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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秋天走得很快,陈凡没注意,白山城就入冬了。

他二叔陈建国出院之后在家里养了将近六周,检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好,医生最后一次复查完说”后遗症不明显,慢慢来”,二叔这才真的彻底放了心,抽了他妈给他戒了三年的烟,陈凡坐在旁边没拦,看着他,心里那口悬着的气,那时候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自己的状态也稳了许多。

灵性那条不听话的狗,经过将近两个月的每天早晚调驯,已经有了些许驯熟的样子——不再随机乱窜,他需要它的时候能调出来,不需要它的时候它安静待着,那种随时可能把茶杯推翻的焦虑感,淡了很多。风三爷说进度比他预期的快,大概是因为陈凡有一种特别的专注力,做一件事就只做那一件,不分心,这种状态在修习灵性控制上很有优势。

陈凡听了这话没有得意,只是把它记在了笔记本里,备注:不能稳定就不算真的稳,继续练。

符术的练习也在继续。风三爷总共给他讲了三种最基础的符——驱散符、引导符、固定符,三种都是他目前工作最常用的,他练得最熟的是驱散符,已经可以稳定地注入正确分量的灵性,蓝火不再出现了,说明那个”多用了三分”的校准问题,被他自己通过反复试错摸清楚了。引导符是他在桐桐那件事里用过的,那次用得算准,但后来补练的时候发现自己对”薄一层”的分寸还把握得不是特别精确,有时候注得多,有时候注得少,还需要时间磨。固定符是最难的,不是因为复杂,而是因为它需要的那种”定”的心态对他来说是一种挑战——前两种符都是动态的,有方向、有目标,固定符是静的,你得把那团灵性压住,不让它散,不让它走,就在那里定着,而陈凡的灵性本质上是属于动的,让它静,比让它动要费力得多。

他把这一点记下来,没有绕过去,正面应对。

委托这边,陈凡没有主动宣传,但口碑在老城区那一圈悄悄地传开了——刘桂兰是一个起点,赵明是第二个节点,然后桐桐那件事周茹告诉了两个邻居,就这样自然地扩散。平均下来大概每两周有一件正式的事,加上一些不需要出面、只用电话说几句话就能解决的小事,这种量在他目前的阶段是合适的,不多不少,他能处理,也能同时保证练习不中断。

收入这块不稳定,但加起来也够,他把每一笔都记了账,算一算每个月有个一两千块的进账,他在家吃住不付钱,这些够零花了。

他爸问他工作的事,他说在找,正在准备考一个证,含糊地岔开了,他妈叹气,他爸没有再追问。陈凡心里明白,爸妈都是务实的人,嘴上催,但只要他每天正常出门正常回家、没什么异常行为,他们不会真的着他解释什么,这就是他当前最需要的那种相对宽松的空间。

那段时间他对白山城的情况摸得越来越清楚,每天的笔记本越写越厚,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悬在他心里,像一块没有落地的石头:

——白山城的灵气为什么这么复杂?

不是随机的复杂,而是有来源的、持续的,像一个一直开着的龙头,水往外流,流了很久,把地面都洇湿了,但龙头在哪里,他一直没有找到。

某天晚上他把这个问题直接问了出来:”底在哪里,三爷,你说白山城有底,那这个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一直想问的那个,”风三爷说,语气里有一种”你迟早要问的”的平静,”白山城为什么灵气比别的地方要杂,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留不走、散不掉的东西,为什么黄七太说那些是她’压着’的——你把这几个问题串起来,想一想。”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把过去两个月里梳理过的信息一条条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老林道的异常是一个持续性来源,不是偶发。

白山城老城区那几条老街上,各个方向都有淡薄的阴气渗出,渗出的方向有一种隐约的规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慢地流动。

黄七太说的那句”白山城有些东西是我压着的”——这个”压”字不像是临时性的处理,像是维持一个长期的状态。

猫爷那里,他没有直接问过,但猫爷对这片地的了解明显比普通仙家要深,那种熟悉感不是几十年能积累出来的,更像是几百年的烙印。

陈凡缓缓开口,慢慢地把这个判断说出来:”白山城底下,不只是普通的山城地形,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是灵界的结构,对吗?”

“聪明,”风三爷说,”你怎么具体判断的?”

