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未亮,顾远山便带着顾沉舟出了西偏院。
天色灰蒙,顾家宅院各处廊道,还悬着昨夜贺宴未收净的灯。风一吹,几只残灯在檐下轻轻摇晃,红绸边角被夜露打湿,显得有些旧。那些热闹,是留给嫡系的;西偏院的人,只能踩着别人剩下的光走路。
药阁在内宅偏东,离东院很近。单独围了一道矮墙,墙内药香终年不散,连砖缝里都像沁着一股化不开的苦。顾沉舟小时候极少来这里,偶尔随父亲来过一次,也只敢站在门外等,连门槛都不敢迈。
今再来,门外已站了几个人。
有替主子取药的仆从,有给灵兽配药的执役,还有两个旁支妇人,怀里抱着发热的孩子,在寒风里等得满脸焦急。可即便如此,药阁的门也只开了半扇,守门小厮缩在里面烤火,隔许久才懒洋洋喊一声下一个。
顾远山带着顾沉舟,站到了最后。
等了约莫一刻钟,终于轮到他们。小厮一抬眼认出顾远山,脸上那点热络立时褪得净,只剩一层薄薄的敷衍:“来做什么?”
“求药。” 顾远山把旧玉从怀里摸出,“我妻子病重,想换一味续脉草,再配两贴温元散。工分我补,若还不够,这块玉也押上。”
小厮接过玉掂了掂,眼神闪了一下,显然看出这东西确有些价值。可他并没立刻应下,只把玉丢在一旁木盘上,拖长了声调:“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执事。”
药阁执事姓赵,四十来岁,脸圆眼细,平总挂着一副笑模样。可顾沉舟第一次见他,便觉得那笑像糊在墙上的油,亮归亮,摸上去全是腻。
赵执事坐在柜后翻账,听完顾远山的话,先看了看那块旧玉,又翻出他往年赊药的旧账,半晌才慢悠悠开口:“续脉草是有,可这东西如今紧俏,不是你拿点旧物就能换的。”
顾远山低声道:“我知道不够。差多少,我去补工分。”
“补工分?” 赵执事笑了一声,“顾远山,不是我不通融。你现在在矿脉底口做搬运,一月工分满打满算也就那点,先还旧账都不够。再说了,药阁也不是开善堂。”
顾沉舟站在一旁,听见那三个字,手指一点点攥紧。
开善堂。
像他们来求药,竟是来讨饭一般。
顾远山却像没听出那层轻贱,只道:“赵执事,我只求先拿到药。她若能拖过这一阵,后我多下矿,多领险工,都能补。”
赵执事没有立刻回应,反倒把那块旧玉拿起,对着窗边的光细细打量。玉色莹润,内里似有极淡纹路,他眼底掠过一丝贪意,说出口的话却更冷:“规矩不能坏。你若拿得出灵石,就按灵石算;拿不出,就别为难我。”
顾远山喉间动了动:“这块玉……”
“这块玉能不能值那个价,是药阁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这话,已经近乎明抢。
顾沉舟抬头看着赵执事,心里那股火直冲上来。可还没等他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少年人清亮却倨傲的笑音。
“赵执事,昨晚说好的那株续脉草,可还给我留着?”
来人正是顾成岳。
他今一身赤纹锦袍,肩上披着薄狐裘,显然刚从东院练功场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赵执事见了他,脸上那层黏腻的笑意立刻活了过来,起身堆笑道:“自然留着,成岳少爷要的东西,哪敢怠慢。”
说着,他亲自转身去柜后取药。
顾远山站在原地,脸色一下沉了。因为赵执事拿出来的,正是方才还说 “紧俏,不是你能换” 的那株续脉草。
顾成岳接过药盒,像是才看见屋里还有旁人,目光落在顾远山和顾沉舟身上,先愣了一下,随后笑意更深。
“哦,是三叔。” 他喊这声三叔时,语气里半分尊重也无,“怎么,你们也来拿药?”
顾远山忍着气:“我妻子病重,想求一味续脉草。”
顾成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盒,像是听见了什么滑稽的话:“这东西,你们也配用?”
旁边两个随从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赵执事站在一边,像什么都没听见,只顾替顾成岳包药。顾远山盯着那药盒,忽然一步上前:“赵执事,你方才分明说 ——”
“我说什么了?” 赵执事转过脸,笑意淡了几分,“我说续脉草紧俏,得看给谁用。成岳少爷修行要紧,族里自然先紧着有用的人。你家那位…… 拖着也是拖着。”
最后半句,像刀。
顾远山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净。
顾沉舟只觉耳边轰的一声,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他盯着赵执事,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冷:“人命在你们眼里,就分有用没用?”
