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色轨迹
第十七节 追踪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
陈远趴在草丛里，脸贴着地面，心跳压到最低。夜视仪已经被他关掉——那种微光在黑暗里太显眼。现在他只能靠听，靠感觉。
草叶扎在脸上，生疼。虫子爬进领口，在脖子上爬。他不敢动。
那辆车停下来了，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
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踩在草上，沙沙作响。
有人说话，声音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
“脚印到这里就没了。肯定在这片草丛里。”
另一个声音：“搜。天亮之前必须找到。”
脚步声散开，向他们这个方向近。
陈远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沈静趴在他左边两米处，脸埋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林锐趴在她旁边，手握着那把消防斧，指节发白。魏国栋在更远处，看不清。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
陈远透过草叶的缝隙，看到了那个人的脚。穿着战术靴，踩在草上，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人在他前方三米的地方停下来，用手里的枪拨开草丛，往里面看。
陈远屏住呼吸。
枪口就在他头顶扫过，草叶被拨得沙沙响。
那人没看到什么，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停下来，对着对讲机说：“这边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继续搜。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远松了口气，但他没动。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
果然，过了大概十分钟，又有一拨人走过来。这次是两个，一边走一边说话：
“……那个林锐能跑，带着样本跑这么远。”
“跑有什么用？他妹妹还在我们手里。”
“早就不在了。昨晚被人救走了。”
“什么？”
“你昨晚没在？山庄那边出事了，有人劫狱。刘振华也跑了，带着样本。”
“。那我们还追什么？”
“追林锐啊。他知道样本在哪儿。抓住他，就能找到刘振华。”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陈远心里一动。刘振华也跑了？带着样本？
他想起昨晚刘振华最后那句话：“你告诉赵刚——对不起。”
那个人是真的在道歉。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或者要逃了。
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发动机的声音重新响起，越来越远——那些人去别处搜了。
陈远又等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动静，才慢慢抬起头。
“走。”他用气声说。
十二个人从草丛里爬起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草叶划的血痕。没人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西北方向走。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那片草丛，眼前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
碎石，沙土，稀疏的骆驼刺，偶尔有几只蜥蜴爬过。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老韩拿出地图，对照着看了看：“往那边走，翻过那座山，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陈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座山看起来很远，走至少要大半天。
“走吧。”魏国栋说。
十二个人走进戈壁滩。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没有遮阴的地方，没有水，只有无穷无尽的碎石和沙土。走了两个小时，有人开始掉队——小马，那个边界来的年轻人，腿上有旧伤，一瘸一拐。
老韩停下来，给他处理伤口。丁雪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他摇摇头，没接。
陈远站在一块石头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那座山。还那么远，像是永远走不到。
林锐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山。
“我妹妹安全吗？”他忽然问。
陈远看了他一眼：“老葛会照顾她。”
林锐点点头，没再说话。
休息了十分钟，继续走。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全是碎石，走一步滑两步。魏国栋看了看大家的脸色，说：“先找个地方休息，等太阳下山再翻山。”
他们找到一个背阴的山坳，挤在里面，躲避毒辣的阳光。
陈远靠着山壁，闭上眼睛。耳边是粗重的呼吸声，有人在轻轻呻吟，有人在小声说话。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老韩推醒。
“陈远，你看。”
他睁开眼睛，顺着老韩的手指望去。
山那边，有一座建筑。
不是普通的房子，是一座巨大的设施——灰色的混凝土外墙，铁丝网围栏，几高高的天线，还有一座像是冷却塔的东西。它坐落在山坳里，周围一片荒芜，像一颗嵌在戈壁里的钉子。
“就是那儿。”老韩说，“烛龙的西北据点。”
陈远举起望远镜，仔细看。
围墙上有人巡逻，端着枪。大门紧闭，门口停着几辆车——和昨晚追他们的那些一样。建筑主体有四五层，窗户狭小，像是碉堡。后面还有几排低矮的平房，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怎么进去？”沈静问。
没人回答。
陈远盯着那座建筑，脑子里快速转着。围墙，巡逻，大门，摄像头——看起来防守很严密。但任何地方都有弱点，只要找到它。
“等到晚上。”他说，“先观察。”
太阳慢慢落山，天黑了。
十二个人分散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盯着那座设施。
晚上八点，巡逻换了一次班。陈远数了数，大概二十个人，分成三组，轮流巡逻。摄像头装在围墙四角和门口，视野覆盖了大部分区域，但有几个死角——西北角那棵枯树后面，应该看不到。
十点，里面有几间屋子熄了灯。十一点，大部分灯都灭了。只剩下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凌晨一点，陈远做了决定。
“我、沈静、林锐、老韩，四个人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接应。”他说，“如果有动静，开枪引开他们。”
魏国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四个人摸下山，贴着墙往那个死角移动。
铁丝网有两米高，上面盘着带刺的荆棘。老韩从背包里拿出钳子，剪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陈远第一个钻进去，贴着墙，观察周围。没有人，没有动静。他冲后面招手，沈静、林锐、老韩依次钻进来。
四个人贴着墙，往建筑主体移动。
主楼的门锁着，是电子锁。老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贴在锁上，按了几下。红灯闪了几秒，变成绿灯。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们闪身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发着微弱的光。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的标牌写着“实验室A”“实验室B”“样本库”“会议室”。