“那个小庙,”陈凡说,”它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那个泥像也不是随便雕的,那里有某种压制的功能,几百年的香火是有意维持的,不是民间自发的,是有人在维持——或者说,有仙家在用香火的力量做某件持续的事。那条老林道从各种白山城的传说里反复出现,是因为那里有一个持续的、稳定的灵气来源。”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的判断说出来:”二叔出事的时候,是在那个急弯,就在那个小庙的附近,那不是巧合,那里的灵气在那一带是最浓的,夜里走那条路,出问题的概率比别处高。”

风三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个镇。”

“镇什么?”

“白山城这片地,”风三爷说,语气里有一种很久远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经历过的、沉淀了几百年的事,”这里以前是个岔路口——不是人走的岔路,是灵路,阴界和阳界在这里的交界面特别薄弱,比别处薄得多,薄到有时候阴界的东西会透进来,不是完整的,就是一点渗漏,但渗漏积累久了,就会出问题。”

“所以设了镇压点。”

“以前的老仙家在这里设了几个,”风三爷说,”那个小庙是其中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压着那一段最薄的地方,几百年了,一直有人维护,一直有香火撑着,但……”他顿了顿,”白山城这几十年城市建设太快,挖了好几处,有些镇压点的基础被破坏了,现在靠着黄七太和另外几家老仙家在合力维持,我的力道也压着一点,但时间长了,不是长久之计。”

陈凡把这段话吸收了,平静地问:”松了多少?”

“还能撑着,”风三爷说,”但撑不了太久了,五年,也可能是十年,看裂缝扩张的速度。这个时间表不是绝对的,如果白山城继续大规模建设,时间会大幅缩短。”

陈凡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然后说出了他心里早就有的那个判断:”所以您找我,不只是因为我是凡骨。是因为这里需要一个长期扎的出马弟子,来做那几个镇压点的维护和修复,对吗?”

风三爷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算一半,”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陈凡很少在他那里听到的、某种类似于沉重的东西,”另一半,是我当年答应过你的事。”

这是第二次提到。

第一次是刚签契约不久,风三爷说”老人在的时候,跟我有几分情义,该还了”,陈凡当时没有追问,现在这是第二次提,语气更重了一些。

陈凡把手里的笔放下来,在笔记本上,在”白山城底层结构”这一页的最顶部,写下一行字:

“找时间,把那件事问清楚。”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事情,要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能问清楚,时机未到就强行问,得到的也是残缺的答案。这一点他知道。

——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安静。

没有预兆,前一晚还是灰扑扑的阴天,第二天早上推开窗,外头白了。

陈凡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街道和停在路边那几辆已经盖了白的自行车,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很轻的情绪,不是特别高兴,也不难受,就是那种”这一年又到了这个时候了”的感慨,时间比想象的过得快。

他妈在厨房喊,说今天天冷,多穿点,外套里面记得加一件。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说二叔打电话来了,说今年过节要请他们吃饭,要好好谢谢大家,还说凡儿要记得来,他专门说了凡儿。

“知道了,”陈凡说,把窗关上,去洗脸。

这是个很普通的冬早晨,家里有暖气,有饭香,有熟悉的说话声,像是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过,也不会发生。

早饭吃完,他把笔记本装进背包,对他妈说出去一趟,他妈说回来吃午饭,他说知道了,推门出去。

外头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碎的,落在地上就化,只有背阴的地方积了薄薄的一层。陈凡推着自行车走出楼道,把围巾裹紧,骑上车,往北郊方向去。

——

老林道在冬天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路两侧的杂木林把叶子落光了,只剩下灰扑扑的枝桠,在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像细密的毛细血管,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雪覆盖了地上的枯草和碎石,那条半埋着的石柱上也积了一层白,那几个字——”风行千里,虎镇四方”——上面盖着薄雪,但刻痕仍然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雪里坚持着。

陈凡找到那条几乎被遮住的岔道入口,凭着三个月前的记忆往里走,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出去,回响了一下,然后消散。

空地出现在眼前,雪覆盖了野草,白茫茫的一片,中间那座小庙比夏天更孤零零,屋顶那些缺失的瓦片处积着一堆雪,一侧的石墙新添了裂缝——那是冻融循环造成的,冻裂,融开,再冻,石头的损耗是难以阻止的时间进程。

