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是被一阵勾魂夺魄的香味从黑沉梦乡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那香味霸道极了，穿透了他周身经年不散的酒糟酸腐气，钻过破毡帽的缝隙，精准地撩拨着他空瘪了不知多久的胃袋。是肉香。纯正的、滚烫的、带着油脂丰腴气息的肉香，混合着面食经烈火蒸腾后特有的麦芽甜香。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鼻翼不自觉地抽动，昏沉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循着本能，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动作牵扯到不知哪处旧伤，让他咧了咧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四下张望。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盘雪白暄软的大包子，正热气腾腾地摆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地上。包子个头饱满，皮薄得几乎能透出里面酱色浓郁的肉馅，褶皱顶端还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晶莹油汁。
端着盘子的，是一双净、匀称、指甲修剪整齐的手。顺着手往上看，是半旧的藕荷色衣袖，系着的青布围裙，然后是徐娘子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比往少了些愁绪的脸。她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李四的视线在包子和徐娘子的脸之间来回挪了两次，确认这不是醉后幻象。他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只是伸出那双乌黑皲裂、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直接抓向最上面的那个包子。
“诶——”旁边早点摊上正喝豆浆的王麻子看见，嫌弃地拖长了音，“徐娘子，你这……哎哟，好好的包子！这手……看了让人怎么吃得下别的！”
李四充耳不闻。温热柔软的包子皮被他脏污的手指按出几个明显的黑印，他浑然不觉，送到嘴边，张嘴就是一大口。滚烫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烫得他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胡乱嚼了几下便囫囵咽下，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吃相凶猛，却奇异地带了点虔诚，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进食仪式。
徐娘子蹲在一边，看着他狼吞虎咽。
她想起昨晚，那双抱着酒坛的手，是如何在月光下一剑斩那个畜生。
她想起自己晕倒前，最后看见的那个眼神——浑浊、空洞，却在看向她时，有了一瞬间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装疯卖傻。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可以在自己烂醉如泥、毒发将死的时候，为了一个只递过几次馒头的女人，拖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光一院子的人。
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回来，躺在墙角，继续装他的酒鬼。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想再看他喝酒了。
肉汤，包子，都行。
酒，不行。
“徐娘子，你这心肠也太软了！”卖炊饼的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李四……镇上谁不知道是个没几天活头的瘟神？给他口冷水馒头都是造化，这么好的肉包子……啧，浪费哟！”
“就是，有这钱和心思，不如想想怎么把酒馆撑下去。”另一个酒客附和，“昨晚的事儿……虽然吓人，但也算替你除了大害。你这以后……唉，也不容易。”
徐娘子听着，只是极淡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目光却没离开李四。看他一个包子下肚，舔了舔油光发亮的手指，又去抓第二个。
李四吃得专注，风卷残云般解决了三个大包子，鼓着腮帮子，满足地打了个混着肉味的嗝。饱腹感带来的困意重新上涌，他眼皮开始打架，身子往后一靠，准备再次滑入熟悉的浑噩黑甜乡。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浓郁的、带着药材清苦气的肉香飘来。
徐娘子不知何时又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汤汁浓白、面上浮着翠绿葱花和枸杞的肉汤。汤里沉着几大块炖得酥烂、纹理分明的带骨肉。
她把碗轻轻放在李四脚边，依旧是那句话，平平淡淡：“吃吧。”
李四这下彻底愣住了。他努力睁大醉意朦胧的眼睛，看看那碗明显花了心思、绝非随手施舍的肉汤，又抬头看看蹲在面前、神色平静的徐娘子。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笨拙的困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花白的胡子抖了抖，似乎在努力思考这超出他“讨酒-挨打-醉倒”简单循环的异常状况。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最终只挤出巴巴的一句：“我……我想喝酒。”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讨要的期盼。
徐娘子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决。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以后，都不给你酒喝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他。只是看着他舔酒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竖着耳朵的街坊们都听清：
“不过，肉汤，包子，管够。”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再理会周围瞬间变得诡异的寂静和一道道难以置信的目光，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回了酒馆。背影挺直，步履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早点摊子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王麻子端着豆浆碗，忘了喝；卖炊饼的妇人张大了嘴；几个酒客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荒谬。
“我听到了什么？肉汤包子管够？还不给酒了？”
“徐娘子这是……被昨晚的事吓疯了吧？居然同情起李四这个短命鬼了？”
“就是，这样一个短命鬼，谁招惹谁倒霉？”
“在我看来，徐娘子这是鬼迷心窍了，你们看着吧有她后悔的时候。”
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比刚才响亮数倍，充满了惊诧、不解、嘲弄和嬉笑。
李四看着碗里的肉汤，热气扑在脸上。他想，三年了，第一次有人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