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儿子走路很快，皮鞋在人行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我跟在后面大约五十米，隔着几个路人的距离。这不是什么专业的跟踪技巧，纯粹是我腿短跟不上。他一米八左右，步子大，我一米七五，得小跑才能勉强跟住。
好在他一直在打电话，本没回头看过我。
从康乐园出来，往西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种着梧桐树的马路。路两边都是老式门面房，卖茶叶的、修钟表的、裱字画的，看着像穿越回了九十年代。
他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下来。
茶楼叫“清风阁”，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木头招牌漆掉了一半。不算特别高档，但对我这种穿破洞牛仔裤、头发三天没洗的人来说，已经是奢侈场所。
我没敢跟进去，而是过了马路，蹲在对面一家关门的修表铺门口，从裤兜里掏出那部八十块钱的二手手机。
像素低得可怜，拍出来的画面像隔着磨砂玻璃。但教师儿子选了靠窗的位置，我能勉强拍到他的侧脸。
我打开摄像头，调到最大焦距，把手机架在膝盖上，假装在刷短视频，实际上开始录像。
十一点十二分，他一个人坐着，时不时看手机。
十一点二十三分，茶楼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秃顶男人，四十多岁，穿黑色夹克，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跟人吵架。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外卖站点墙上贴着的那张照片，李铭的站长，王强。
两人见面后握了个手，不是客套的碰一下，而是用力、带着默契的那种“老熟人”握手。
我心跳瞬间加速，手机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隔着一条马路加一层玻璃，我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死死盯着他们的嘴型。我以前在网吧学过一点读唇语，那时候网吧监控坏了，老板让我看无声录像找小偷，练了三个月，准确率大概只有三成。
王强先开口，我勉强看出几个明显的嘴型：“……五万……到账……”
五万。到账。
教师儿子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对面。王强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几张纸，又塞回去，然后把文件袋放进了自己的黑色双肩包。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我只读出一个模糊的字：“……保……”
是保险？保证？还是保密？
看不清了。
没多久，王强站起来，教师儿子也跟着起身，两人再次握手，这次握得更短，像交易已经完成。
我赶紧按下停止录制。视频一共十一分钟，画质很差，但两个人的脸在阳光下还算能辨认出来。
王强先离开，我立刻低头假装系鞋带。他没有往我这边看，直接往右拐走了。
教师儿子又在茶楼里坐了五分钟，付完账后往相反方向离开。
我等两人都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一阵发麻，差点摔倒。
手机里多了一个113MB的视频文件。
虽然没有声音，画质也很模糊，但至少能证明一件事：教师的儿子和李铭的站长认识，而且有明显金钱往来。
三个案子，三个死者，两个嫌疑人却坐在一起喝茶。
这绝不是巧合。
下午两点，我去了火车站旁边那家老网吧，一小时三块钱，键盘缝里全是烟灰，鼠标左键得使劲按才有反应。
我挑了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墙壁，确保没人能看到我的屏幕。先把视频从手机传到电脑上，花了足足八分钟。
传完之后，我用新注册的账号给林栀发了一条短信，把今天在清风阁看到王强和教师儿子见面、交换文件袋的事简单说了，并把视频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林栀就回复了，速度快得让我意外。
「视频已收到。画质虽然差，但人脸可以辨认，信息很有价值。王强目前已被警方控制，正在接受调查。王宇我们也会重点关注。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再自己跟踪嫌疑人，这很危险。你不是警察。」
王强已经被控制了。
也就是说，李铭的案子已经在实质性推进，而我拍的这段视频，很可能成为串联教师案和外卖员案的关键证据。
奖金两个字立刻跳进脑海。两个案子的举报奖金加起来，应该能有一万左右。虽然对三十六万的债务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这个月的网贷利息能先顶住。
我把电脑里的文件彻底删掉，付了六块钱网费走出网吧。
外面天色已经阴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我抄近路往殡仪馆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地上有积水和碎玻璃，空气里混着湿的霉味。
走到巷子中间时，我看见前面有个人。
他靠在墙上抽烟，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烟头的红点在阴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眼睛在缓缓眨动。
巷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人突然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能看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薄嘴唇。
他只看了我短短一秒，就掐灭烟头，用鞋底碾了两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我后颈的汗毛瞬间全部竖起。
“喂！”
他没有回头，拐过墙角，消失了。
我快步追过去，拐角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胡同，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一个塑料袋哗啦作响。
人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喘气，低头看向他刚才站的位置。烟头还在冒着最后一缕青烟，旁边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四十二码左右，运动鞋，鞋底纹路很新。
脚印旁边，还有一张被风吹翻的纸片，卡在墙的杂草里。
我蹲下来捡起它。
是一份保险单的复印件，黑白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
投保人：李铭 被保险人：李铭 险种：意外身故险 保额：200,000元 受益人：赵明德
赵明德。
我心里猛地一沉。
这个名字……老郑之前隐约提起过。
李铭的保险受益人，竟然不是他的家人，也不是站长王强，而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陌生人。
我把复印件仔细折好，塞进内裤最里面——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三个死者。
同一个受益人？
我站起来，加快脚步往殡仪馆方向走，心跳比来时快了一倍。
赵明德到底是谁？
而刚才那个在巷子里抽烟的人……他不是来威胁我的。
他是在故意把这张牌，亮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