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云飞扬想象的难走得多。
本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底下是泥土还是坑洞。灌木丛密密麻麻,枝丫上长满了刺,一不小心就划一道口子。蚊虫在耳边嗡嗡直叫,赶都赶不走,往脸上扑,往领口里钻。
云飞扬跟在夜凌风身后,手脚并用往上爬。没爬多久,他就喘得不行,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他从小在农村长大,活惯了,本来以为自己体力不错。可这山实在太陡,每一步都要使出吃的劲儿。
“歇会儿。”周益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
云飞扬摆摆手,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只剩喘气。
夜凌风从包里摸出水壶,递给他。云飞扬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觉得缓过来一点。
“还有多远?”他问。
周益看了看四周。“翻过这座山,再走二十里。天黑之前,应该能到。”
云飞扬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到山尖上了,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要黑了。他咬咬牙,把水壶还给夜凌风。“走吧。”
三人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走,林子越密。原本还能看见天空,现在头顶全被树叶遮住了,透下来的光越来越暗,阴森森的,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周围的鸟叫声也消失了,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喘息。
云飞扬心里有些发毛。他在这行了三年,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周哥。”他压低声音,“这林子……不太对。”
周益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嗯。”
“有东西?”夜凌风问。
周益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枚寻命盘,低头看了看。云飞扬凑过去,只见盘面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正在微微发光,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有东西在靠近。”周益说,“不止一个。”
云飞扬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除了密密麻麻的树和灌木,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在殡仪馆守夜的时候,他经常有这种感觉——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知道,有东西在那里。
夜凌风把软鞭抽了出来,握在手里。周益收起寻命盘,也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串铜钱,用红绳穿着,一共七枚,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老三。”周益说,“站中间。”
云飞扬连忙站到两人中间。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但至少别添乱。
三人继续往前走,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眼睛四处扫视,耳朵竖得高高的。
走了大概一刻钟,云飞扬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桂花香。
他脸色大变。“周哥!”
周益猛地停下。夜凌风也停了下来,鼻子动了动。“桂花香?”
“是守夜人。”云飞扬声音发颤,“和我殡仪馆那个一样。”
“不对。”周益皱着眉,“这山里怎么会有守夜人?”
话音刚落,前面的树林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就站在一棵大树旁边,一动不动。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形轮廓,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雾气。那雾气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幽幽的白光,像一层薄纱。
和殡仪馆那个守夜人一模一样。
云飞扬心跳如鼓。他不知道这东西是来什么的,是敌是友。他只知道,这东西出现的地方,一定有不净的东西。
周益看着那个人影,忽然开口:“你是来找他的?”
那人影没动。
周益指了指云飞扬。“他?”
那人影还是没有动,但周身的雾气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夜凌风皱眉:“这东西跟着咱们什么?”
“不知道。”周益说,“但它没有恶意。如果有恶意,早就动手了。”
他顿了顿,对着那人影拱了拱手。“多谢一路护送。前面还有多远?”
那人影抬起手,往西北方向指了指。然后,它转过身,慢慢消失在树林里。那股桂花香也渐渐淡了,最后完全消失。
云飞扬愣愣地看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殡仪馆到成都,从成都到怀化,从怀化到这深山老林——这东西一直跟着他?
“走吧。”周益说,“往西北走。”
三人按照那人影指的方向继续前进。走了没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前面出现了一条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就是被人踩出来的痕迹。两边的草被踩倒了,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看痕迹,应该是最近才有人走过。
周益蹲下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
“怎么了?”夜凌风问。
周益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
云飞扬凑过去看。地上有好几排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但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的。
夜凌风的脸色也变了。“有人进山了,没出来?”
周益站起身,往远处看了看。“不止一个。至少七八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而且,这些脚印……有问题。”
“什么问题?”
周益指了指其中一排脚印。“你看这个。脚印很深,说明这人身上背着重物。但你看旁边——”他又指了指另一排,“这个很浅,轻飘飘的,像是踩着棉花走的。”
夜凌风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半天,忽然说:“活人和死人。”
云飞扬心里一紧。
“对。”周益说,“有活人,也有死人。死人走在前面,活人跟在后面。”
“赶尸。”夜凌风吐出两个字。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云飞扬看着那些只有去没有回的脚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一群死人排着队,僵硬地往前走,后面跟着一个摇铃的赶尸匠,铃铛叮当叮当响,在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
“龙家的人。”周益说,“只有龙家的人,才会走这条路。”
“他们去哪儿?”
