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四川,成都。火车站在晨雾中醒过来,人流像水一样涌出站口。云飞扬背着个破包袱,跟着周益挤在人堆里,两眼发直——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挑着担子卖担担面,有黄包车夫吆喝着拉客,有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拎着录音机招摇过市,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软绵绵的调子飘得到处都是。云飞扬看得眼花缭乱,差点撞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看着点路。”周益拽了他一把,带着他穿过人群,往巷子里钻。
成都是个奇怪的城市。繁华的大街和破旧的小巷只隔着一道墙,外头车水马龙,里头寂静无声。那些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两边的墙长满了青苔,地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周益带着云飞扬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茶馆。门是旧的,木头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纹。门框两边贴着一副对联,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剩下几个笔画还能辨认,隐约像是“阴阳”两个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热腾腾的茶香扑面而来。茶馆不大,也就五六张桌子,都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桌面被茶水浸得发黑发亮,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画,画的是钟馗捉鬼,笔法粗犷,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画上的钟馗瞪着眼睛,手里举着剑,脚下踩着一只小鬼,那小鬼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看着让人心里发毛。茶馆里没几个人,最靠里的那张桌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他正端着缸子喝得滋溜滋溜响。
周益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来了?”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五官清秀,浓眉,薄唇,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珠很黑,黑得发亮,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冷峻的锐气,整个人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动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动就会伤人。他放下搪瓷缸子,看向云飞扬。那目光像是有实质,从云飞扬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云飞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乙卯年腊月初八子时。”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耳中,“阴年阴月阴阴时,三缺之命。”他站起身,走到云飞扬面前,伸出手。“夜凌风。四川人,阴阳先生的。”云飞扬愣愣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夜凌风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握着云飞扬的手不放,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怕不怕死?”云飞扬想了想:“怕。”“那就对了。”夜凌风松开手,那张冷峻的脸上忽然有了温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缝,“不怕死的人,活不长。怕死的人,才活得久。”他转身走回桌边,一屁股坐下,冲周益扬了扬下巴:“还有一个呢?”周益摇头:“还没找到。”“找多久了?”“三年。”夜凌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三缺之人,缺一不可活。咱俩加一块儿,也活不过二十五。”他看着缸子里浮沉的茶叶梗,声音低下去,“得赶紧找啊。”
云飞扬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夜凌风忽然又看向他:“坐啊,站着嘛?”云飞扬这才在桌边坐下。桌上有三个搪瓷缸子,都是空的。夜凌风拎起开水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周益添满。“江西来的?”他问。云飞扬点头。“哪行的?”“殡仪馆,守夜人。”夜凌风挑了挑眉,看向周益:“你挖出来的?”周益点头:“寻命盘找到的。”夜凌风又看向云飞扬,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守夜人了几年?”“三年。”“见过什么东西没?”云飞扬想了想,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守夜人”堵在门口的时候,夜凌风的眉毛动了动。说到那黑影渗进门缝、又退回去的时候,夜凌风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说到周益拿出信物、那影子让开路的时候,夜凌风看了周益一眼。“护着你的?”他问。云飞扬点头。夜凌风和周益对视一眼。周益说:“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了,那东西确实不简单。能在头七那天从冰柜里爬出来的,怨气都不小。但它没伤人,反而堵着门不让外面的东西进来——这不合常理。”“除非它认识他。”夜凌风说。云飞扬一愣:“认识我?可我从来没见过它。”“你当然没见过。”夜凌风说,“死人长什么样,活人见不着。但它可能认识你——或者说,认识你这个命格。”他顿了顿,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三缺之人,命里阴气重,最容易招那些东西。但有些东西,反而会护着三缺之人。老一辈人说,那是因为三缺之人活着,对那些东西也有好处。”云飞扬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好处?”夜凌风摇头:“没人说得清。这玩意儿太玄了,研究的人少。”
