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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张大山的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窗棂,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窗外那片虚假的繁荣景象像一张巨大的、无声的网,将他牢牢罩住。每一个戴着草编笑脸面具的村民,每一次整齐划一的挥锄动作,都像冰冷的针,刺向他濒临崩溃的神经。脸上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仿佛那些稻草须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肉,向深处扎。

他猛地关上窗户,木框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炕沿上,戴着面具的“妻子”李秀芬依旧纹丝不动,那咧到耳的稻草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他不敢再看,也不敢碰触自己脸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异物,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恐惧和愤怒在腔里横冲直撞。

他必须出去看看。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他胡乱套上外衣,脚步虚浮地走向屋门。手搭在冰冷的门栓上时,他犹豫了。门外,是那个被彻底改造的、陌生的张家村。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悲壮,猛地拉开了门。

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那股甜腻的谷物香气更加浓郁,几乎令人窒息。他站在自家院门口,目光扫过熟悉的土路、邻居的院墙、远处的田垄。一切似乎都还在原位,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最显眼的,是家家户户门楣上钉着的一块块簇新的木牌。红底黄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幸福示范户”。字迹方正,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张大山的心猛地一沉。他记得,昨天村里还在为抗旱发愁,老支书愁得嘴角起泡,哪来的“幸福示范”?

他沿着土路,脚步沉重地往前走。几个戴着面具的村民迎面走来,他们扛着农具,步伐一致,目不斜视。当张大山试图看清面具下是否还有熟悉的面孔时,其中一个村民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那张草编的笑脸缓缓地、僵硬地转向了他。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却传递出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审视。

张大山头皮发麻,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在死寂的村庄里如同擂鼓。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他经过村口的老槐树,树上也钉着一块更大的牌子:“张家村——新农村幸福工程示范点”。树下,两个同样戴着面具的老头,正以一种完全同步的节奏,缓慢地挥动着蒲扇,动作精准得如同机器。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猛地冲上头顶。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村子,都被这该死的稻草和“幸福”吞噬了!凭什么?!他想怒吼,想砸碎那些该死的牌子,想把那些面具从村民脸上撕下来!

就在这股强烈的负面情绪涌起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哨音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哔——哔哔——!”

声音急促而刺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张大山浑身一僵,循声望去。只见从村委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来三个人。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臂上套着一个鲜红的袖箍,上面印着三个刺眼的白字——“调解员”。他们的脸上,同样覆盖着草编面具,只是那笑容似乎比普通村民的更标准、更“完美”,也透着一股更加冰冷的程序感。

为首的那个调解员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张大山走来。他步伐很快,却没有任何奔跑的急促感,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的。另外两个则迅速散开,隐隐形成包抄之势。

张大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想跑,但双腿却像灌了铅。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强迫自己低下头,拼命压抑着翻腾的情绪,试图模仿那些村民的麻木和顺从。

调解员很快来到他面前,停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稻草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同志,”为首调解员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毫无起伏的电子音质,既不高也不低,完美地介于男声和女声之间,“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超出‘幸福示范户’标准阈值。请保持平和心态,共建幸福家园。”

他说话时,那张草编面具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空洞的眼窝“注视”着张大山。

张大山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对方沾着泥土的解放鞋鞋尖,喉咙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努力地、笨拙地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却感觉脸上的稻草须因为这勉强的表情而更加深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负面情绪是幸福生活的最大敌人。”另一个调解员用同样的电子音补充道,声音在张大山左右两侧响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请立即调整心态。示范户,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

“我……我没事。”张大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涩嘶哑,“就是……就是有点累。”

为首的调解员似乎“审视”了他几秒钟。那沉默的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检测到情绪指标正在回落。请注意自我调节,保持积极乐观。幸福家园,人人有责。”

说完,三个调解员同时转身,迈着同样精准的步伐,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张大山才敢大口喘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稻草的凸起似乎又坚硬了一些,刺痛感更加深入骨髓。

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在村里多待。刚才的经历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愤怒火焰,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绝望。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村西头的老井台。

这口井是村里最老的井,井沿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小时候,他常和伙伴们在这里玩耍。此刻,井台边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井口发出的呜呜声,像低低的呜咽。

看着那幽深的井口,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攫住了他。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到冰凉的井沿上,颤抖的手指在布满青苔的粗糙石面上用力划动。指甲在石头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很快便劈裂出血。但他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刻下两个歪歪扭扭、却凝聚了他所有恐惧和希望的字——

“救命!”

刻完最后一笔,他几乎虚脱,趴在井沿上剧烈喘息。然而,就在他刻下“命”字的最后一捺时,异变陡生!

平静的井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浑浊的水面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搅动。紧接着,一串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字迹,从幽暗的井底深处缓缓浮现,清晰地倒映在水面上:

【稻草下面没有土,找到你的老物件】

血字在水波中微微荡漾,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张大山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这是什么意思?稻草下面没有土?老物件?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脸颊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猛地袭来!那不再是表皮刺痛,而是仿佛有无数细针,带着冰冷的恶意,狠狠地扎进了皮肉深处,并且还在不断地、坚定地向更深处钻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原本只是刺破表皮的稻草须,此刻正贪婪地、凶猛地向着他的血肉、甚至骨骼蔓延!

他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井水中的血字渐渐模糊、消散,但那诡异的警示和脸上深入骨髓的剧痛,却像烙印般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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