陈凡在庙前站定,从背包里取出那道风三爷重新教过他的感知符,两面都有符文,这是一道改良过的版本,专门用来探查特定位置的灵气状态。他按风三爷说的方式,用指尖轻轻按住符纸,调出那团灵性,薄薄的一层,像水一样往庙里渗,往庙下渗。

感知触到了底下那个东西。

像一块巨大的、年代久远的基石,沉在地下数米处,磁场异样,带着几百年积累的重量,那种分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源自时间本身的厚实感,像摸到了一块活了几百年的老玉,温润,有力,但……

陈凡皱了一下眉。

周围的结构,确实是松了。

不只是他之前从风三爷的描述里想象的那种”有点松”,而是很具体的几道裂缝,像放射状的裂纹,从核心那块基石往外延伸,其中有两道是最明显的,灵气在那里渗漏,不是一股,是那种细细的持续渗,像一个很小但没有停止的缺口,一天一天地往外流。

“三爷,”他低声说,”两道主裂缝,方向是东北和西南,东北那道更深。”

“嗯,”风三爷说,”东北那道是从三年前开始扩张的,那年城市建设在那个方向打了地基,震了一下,扩了半成。”

“现在的状态,”陈凡说,”如果不处理,多久会出大问题?”

风三爷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只靠维持不修复,三年到五年,那道东北裂缝会打穿,到时候这个镇压点失效,阴界的渗漏会明显加大,白山城的异常事件会增多,那种程度不是花子和蛇仙那个级别,是更重的东西。”

“那怎么修?”

“现在不行,”风三爷说,”修复需要的东西,你现在没有,需要的道行,你现在也不够,”他停了一下,”但不是不能开始准备,你现在能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把眼前这个状态延缓,减慢裂缝的扩张速度;第二,把我联系黄七太,把这个状态告诉她,这件事需要几家仙家一起来应对,不能只靠一个人。”

“还有第三件事,”陈凡说,他自己补了这一条,”找到那几个镇压点的完整位置,把它们的状态都摸清楚,不只是这一个。”

风三爷沉默了片刻,说:”第三件事,等你在白山城站稳了之后再做,现在时机不到。”

陈凡没有反驳,把感知收回来,从背包里取出符纸,在雪白的空地里,就着那道模糊的光,认认真真地把那道固定符写好。

他写得比以前慢,因为他知道这道符的位置,是要贴在一个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的镇压点上的,不是随便写的,而他自己画的这道,要能扛得住这片地长期的灵气渗漏,不能是脆的。所以他把灵性压得更实,比平时多花了三倍的时间,确认每一笔的分量是正确的,确认符文是活的、不是死的,才落了最后一笔。

符纸贴在那半扇还立着的旧木门上,冷风里墨迹很快透,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符纸就是一张符纸,木门就是一扇木门,雪还在细细地落。

但陈凡感知到了,那道东北裂缝,在符贴上去之后,有一种非常微弱的收紧感,不大,但存在,像一道很细的线把一条缝隙的两侧轻轻拉住,延缓它继续扩张的速度。

“好,”风三爷说,”做完了。”

“你去联系黄七太,”陈凡说。

“嗯,”风三爷说,”你回去,今天够了。”

陈凡没有立刻动,在庙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尊已经几乎面目全非的泥像。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身上没什么钱,心里压着二叔的手术费,掏出十块钱,对着这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破泥像,说了一句”不白求,有什么要帮的,我帮”。

那时候他是一个刚从外地回家、找不到工作、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的大学毕业生,说那句话的时候一半是认真的,一半是出于某种在困境里的倔劲。

现在他站在原地,背包里装着笔记本和符纸,身上带着两个月的练习和三个已经处理过的真实委托,脑子里装着白山城的地图和那个还没有打通的信息系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还差什么,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也知道必须走下去。

他没有变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就是更清醒了一点。

“三爷,”他对着那尊面目全非的泥像开口,声音很平,”那个承诺,’有什么要帮的,我帮’——我说到做到,不管以后要做什么。”

雪地里没有回应。

但口那个地方,那块三个月前被人捏过一次的位置,轻轻跳了一下,不重,但清楚。

陈凡转过身,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声,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白山城的冬天很长,树是灰的,路是白的,天是低的,但这里面有他要做的事,有他欠下的话,有他还没弄清楚的关于的那半个答案。

仙途的路才刚刚起了个头。

路很长,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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