赵执事终于把目光落到他身上,先是皱眉,随后不耐道:“一个庶子,也轮得到你在药阁大声说话?”
顾成岳却笑了,故意拿着那药盒在顾沉舟眼前晃了晃:“不是人命分有用没用,是你们的命,本来就没那么值钱。”
这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沉舟盯着那只药盒,眼里像有火在烧。他甚至能看清药盒边角那一点暗色木纹,能闻见里面透出来的淡淡药香。只要伸手,只要上前一步,他也许能抢。
可抢了又如何?
这是顾家药阁,是嫡系地盘。别说他抢不走,就算真抢到手,下一刻也会被当成犯上之人打死在这里。
他的牙关一点点咬紧,咬得腮边都绷出冷硬的线条。
就在这时,顾远山忽然弯下了腰。
那一弯,弯得很慢。像一撑了太久的木梁,在无数风雪和重压里,终于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裂响。
“成岳少爷。” 顾远山低声开口,“求你通融一次。药算我借,账算我欠。只要你点头,后我给二房做事也行。”
顾沉舟猛地抬头。
他从没见父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顾成岳显然很受用。他垂眼看着这个曾在族会上替儿子求过名额的男人,像看一只终于被踩进泥里的虫子,半晌,才慢悠悠道:“三叔,不是我不近人情。只是你也知道,修行之人每一步都要争。我今天让了,明天若耽误我自己,谁赔?”
说着,他甚至把那药盒收进袖中,像防着人抢。
顾远山还想再说,顾成岳却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顾沉舟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杂灵,就该认命。别总觉得自己能翻身,翻来翻去,也不过还是泥。”
说完,他肩头一侧,故意撞过来。
顾沉舟没退。
于是那一下结结实实撞在他肩上,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屋里又是一阵哄笑。赵执事、小厮、随从,甚至连门外等药的几个人,都像看见了一场不花钱的热闹。
顾沉舟抬头,正对上顾成岳眼里的嘲弄。
那一瞬,他几乎想把这张脸永远按进地里。
可下一瞬,他看见了顾远山。
男人站在那里,背仍弯着,脸色发白,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像在告诉他,不要动。
顾沉舟口那团火,生生压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开一步,像真被撞得没了脾气。
顾成岳哼笑一声,带人走了。
药阁的门再次关上半扇,寒风从缝里钻进来。赵执事把那块旧玉往桌上一推,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敷衍:“药没有,玉拿回去吧。要么凑灵石,要么等月底再说。”
顾远山看着那块玉,很久没伸手。
顾沉舟忽然觉得,这块玉比方才拿出来时更旧了。像连最后一点光泽,也在刚刚那场低头里被磨掉。
父子二人最终还是把玉带了回去。
从药阁出来时,头已经升起,东院那边有人在练剑,金铁交击的声音远远传来,清亮得像另一个世界。顾远山一路都没说话,脚步比来时更沉。走到半途,他忽然停下,扶着廊柱咳了一阵,咳得连肩膀都在颤。
顾沉舟站在他旁边,第一次清楚看见,父亲鬓角其实已经有白发了。
那白发藏在黑里,不认真看几乎看不出来。可一旦看见,便再也无法装作没见过。
“爹。” 顾沉舟声音发紧,“别求了。”
顾远山缓过气,摇头:“不求,难道看着你娘等死?”
“他们不会给。”
“不给,也得想别的法子。” 顾远山抬手把那块玉又按回怀里,像把碎掉的东西重新塞进口,“黑市我再去问问。”
顾沉舟没再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求不到,就只能拿命去外头换。边荒黑市从来不是做善事的地方,可只要有一点可能,他们这种人就得去试。
回到西偏院时,林氏正半靠在床头,听见脚步声,便抬眼望过来。她没问拿没拿到药,只看了看顾远山空着的手,又看了看顾沉舟沉到发冷的脸,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轻声道:“我说了,不用去求。”
顾远山没答,转身去添火。林氏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红,却仍勉强笑着对顾沉舟道:“你别怪你爹。”
“我不怪他。” 顾沉舟站在床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记别人。”
林氏一怔。
顾沉舟却已经转身出去,到院里劈柴了。斧头一下下落在木头上,响声不重,却很闷。闷得像他口那团压着不让烧出来的火。
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正因为做不了,才更该记清楚。
记谁站在高处,谁在笑,谁说了 “拖着也是拖着”,谁说了 “你的命没那么值钱”。
这些人,这些话,他一个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