997年,慕远山和赵衡合伙开了一家建筑公司。慕远山负责技术,赵衡负责资金。公司接了一个大——江城第一大桥的辅助工程。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赵衡突然撤资,公司资金链断裂。慕远山为了保住,用公司的名义向银行贷了一笔款,但贷款合同上有一个条款被人动了手脚——原本的”贷款”变成了”个人担保贷款”。
最终烂尾,银行追债,慕远山因为那份被篡改的合同,被以”合同诈骗”的罪名。
“篡改合同的人是谁?”慕言问。
周律师看着他:”你叔叔。”
慕言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住了。
“当年你叔叔和你爸一起创业,”周律师说,”但你叔叔赌博欠了一大笔钱,追上门了。赵衡找到他,说帮他还赌债,条件是——在贷款合同上改一个条款。”
“就这么简单?”
“赵衡跟你叔叔说,只是把’贷款’改成’个人担保贷款’,说这样银行更容易批。你叔叔当时急着还赌债,没多想就答应了。他本不知道这个改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出问题,你爸要以个人名义承担所有债务。”周律师说,”等赵衡突然撤资、烂尾的时候,你叔叔才明白过来——他亲手把你爸送进了监狱。”
慕言闭上了眼睛。
“你爸坐牢的五年里,”周律师继续说,”你叔叔每个月都去探监。他跪在你爸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哥,对不起’。你爸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话——’照顾好慕言’。”
“他照顾了吗?”
“照顾了。”周律师说,”你小时候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你叔叔出的。你妈妈去世之后,也是你叔叔把你接到他家里住了两年。”
慕言睁开眼睛,看着证据墙上慕深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慕深渊很年轻,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慕言问。
“你爸出狱之后,”周律师说,”你叔叔去接他。在监狱门口,你爸一拳打在他脸上,戒指划破了他的脸。你叔叔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然后呢?”
“然后你爸说:’我们扯平了。'”
周律师站起来,走到证据墙前,指着那张1996年的报纸。
“但你爸没有真的放下。他出狱之后,开始调查你爷爷的死因。他发现赵衡不仅害他坐了牢,还害死了你爷爷。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收集赵衡的证据。”
“二十年。”慕言说。
“二十年。”周律师点了点头,”你爸用了二十年,以商业伙伴的身份接近赵衡,一点一点地收集证据。这面墙上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份文件,都是他用命换来的。”
慕言和周律师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路没有灯,周律师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慕言跟在后面。
“周叔,”慕言突然开口,”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一封信?”
周律师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爸跟你说的?”
“不是。我猜的。”慕言说,”你是我爸最信任的人,他不可能什么都没留给你。”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这是你爸给我的。”他说,”信封上写着:’等我儿子准备好了再给他。'”
“我准备好了。”
“不,你没有。”周律师把铁盒子放回公文包,”少爷,你现在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等你真正准备好了再说。”
“什么叫’真正准备好’?”
周律师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等你不再恨你叔叔的时候。”
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十点。
慕言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没有上楼。他坐在车里,点了一烟,看着304房间的窗户——灯还亮着,陈嫂还没睡。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今利息:32,876.71元。累计欠款:12,032,876.71元。——九哥”
慕言看着这条短信,苦笑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
老邢: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你公司门口。”
慕言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未接来电——顾晚舟,下午六点打的,他在山上没有信号。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
他熄了烟,下车,走进楼道。
经过三楼的时候,304的门突然开了。
陈嫂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少爷,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她说,”吃碗面再上去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慕言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陈嫂,”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天没吃东西?”
“你走的时候冰箱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少。”陈嫂说,”你爸以前也是这样,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慕言接过碗,站在门口吃了起来。
面是手擀的,汤底是骨头熬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好吃吗?”陈嫂问。
“好吃。”
“那就好。”陈嫂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爸以前也说好吃。每次加班回来,我都给他煮一碗面。他说我的面比外面饭店的都好吃,我知道他是哄我开心……”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慕言把面吃完,把碗递回去:”谢谢陈嫂。”
“不用谢。”陈嫂接过碗,”少爷,早点睡。”
“嗯。”
慕言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嫂。”
“嗯?”
“明天开始,做两个人的饭就行了。”
陈嫂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慕言继续上楼。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陈嫂明天还是会做三个人的饭。
回到四楼父亲的书房,慕言打开电脑,把今天在山上拍的所有照片导了进去。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长夜”。
然后他打开父亲的设计图——那张编号为”Mirror”的图纸,重新研究那个没有门的房间。
他放大图纸,仔细测量每一个尺寸。
突然,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那个没有门的房间,墙壁的厚度是普通墙壁的三倍。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这是一个密室。
慕言拿起手机,给顾晚舟发了一条微信:
“32楼有一个密室。明天见面聊。”
三秒后,顾晚舟回了一条:
“我知道。”
慕言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
他正要追问,顾晚舟又发了一条:
“明天下午三点,归舟。带上你父亲的设计图。”
慕言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江城的夜很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