周益看向小路延伸的方向。“苗寨。”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龙七爷那边,真的出事了。
他们加快脚步,沿着小路往前走。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差,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周益从包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一束光刺破黑暗,照出前面的路。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火光。
那火光在不远处闪烁,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烧火。周益关掉手电,三人猫着腰,慢慢摸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是篝火。
一堆篝火,在空地上燃烧。篝火旁边坐着几个人,都是男人的轮廓,看不清楚脸。他们围坐成一圈,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夜凌风眯着眼看了看,忽然低声说:“不对。”
“怎么?”
“那些人,不像是活人。”
云飞扬心里一紧,再仔细看。果然——那些人坐着一动不动,连篝火的光映在脸上,都没有眨过眼。而且他们的姿势太僵硬了,像是被人刻意摆成那个样子的。
周益从包里摸出那串铜钱,握在手里。夜凌风把软鞭抖开。两人对视一眼,慢慢往前靠近。
云飞扬跟在后面,心跳快得像打鼓。
走到距离篝火二十来步的时候,周益忽然停下。他盯着那些人看了半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龙家的人。”
云飞扬一愣。“死人?”
“活人。”周益说,“但被人下了定身术。”
他快步走过去,来到那几个人面前。云飞扬这才看清——一共五个人,都是壮年汉子,穿着黑色衣服,腰间挂着铃铛和布袋。他们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还能转。
看见周益,那几个人的眼珠子拼命转动,像是在求救。
周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是蛊。”
“又是蛊?”云飞扬头皮发麻。
“嗯。”周益指着其中一个人的后颈,“你看。”
云飞扬凑过去看。那人的后颈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红点周围,有几条细细的红线,正顺着血管往头上爬。
“这是什么蛊?”
“迷魂蛊。”周益说,“不会要命,但会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意识清醒,身体动不了。施蛊的人,想让他们什么,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夜凌风看了看四周。“那施蛊的人呢?”
周益摇头。“走了。这些人只是诱饵,用来拖住咱们的。”
他站起身,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那几个人嘴里。“含着,能暂时压住蛊虫。等到了苗寨,再找龙七爷解蛊。”
那几个人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听懂了。
周益看了看篝火,又看了看四周。“他们在这儿点火,是想吸引咱们过来。施蛊的人,应该就在附近。”
夜凌风把鞭子握紧。“找出来?”
周益想了想,摇头。“先救人。那五个人不能扔在这儿,万一施蛊的人回来,他们就完了。”
他让云飞扬帮忙,把那五个人一个一个扶起来,背靠着背坐在一起,围成一圈。然后他从包里摸出几香,点燃,在五个人中间。
“这是引路香。”他说,“如果有人靠近,香会变色。你们几个——”他看向那五个人,“坚持住,等我们回来。”
那五个人的眼珠子转了转,算是回应。
周益站起身,冲夜凌风和云飞扬使了个眼色。三人悄悄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夜凌风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鼻子嗅。云飞扬不知道他在嗅什么,但看他的样子,像是在追踪什么东西。
“你闻什么?”他低声问。
“蛊。”夜凌风说,“养蛊的人,身上有股特殊的味道。虫子多了,就会有。”
云飞扬使劲闻了闻,什么都闻不到。他鼻子里全是树叶腐烂的霉味和篝火的烟味。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夜凌风忽然停下。他盯着前面的树林,眼睛眯了起来。
“在那儿。”
云飞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面的树丛里,隐约有一个人影。那人影蹲在地上,不知道在什么。
周益做了个手势。三人分散开,慢慢包抄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头。
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正在往一个罐子里倒什么东西。那些罐子里爬出各种各样的虫子——蜈蚣、蝎子、蜘蛛、还有云飞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老头一边倒,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不知道是什么话,嗡嗡嗡的,像念经。
夜凌风慢慢抽出软鞭。周益握紧铜钱。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老头忽然抬起头。
他看向三人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等你们好久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挥手。那些瓶瓶罐罐哗啦一声全碎了,里面的虫子像水一样涌出来,朝三人扑去。
夜凌风甩手一鞭,啪的一声脆响,抽在最前面那片虫子上。鞭子上的符文发光,那些虫子被抽中的瞬间就爆开了,化成一片黑雾。
但虫子太多了。后面的涌上来,踩过前面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周益一步上前,把手里那串铜钱一抖。七枚铜钱散开,悬在空中,发出嗡嗡的响声。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落在铜钱上,铜钱瞬间光芒大盛。
“去!”
