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了。”
噗！
鱼叉入水的声音极轻，悄无声息。
陆青河的手臂肌肉猛地隆起，那枣木杆子在他手里已运用自如。
锰钢打制的叉头精准地刺破水面，预判了那半个身位的提前量。
没有剧烈的挣扎。
甚至水花都没激起多少。
这就是老手的手段，一击必，正中脊骨。
当陆青河把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大鲈鱼提起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鱼身上银白的鳞片上，闪闪发光。
“齐活。”
他掏出兜里的麻绳，利索地穿过鱼鳃，看了看头。
出来一共二十分钟。
回去只要十分钟，剩下十分钟，足够把这条鱼送上桌了。
……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气氛稍微有点沉闷。
李秀英正在跟赵桂兰拉家常，虽然话里话外挺客气，但那种身为部家属的优越感，怎么也掩不住。
“桂兰啊，不是我说。咱们虽然是老交情，但孩子的将来是大事。青河这孩子要是没个正经营生，以后子咋过？总不能指望那几亩地吧？”
赵桂兰正尴尬着不知道怎么接话，院门就被推开了。
陆青河拎着那个滴着水的麻袋走了进来。
“婶子说得对。”
陆青河一边把东西往水缸旁边放，一边笑呵呵地接茬，“指望地里刨食确实不是个事儿。但话说回来，咱靠着这么大的金山银海，还能饿着媳妇？”
他手一松。
“咣当”一声。
那只三斤多的七彩山鸡和那条快赶上脸盆长的大鲈鱼，就这么极其随意地被扔在了搪瓷盆里。
溅起的水花差点落到李秀英的新皮鞋上。
原本想数落两句的李秀英，眼睛瞬间直了。
“这是……野鸡？还有这么大的鲈子？”
沈卫国更是懂行的，他年轻时也是赶海的好手，自然知道这玩意有多难抓，“你……你这刚出去抓的？”
“刚去后面溜达一圈，运气好。”
陆青河没多解释，那种轻描淡写的劲儿，比费尽口舌解释自己多厉害要有力得多。
“娘，别愣着了。这鱼必须得急火清蒸，我也搭把手。”
陆青河没进屋闲聊，而是直接脱了衬衫，露出一身常年赶海练出来的精壮腱子肉。
刮鳞，去鳃，掏内脏。
一把还没巴掌大的剔骨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动作娴熟。
最关键的是，他特意保留了那块雪白的鱼鳔。
这玩意儿以后晒了叫“花胶”，现在的渔民还不怎么识货，大多随手扔了喂狗。
但在陆青河眼里，这就是满满的胶原蛋白，正好给沈月茹补身子。
起锅，烧油。
家里没有色拉油，只有那种过年猪熬的大油（猪油），在陶罐里凝成了白雪一样的膏脂。
陆青河挖了一大勺。
大铁锅烧热，猪油化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动物油脂香气瞬间在农家院里弥漫开来。
这是植物油永远无法比拟的醇厚。
鱼身改了花刀，在热油里稍微那么一过，不仅锁住了鲜味，还能去腥。
然后放入切好的葱段、姜片，少许的盐。
没有料酒，他就倒了一两陆大江那瓶散白酒。
没有味精，他就抓了一把只有海边人家才会晒的小海米粉。
盖上那个原本用来焖猪食的沉重木盖子。
五分钟。
只需要五分钟。
当蒸汽顺着锅盖缝隙往外呲呲乱冒的时候，坐在堂屋里的沈月茹吸了吸鼻子，肚子里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她是真饿了，也是真馋了。
这种混杂着焦香、酒香和极致鲜甜的味道，别说是陆家，就是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也未必做得出来。
“起锅喽！”
陆青河喊了一声，声音透着股子畅快。
当那一盆热气腾腾、汤汁白如、鱼肉洁白细嫩的“大油清蒸鲈鱼”端上那个掉漆的八仙桌时，原本那几盘寒酸的咸鱼和发糕，瞬间成了无关紧要的配角。
沈卫国看着那条几乎要把盘子撑破的大鱼，咽了下口水。
他这人讲原则，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所以哪怕是当大队支书，也极少能吃到这种级别的好东西。
“叔，尝尝。”
陆青河也不客气，先拿起筷子，最精华的那个部位——那一块如果冻般的鱼脸肉（月亮肉），被他精准地夹了起来。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没有给尊贵的岳父，也没有孝敬父母。
而是直接放进了沈月茹面前的小碗里。
“这块没刺，嫩。”
陆青河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月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捏着筷子的指关节都发白了，心跳骤然加速。
这年代讲究个含蓄，哪有当着大人面这么宠媳妇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碗里那块晶莹剔透的鱼肉，她心里那点因为家庭条件产生的顾虑，就像阳光下的晨雾，散了个净净。
沈卫国和李秀英对视了一眼。
这一筷子夹的不是鱼，是态度。
“来来来，亲家，咱们喝酒！”
陆大江此时满面红光，腰杆子挺得笔直，给自己倒酒的手都比刚才稳了不少。
有这么个长脸的儿子，这老酒喝着都顺嗓子。
沈卫国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猪油的醇香完美中和了海鱼微弱的腥气，反倒是把那股鲜甜激发到了极致。
这股原始的鲜美滋味直冲味蕾。
“好手艺！”
沈卫国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就冲这道菜，青河这小子说要搞副业，我看行！”
他放下筷子，神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也不避讳陆青河：
“老陆，你也别总把思想关在笼子里。公社那边透出口风了，沿海几个大队，可能要试点‘大包’。以后这滩涂谁敢包、谁能包，看的不是成分，是谁有这真本事。”
说着，他看了一眼陆青河，意味深长：
“青河这身手，是个吃这碗饭的料。就是不知道，这胆子够不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