老韩指了指走廊尽头：“往那边走。核心区在地下。”
他们刚走到楼梯口，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四个人同时贴到墙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楼梯下面传来，越来越近。一个人走上来了——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着头在看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抬起头，正好和陈远对上眼。
陈远的手已经摸到刀柄。
那个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正要喊——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旁边的房间。
是老韩。
门轻轻关上。那个人被按在墙上，眼睛瞪得老大，浑身发抖。
老韩压低声音：“别出声。我问，你答。点头或者摇头。”
那个人拼命点头。
“这里有多少人？”
他比了个手势——二十多个。
“研究人员还是武装人员？”
他竖起两手指，又竖起三——二十多个武装人员，三十多个研究人员？
老韩皱眉：“你们在做什么实验？”
那个人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拼命摇头，不敢说。
老韩把刀抵在他脖子上：“说。”
那个人张了张嘴，用气声说：“延……延缓者……”
陈远心里一震。
“什么延缓者？”
那个人看着他，眼里全是恐惧：“我们在……在找延缓者的血……那些被抓来的……都在地下……”
林锐的脸色变了。
老韩又问：“刘振华在不在？”
那个人点头：“在……他昨晚来的……带着样本……”
陈远和沈静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振华在这里。样本也在这里。
那个人继续说：“他……他在地下室……和那些人……谈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他想换他女儿……”
老韩手里的刀紧了一下：“他女儿在这里？”
那个人点头。
陈远脑子里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刘振华说他女儿在那些人手里，那些人把他女儿当人质，他做事。他带着样本来这里，想用样本换他女儿。
“地下室怎么走？”
那个人指了指楼梯：“下去……两层……有人守着……”
老韩看了陈远一眼。陈远点头。
老韩把那个人打晕，绑起来，塞进角落。然后四个人走出房间，往楼下走。
地下二层，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拿枪的人。
陈远贴着墙，观察了几秒。两人，自动武器，位置固定。硬拼不行，需要引开。
他对老韩比了个手势。老韩点头，悄悄往回走，走到拐角处，故意弄出一声响动。
那两个守卫同时转头：“谁？”
没人回答。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端着枪往这边走。走到拐角处，刚探出脑袋——
陈远从侧面扑上去，一刀抹在他脖子上。尸体倒下，没发出声音。
另一个守卫发现不对，正要举枪，沈静从后面冲上来，一斧子劈在他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陈远从他身上摸出门禁卡，刷开铁门。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全是牢房——和北辰山庄一样，铁栅栏隔成一间间，里面关着人。
林锐冲到最近的一间，往里看。里面蜷缩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林晓？”他喊。
那个人抬起头——不是，是个中年男人。
林锐继续往前跑。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哥！”
一个声音从深处传来。林锐冲过去，看到林晓抓着铁栅栏，脸贴在栏杆上，眼泪流了满脸。
林锐扑过去，抓住她的手：“晓晓！”
陈远跟在后面，用门禁卡刷开牢门。林锐冲进去，把林晓紧紧抱住。
但陈远注意到，林晓的表情不对——她看着林锐，眼里全是恐惧，不是得救的喜悦。
“哥……”她的声音发抖，“快走……他们是故意的……”
林锐愣住：“什么？”
林晓抓着他的衣服，语无伦次：“他们……他们知道我哥会来……他们让我在这里等你……他们说……说只要把你引来……”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笑声。
陈远转身，看到几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认识。
赵刚。
赵刚的女儿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赵刚看着陈远，苦笑了一下：“对不起。”
陈远的手已经摸到枪柄。
赵刚身后，更多的人走出来——拿着枪的武装人员，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看着陈远，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陈远？久仰。”
陈远盯着他：“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我姓周，周培安。刘振华的老师。”
陈远心里一沉。
周培安继续说：“刘振华那个蠢货，以为带着样本回来就能换他女儿。他不知道，他女儿早就——算了，不提也罢。”
他看着陈远，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你知道吗，我最想要的不是样本，是你。”
陈远没说话。
周培安往前走了一步：“延缓者。两个。林锐是一个，你——你是第二个。”
陈远愣了一下。他是延缓者？他什么时候——
周培安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你不知道？你被咬过吧？物流园出来的时候，被那些东西抓过吧？发过烧吧？烧退了，没事了。这就是延缓者。”
陈远想起来了——物流园那天晚上，他确实被一个感染者抓了一下，但只是皮外伤，他本没在意。
周培安笑了：“多完美的样本。两个延缓者，都送上门来了。”
他挥了挥手。
那些武装人员冲上来，把陈远和林锐按住。
沈静想反抗，被一枪托砸在脑袋上，倒在地上。老韩也被按住了。
林晓在牢房里尖叫，被一个守卫推回去，锁上门。
陈远被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他看到赵刚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培安蹲下来，和他平视：
“别怪赵刚。他女儿在我手里。换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带走。好好招待。”
陈远被拖起来，往走廊深处走。
经过一间牢房的时候，他看到了刘振华。
刘振华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眼镜碎了。他抬起头，和陈远对视了一秒。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愧疚，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陈远被拖走了。
身后，刘振华的声音传来，沙哑，但很清晰：
“周培安，你会后悔的。”
周培安没理他。
牢门关上了。
（第一章第十七节完）
—
第一章第十八节预告：《实验》
地下实验室里，陈远见到了被用来做实验的人。他知道了延缓者的血意味着什么——不是解药，是催化剂。而周培安真正想要的，是让病毒进化到下一个阶段。与此同时，沈静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关在另一间牢房里，对面是赵刚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