周益在一旁说:“不管怎么说,那东西帮了咱们一把。要不是它堵着门,那天晚上那三具尸傀早就进去了。”“尸傀?”夜凌风皱眉。周益把那天的经历说了一遍。说到那三个灰衣人,说到那枚铜钱,说到那些从人皮里涌出来的虫子。夜凌风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控尸蛊。”他说,“苗疆的东西。你们得罪苗疆的人了?”“刚去,还没得罪。”周益说,“但在怀化就被人盯上了,说明那边的人早就知道咱们要来。”夜凌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他说,“三缺之人刚聚齐两个,就有人坐不住了。”他看向云飞扬。“老三,你怕不怕?”云飞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三”是在叫他。他想了想,老实回答:“怕。”“怕就对了。”夜凌风说,“不怕死的人,早死了。咱们这种三缺之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怕。”他把缸子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吧。”“去哪儿?”云飞扬问。夜凌风看了周益一眼。周益从包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湘西。”
夜凌风接过信,抽出里面的信纸仔细看了一遍。信纸很普通,就是那种最常见的信笺纸,边缘已经有些发黄。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三缺之人已现其二,速来。”字迹很潦草,笔画都在抖,有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那是血。夜凌风把信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边缘的褐色痕迹。“是血。”他说,“写信的时候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净净。“龙七爷是谁?”云飞扬问。夜凌风沉默了一会儿。“湘西赶尸世家,龙家的掌舵人。”他说,“龙家在这一行里,地位不比茅山、龙虎山低。尤其是赶尸这门手艺,龙家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龙家的祖宗据说从清朝就开始这一行,传了六七代,积累下来的东西,外人想都不敢想。”“他怎么会知道咱们?”夜凌风看了周益一眼。周益叹了口气,从包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罗盘。罗盘的铜面已经磨得发亮,盘面上的刻度却和普通的罗盘不一样,刻的不是八卦方位,而是一些云飞扬看不懂的符号。那些符号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随意画出来的线条。“这是‘寻命盘’。”周益说,“三缺之人之间,有命数牵引。只要距离够近,这盘子就能找到彼此。”云飞扬愣了愣:“那咱们三个……”“你和我,是我花了三年找到的。”周益说,“夜凌风,是我两年前在成都遇见的。至于那第三个人——”他看着那封信。“龙七爷信里说‘三缺之人已现其二’,意思是,他已经找到了那第三个人?”夜凌风站起身。“不管是不是,都得去一趟。”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龙七爷不是大惊小怪的人。能让他用血写信,那边的麻烦,小不了。”云飞扬还有些懵:“咱们这就走?”“怎么,你还想歇两天?”夜凌风看他一眼,“你二十二了,我二十三,周益二十四。三个人里,活得最久的也就剩两年。你歇得起?”云飞扬不说话了。
夜凌风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对了,老三。”云飞扬抬头看他。夜凌风笑了笑,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的有些柔和。“以后就是兄弟了。有什么事,说话。”云飞扬愣愣地点头。周益也站起身,走到云飞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我们俩在,死不了。”云飞扬看着这两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上辈子就认识。久到——他们本来就该是一起的。茶馆老板拎着开水壶过来续水,看了眼这桌的三个年轻人,随口问了句:“三位,刚认识啊?”周益笑了笑:“对,刚认识。”“瞧着挺投缘的。”“是挺投缘。”老板走了。周益端起茶杯,冲另外两人举了举:“那,以后就是兄弟了?我虚长几岁,占个便宜当老大,你们没意见吧?”夜凌风咧嘴一笑,端起缸子:“我没意见,老大。”云飞扬愣了一下,也端起茶杯,脸上露出笑:“老大,二哥。”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外,巷子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吆喝。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混着茶馆里的茶香,混着初秋早晨的阳光,混着三个年轻人有些拘谨又有些期待的笑声。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遇见什么。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有多难,有多险。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一个人。这一年,是一九九四年。周益二十四,夜凌风二十三,云飞扬二十二。三缺之人,至此聚齐。而他们还不知道,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整个风水灵异界的格局,将因此彻底改变。六十年前龙虎山上那个归还玉牌的怪人,他穷尽一生寻找的“第四个人”,此刻正与这三个年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流传了千年的传说,那关于“三缺之人”的宿命,那隐藏在湘西十万大山深处的秘密,都将在他们手中,一一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