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文是被吵醒的。
不是慢慢醒过来的那种,是直接从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的——锣鼓声太响了,震得窗棂都跟着发颤,连床铺都似有细微的震动。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头顶的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房间里却比往常亮得刺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开一道刺眼的金线。
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呼喊,全是拗口难懂的汕话,腔调高亢;紧接着又是一阵锣鼓,声响更近了,仿佛就在青旅楼下的巷子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7:03。
。
昨晚还反复叮嘱自己要早起占位置,这下倒好,不用定闹钟,直接被游神的动静喊醒,半点睡意都不剩。
隔壁床的阿杰早已不见踪影,被子胡乱掀在一旁,连枕头都歪到了床边;对面床的晓敏也收拾妥当离开了。陈焕文赶忙爬起来,套上昨天那件黑色旧长袖——虽说吸热闷汗,但阿涛特意叮嘱穿耐脏的旧衣,这件再合适不过。
洗漱早已顾不上,时间本不允许。他下意识把手机揣进兜里,又猛然想起阿涛“别放兜里,容易挤掉”的提醒,赶紧掏出来死死攥在手里,快步冲下楼。
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茶具还原样摆在石桌上,热水早已变凉,人却全都涌向了街巷。他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推开木门——
当场愣住。
整条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不是昨天那种稀稀拉拉、慢悠悠的行人,是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人群,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脚步急促。满眼都是浓烈的红:红色的衣裳、红色的旗帜、红色的神轿,连空气都像是被这股热闹染成了暖红色,喧嚣扑面而来。
他孤零零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像个误闯入热闹剧场的局外人,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
旁边一个壮汉匆匆挤过,狠狠撞了他一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在地,那人却头也不回,继续跟着人流往前挤,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手机,被动地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都有些踉跄。
走出窄巷,踏上昨天逛过的老街,人群更是密不透风,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锣鼓声从四面八方袭来,敲锣、打鼓、长喇叭的呜哩声响交织在一起,调子古朴又激昂,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周遭的任何话语。
他踮起脚尖拼命往前看,入目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头,本望不到队伍的尽头。
好不容易,才看清巡游的方阵。
最前面是一队举旗的壮汉,旗帜金边红底,绣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合境平安”的字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随风猎猎作响。
后面是整齐的锣鼓队,十几人身穿统一黄马甲,动作一致地敲锣打鼓,咚咚锵锵的声响震彻街巷,步伐沉稳有力。
再往后,便是英歌队。
这个他认得,老张之前发过的视频里见过。可亲眼所见,冲击力远比视频强上百倍:一群人画着浓艳繁复的脸谱,身着传统戏服,手里握着两短棒,边走边敲边跳,动作整齐划一,嘴里喊着铿锵有力的口号,神情专注又肃穆。领队的男子脸上画着黑白相间的脸谱,手中蛇形道具舞得呼呼生风,气场十足。
陈焕文看呆了,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震撼。
他不是没见过各类表演,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所有人都在全身心投入,每一个动作都用尽全力,那种执拗的劲儿,不像是演给看客观赏,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关乎信仰、无比郑重的大事。
他下意识举起手机,想把这一幕拍下来。
刚点开录像功能,身后突然有人猛力挤过来,他一个趔趄,差点扑到前面路人的背上,手里的手机也差点脱手飞出。
“哎哎哎——”他慌忙稳住身子,手心瞬间冒出汗。
前面那人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嘴里甩出一句汕话,语速极快,他虽听不懂,却能清晰感受到语气里的不耐烦与斥责。
他讪讪地收起手机,再也没了拍照的心思,只默默站在人群里,继续做一个旁观的陌生人。
英歌队缓缓走过,后面紧跟着标旗队。一群年轻姑娘身着红旗袍,身姿端庄,肩扛绣满吉祥语的长标旗,步履缓慢优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与前面英歌队的激昂形成鲜明对比。
标旗队刚过,人群瞬间动起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穿透锣鼓,格外清晰:“老爷来了!老爷来了!”
陈焕文踮起脚,伸长脖子拼命往前看。
他终于看见了。
一顶华丽的神轿,从街角缓缓转出来。
那顶轿子比他想象中更宽大、更精致,轿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涂着亮眼的金漆,镶着镜面,挂着流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轿顶飞檐翘角,酷似古代宫殿的屋檐,还着几翎羽,尽显庄重。
轿中端坐着一尊神像,并非随意落座,而是被牢牢固定在轿内。神像半米多高,身着大红袍,头戴金冠,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双目圆睁,直直地盯着前方,神情肃穆。神像前方摆着香炉,香烟袅袅升腾,飘向人群。
抬轿的是八位精壮汉子,全都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白毛巾,汗流浃背,却步伐稳健,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轿子几乎没有丝毫晃动。
神轿后方,跟着大批信众,人人手里举着点燃的清香,嘴里念念有词,神情虔诚。
陈焕文僵在人群里,看着神轿越来越近,周围的人开始纷纷屈膝下跪。
不是所有人都跪拜,却占了绝大多数。老人、妇女、中年人,甚至还有不少年轻男女,就那么毫不犹豫地跪在略显脏乱的地面上,双手合十,朝着神轿的方向低头朝拜,嘴里不停默念着祈福的话语。
他孤零零站着,手足无措,周遭的虔诚与热闹,都与他无关,只觉得自己愈发突兀。
身旁一位大妈下跪时,还伸手拽了拽他的裤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劝道:“后生仔,跪下拜一拜,老爷你平安顺遂。”
他低头看着大妈,一脸茫然:“那个……哪个是老爷?”