七枚铜钱如流星般飞射而出,在三人面前画出一道弧线。所过之处,那些虫子纷纷爆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老头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鼓,咚咚咚敲了起来。
鼓声一响,那些虫子像是疯了,不顾一切地往上冲。有些虫子甚至开始自爆,爆开的毒液溅得到处都是。
周益脸色一变。“快退!”
三人连忙后退。那些虫子的速度更快,眼看就要追上——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
云飞扬定睛一看,是刚才那个守夜人。
它冲到三人面前,周身雾气暴涨,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那些虫子冲进雾里,瞬间就没了动静,一个个掉在地上,死了。
老头愣住。“什么东西?”
守夜人不理他,直直地朝他飘去。
老头脸色大变,转身就跑。可他刚跑出几步,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像是被抽了力气,怎么都动不了。
守夜人飘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周身的雾气往老头身上蔓延,老头开始发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别他。”周益开口。
守夜人停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向周益。
周益走上前,在老头面前蹲下。“谁派你来的?”
老头咬着牙不说话。
夜凌风走过来,把鞭子抵在老头脖子上。“说。”
老头还是不说话。
夜凌风手腕一翻,鞭子上的符文亮起。老头惨叫一声,浑身抽搐。
“我说!我说!”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是……是……”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忽然瞪大,嘴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一团黑气从他嘴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脸往上爬,钻进他的眼睛、鼻子、耳朵。
云飞扬眼睁睁看着那老头在几秒钟之内,整张脸变成黑色,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水分的枯木一样,迅速瘪下去。
周益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只要他想说出幕后的人,就会触发禁制。”
老头倒在地上,已经变成了一具尸。
守夜人站在旁边,周身的雾气轻轻颤动,像是在看那具尸体。然后它抬起头,看向云飞扬。
云飞扬被它看得心里发毛,但不知为什么,又觉得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是关切,又像是悲伤。
守夜人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慢慢消失在夜色里。那股桂花香也渐渐淡了。
三人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夜凌风第一个开口。“这东西,到底什么来路?”
周益摇头。“不知道。但它一直在帮咱们。”
云飞扬看着守夜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殡仪馆里的那个晚上,想起那个堵在门口的影子,想起刚才挡在虫群前面的雾气。
它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周益走到那具尸面前,蹲下翻了翻。从老头身上摸出几样东西——一块腰牌,几张符纸,还有一个小布包。
腰牌上刻着一个字——“黑”。
周益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夜凌风问。
周益把腰牌递给他。夜凌风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黑苗?”他说,“不对,黑苗早在三十年前就被灭了。”
“是被灭了。”周益说,“但有人想让他们复生。”
他站起身,看向苗寨的方向。“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龙七爷、三缺之人、黑苗余孽……全都搅在一起了。”
云飞扬听得云里雾里。“黑苗是什么?”
“苗疆的一个分支。”夜凌风说,“专门养蛊害人的那种。三十年前,各大门派联手灭了他们,据说一个没留。但现在看来,还有漏网之鱼。”
周益把那块腰牌收起来。“走吧,回篝火那儿。”
三人回到篝火边。那五个人还坐在原地,引路香烧得正旺,没有变色。看见他们回来,那几个人的眼珠子转动,像是在询问。
周益蹲下,给他们检查了一遍。“蛊虫暂时没发作。等到了苗寨,让龙七爷给你们解蛊。”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天快亮了。咱们得赶紧走。”
五人不能动,只能背着走。周益和夜凌风各背一个,云飞扬力气小,但也咬牙背了一个。剩下两个,用藤蔓绑在木棍上,抬着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苗寨。
寨门是两粗大的木桩,上面架着一块横匾,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苗家寨”。寨子里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那些木楼一间挨着一间,却都门窗紧闭,连炊烟都没有一缕。
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周益把背上的人放下,喘了口气。夜凌风也把人放下,手按上了腰间的软鞭。
云飞扬放下背上的人,累得直不起腰。但他还是往周益身边靠了靠,警惕地看着四周。
周益站在原地,盯着寨子里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龙七爷,客人来了,不出来迎迎?”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寨子里传出很远。
没人回应。
夜凌风眯了眯眼,手按紧了软鞭。
就在这时,寨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
最里面那间木楼的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