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家老宅出来,往东南走不到两百米,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
咸湿,腥气,带着一股子海草腐烂后特有的厚重感。
陆青河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像是被熨斗熨平了一样舒服。
这年头没有工业废气,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化工填埋场,风里都是纯粹的自然的野性。
他紧了紧背后的土,这玩意儿是本地铁匠“刘瘸子”打的“撅把子”。
这种枪结构简单到令人发指:一无缝钢管做枪管,梨木做的枪托,里面装的是用硝铵炸药自己配的黑,打的是绿豆大小的铁砂。
有效射程也就三十米,再远了,那是菩萨。
但在陆青河手里,这就够了。
前世他富起来后,满世界跑,加拿大猎过熊,非洲蹲过狮子。
玩腻了精密的雷明顿和贝加尔,反过头来才咂摸出这种土炮的暴力美学——纯粹靠预判和经验。
“哗啦——”
右侧的一片芦苇荡突然晃动了一下。
这里是村子防风林和滩涂的交界处,长满了野蒿子和带刺的灌木。
陆青河脚步没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只是眼神瞬间从散漫变得锐利。
“野鸡不入林,除非有雷雨。”
现在艳阳高照,那里面蹲着的只能是出来觅食的大家伙,或者是被刚才车铃铛声吓到的长尾巴山鸡。
他动作行云流水,手腕一抖,枪身从后背滑落手中,“咔嚓”一声撅开枪膛,检查了一眼底火。
下一秒,一道彩色的影子带着急促的“咯咯”声,扑棱着翅膀从草丛里冲天而起。
是只雄性七彩山鸡,羽毛在阳光下像是涂了一层釉。
这年头也没什么野生动物保护法,满山跑的野物,谁打着就是谁的口粮。
陆青河本没有瞄准,或者说,他的瞄准是在举枪的一瞬间完成的。
这是无数喂出来的肌肉记忆。
“砰!”
一声闷响。
枪口的白烟还没散尽,那只刚飞起不到五米的野鸡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拍,一头栽进了泥地里。
也没去管还在冒烟的枪管,陆青河几步窜过去,提溜起野鸡的脖子。
这一颠,好家伙,足有三斤半。
肥硕,压手。
鸡嗉子里鼓鼓囊囊的,看样子刚偷吃了不少豆种。
“算你倒霉,今儿个正好给我媳妇打牙祭。”
陆青河麻利地用草绳把鸡爪子一捆,挂在腰带上。
鸡血顺着他的裤腿滴了两滴,很快渗进裂的黄土地里。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门红,也就是两分钟的事儿。
但他没往回走,而是直奔海边的“龙王礁”。
野鸡肉柴,得炖。
想在四十分钟内让那几位挑剔的长辈闭嘴,还得靠海货。
这时候正是大退。
刚才在家里,他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有张活地图。
今天是四月廿三,下弦月,俗语讲“初一十五涨大,初八二十三到处刨”。
这就是说,今天的水会退得特别远,平时露不出来的礁石底都会现原形。
青港村的海滩是一片混合型滩涂,沙子少,乱石多。
一般人赶海就是拿个耙子搂蛤蜊,或者在石头缝里抠那点不值钱的小螃蟹。
但陆青河的目标是龙王礁。
那是一片像脊背一样入海里的黑色礁石群,平里被浪头拍打得本上不去人,只有在大活汛退到底的时候,才会露出一连串深邃的水坑。
那就是天然的鱼库。
走到礁石区,脚下的路变得难走起来。
湿滑的海苔像是抹了油,稍不留神就能把脚踝扭断。
陆青河换了种步法,脚掌抓地,重心压得很低,像只在岩壁上跳跃的山羊。
手里的鱼叉被他倒提着,防止磕碰到叉尖。
果然,最大的那个“龙眼坑”水深还剩下一米左右。
海水清澈得吓人,但表面浮着一层碎泡沫,那是下面有活物在搅动的证据。
陆青河眯起眼,没急着下手。
他站在背光处,让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别处,避免惊了水里的东西。
这也是门学问。
鱼这东西,对光影最敏感。
水面下,几道灰褐色的影子在转圈。
“哟,运气不错。”
陆青河笑了笑。
不是常见的黑鱼,也不是那些甚至懒得弯腰捡的痴呆鱼。
是一群梭鱼在围着一个大家伙转。
那个大家伙背鳍如刀,身上带着点点星光般的斑点,在幽暗的水底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七星鲈。
海鱼里的流氓,肉食性,凶猛得很。
看这个头,起码得有四五斤往上。
这种鱼,肉质那是出了名的“蒜瓣肉”,刺少肉厚,尤其是清蒸,鲜美无比。
要是放在四十年后,这野生的一条怎么也得千八百块。
就算是在1982年,供销社收购站里也是紧俏货,没有两块钱拿不下来。
两块钱什么概念?
沈卫国这种拿公家饭碗的部,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八块五。
这一条鱼,顶他两天白。
陆青河屏住呼吸,手中的鱼叉缓缓举起。
预判折射率,预判游动轨迹。
水里的七星鲈似乎察觉到了机,尾巴猛地一甩,想要钻进礁石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