大妈指着渐行渐近的神轿,语气笃定:“那是青龙古庙的安济圣王,快拜一拜,很灵的。”
他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尊木雕神像依旧双目圆睁,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这不就是个木头人吗?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却没敢说出口。
因为大妈的眼神太过纯粹虔诚,那是一种不掺半点假意、发自内心的信仰,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笃定,他不忍打破这份庄重。
他默默地把手机攥得更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地注视着神轿,掩饰自己的格格不入。
神轿缓缓从他面前经过,香火烟雾飘到鼻尖,呛得他喉咙发痒,却硬生生憋住了咳嗽,不敢惊扰这份仪式感。
轿后的信众依旧反复默念,他仔细分辨,听清了是“老爷保号,合境平安”,翻来覆去,都是最朴素的心愿。
神轿渐渐走远,跪拜的人群才陆续起身。
大妈拍掉膝盖上的灰尘,扭头笑着问他:“后生仔,第一次看?”
他点点头,没说话。
“难怪,看着就生疏。”大妈笑了笑,语气和善,“多看看就习惯了。”
他想说“我只是个过客,不会习惯的”,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转而问道:“那个……后面还有吗?”
“有,多着呢!好几个村的老爷都要巡游,要热热闹闹巡一整天!”大妈兴奋地指着前方,挨个给他介绍,“你看,那个是关公,那个是妈祖,那个是三山国王……”
陈焕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又一顶青色神轿转过街角,轿中端坐着手持大刀的关公神像,威风凛凛。
关公轿后,又是一支完整的巡游队伍,锣鼓、标旗、英歌,和前面的队伍形制相似,却又在服饰色彩、节奏快慢上各有不同,各有各的讲究。
他就那样站在人群里,一顶一顶看着神轿经过,周遭的喧嚣、虔诚、热闹,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他看得见,却融不进去。
空气里的硝烟味越来越浓,熏得眼睛发涩,他抬手揉了揉,指尖沾了黑黑的粉末,低头一看,是鞭炮灰。
这时他才留意到,地面早已铺满厚厚的红色鞭炮纸屑,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的鞭炮声连绵不绝,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身边一位大爷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白色口罩。
“后生仔,戴上,这烟太呛,别呛着了。”
他接过口罩,道了声谢,低头一看,口罩上印着四个醒目的红字:老爷保号。
他沉默片刻,心底泛起一丝荒诞,却还是默默戴上了——总比被硝烟呛得难受强。
戴上口罩后,呛人的味道淡了许多,大爷也戴上口罩,热络地和他攀谈:“你一个人来的?”
“嗯。”
“从哪儿来啊?”
“北京。”
大爷眼睛瞬间亮了,语气带着自豪:“北京啊,我去过!天安门、故宫、长城,我都逛过!”
“您去旅游?”
“儿子在北京工作,接我去过年。”大爷比划着,忍不住吐槽,“好是好,就是太了,我去没几天就流鼻血,还是家乡舒服。”
陈焕文嘴角扯出一抹淡笑,没接话。
大爷又指着前方一顶格外华丽的大神轿,语气骄傲:“你看那个,是我们村的三山国王,是最大最灵的老爷!”
“你们村的老爷?”
“对!”大爷拍着脯,满脸笃定,“我们村的老爷最护着村里人,求什么都灵!”
陈焕文没说话,想起昨晚阿涛说的,每个村都有自己的神明,人人都坚信自家的老爷最灵验。这是属于他们的信仰,是扎在骨子里的执念,他这个外人,不懂,也不便评价。
大爷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一阵巨响的鞭炮声炸开,彻底盖过了所有声音。他只看见大爷的嘴巴在动,神情激动,却半个字都听不清。
他凑到大爷耳边,扯着嗓子喊:“您说什么?”
大爷也扯着嗓子回喊:“我说——待会儿要放大鞭炮了——你赶紧往后站——”
他点点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人群瞬间动起来,呼喊声此起彼伏,汕话和普通话混在一起,意思只有一个:往后撤,快往后撤,要放鞭炮了!
身边的人像水般往后涌,推搡间,他被挤得连连后退,脚步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他抬头往前望去——
几个年轻小伙扛着巨型鞭炮往人群外跑,那不是平里常见的小挂鞭炮,而是足足几十米长的一大盘,两个壮汉合力才扛得动,沉甸甸的。
他们在人群前方清出一块空地,把长长的鞭炮铺开,绕成一个大圈。随即有人掏出打火机,弯腰蹲下身,准备点火。
周围的人纷纷捂住耳朵,神情紧张又期待。
陈焕文也想捂耳朵,可手机还死死攥在手里,腾不出空隙。他犹豫了一瞬,决定先不捂,把手机攥得更紧,生怕被挤掉。
点火的年轻人迅速起身,快步跑开。
下一秒,鞭炮炸响。
不是细碎的噼里啪啦声,是震耳欲聋的轰鸣,“轰——轰——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他口发麻,耳朵里瞬间只剩嗡嗡的耳鸣声,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被吞没。
浓烈的烟雾瞬间升腾,遮住了前方所有景象,视线里只剩一片白茫茫,偶尔有红色火光在烟雾中闪烁,忽明忽暗。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后背突然抵上冰冷的墙壁,再也没有退路。
他紧紧贴着墙面,看着眼前翻滚的烟雾和跳动的火光,心底突然冒出一个茫然又无措的念头:
这么多的鞭炮,不会崩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