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粉绣折枝梅花襦裙的少女,正提着裙摆,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她约莫十四五岁,容貌娇美,尤其是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自带三分怯意与七分欢喜,正是她那“好妹妹”沈清婉。此刻,沈清婉脸上洋溢着毫不作伪的惊喜,目光直直落在沈清辞身上,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至亲。然而,沈清辞却清晰地看到,在那双看似纯净的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审视、比较,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胜利者对落魄者的怜悯与得意。来了。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缓缓浮起一个符合“长姐初见幼妹”应有的、略带疏离却又不失礼节的浅淡笑容。
“姐姐!真的是姐姐!”沈清婉已奔至近前,声音清脆如黄鹂,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喘息,“婉儿听说姐姐今回府,从早上起就盼着了,方才在母亲那里请安,听得消息,立刻便赶了过来!姐姐一路可还安好?累不累?”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就要去挽沈清辞的胳膊,动作亲昵无比,仿佛她们真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姐妹。
沈清辞没有立刻躲开,只是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衣袖时,微微侧身,做出一个整理鬓发的姿态,恰好避开了那看似热情的挽手。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姿态自然,落在旁人眼里,只像是长途跋涉后略带疲惫的疏懒,或是初入陌生环境下意识的拘谨。
“劳妹妹挂心,一切都好。”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那是前世被浓烟灼伤过喉咙后留下的、今生刻意模仿的痕迹,更添几分长途劳顿的虚弱感。
沈清婉的手落了个空,指尖在空中微微一顿,眼底那丝得意淡去,换上了一抹更深的探究。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甜美:“姐姐定是累着了。快随妹妹去我那里坐坐,喝杯热茶歇歇脚,母亲已命人将疏影阁收拾出来了,待会儿妹妹亲自送姐姐过去。”
她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更快,也更坚决,直接握住了沈清辞的手腕。那手指纤细冰凉,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指甲甚至有意无意地掐进了沈清辞腕间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来了。前世也是如此,沈清婉总是用这种看似亲昵、实则暗藏力道的小动作来试探、挑衅,甚至制造伤痕,然后倒打一耙。
沈清辞眸色一寒。她没有像前世那样惊慌失措地用力抽手,也没有立刻呼痛——那只会让沈清婉的算计得逞,坐实她“粗野”、“不知轻重”的罪名。她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目光落在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几分清晰的疑惑与不适:“妹妹?”
她轻轻动了动手腕,试图抽回,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挣脱的意愿,又绝不足以将沈清婉带倒。
沈清婉却像是被这轻微的挣脱动作惊吓到了一般,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同时,她抓着沈清辞手腕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踉跄着向后倒去!
她倒下的姿态极其“优美”且“脆弱”,裙摆如花瓣般散开,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掩住口鼻,眼圈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惊恐。
“姐姐……你、你为何推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见犹怜。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回廊前后,原本就有几个探头探脑、或假装洒扫实则看热闹的仆妇丫鬟,此刻更是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天哪,二小姐摔倒了!”
“是大小姐推的?刚见面就……”
“看着柔柔弱弱的,手劲倒不小……”
“二小姐真可怜……”
沈清辞站在原地,甚至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她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腕,将衣袖轻轻往上捋了一小截。
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新鲜的红痕,其中两道甚至隐隐透出紫红色,正是方才沈清婉指甲用力掐握留下的痕迹。在周围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那痕迹异常刺目。
她将手腕亮在众人视线可及之处,目光平静地看向倒在地上的沈清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妹妹方才握得紧,指甲不慎划到了我。我吃痛,想抽回手看看,不想妹妹竟松了手,还摔倒了。是我动作大了些,吓着妹妹了么?”
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那困惑如此真实,仿佛真的不明白,为何自己只是轻轻一挣,对方就摔得如此“惨烈”。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一滞。众人的目光在沈清辞手腕的红痕和沈清婉梨花带雨的脸上来回逡巡,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沈清婉显然没料到沈清辞会如此冷静,更没料到她会直接亮出伤痕。她脸上的委屈僵了一瞬,随即泪水涌得更凶,抽噎道:“我、我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了,想拉住姐姐……姐姐定是误会了,婉儿怎么会故意弄伤姐姐……”她挣扎着要自己站起来,身形却摇摇晃晃,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和委屈,连站都站不稳。
就在这时,正厅的门帘被掀开,林氏带着方才那位面相严厉的嬷嬷快步走了出来。显然,里面的对话已经结束,或者,她们本就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这是怎么了?”林氏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沈清婉,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快步上前将女儿扶起,目光锐利地扫向沈清辞,“辞姐儿,妹好心出来迎你,你怎么……婉姐儿,摔着哪里了?快让娘看看。”她语气中的责备之意毫不掩饰。
沈清婉依偎进母亲怀里,小声啜泣,却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怯怯地看着沈清辞,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嬷嬷立刻帮腔,声音刻板:“大小姐,二小姐身子骨弱,最是经不得磕碰。您初来乍到,或许还不懂府里的规矩,但姐妹之间,当以和睦为要,怎可如此毛躁?”
沈清辞心中冷笑。好一个母女配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外加一个帮腔的恶仆。前世,她就是被这样的阵仗唬住,百口莫辩,初入府就落了个“跋扈欺妹”的名声。
她放下衣袖,盖住手腕的红痕——既然已经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了,便无需再展示。她对着林氏屈膝一礼,姿态恭顺,声音却清晰坚定:“母亲容禀。方才妹妹热情,执手相握,许是久别重逢太过激动,力道失了分寸,在我腕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女儿吃痛,便想抽回手查看,不料妹妹突然松手,自己未曾站稳,这才摔倒。女儿绝无推搡之意,在场诸位皆可作证。”她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仆妇,被扫到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却也无人敢站出来附和沈清婉的说辞。
沈清辞继续道:“女儿初入府邸,言行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母亲教导。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林氏,眼中适时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的倔强与委屈,“女儿自幼长于乡野,力气或许比寻常闺秀大些,但绝不敢对妹妹有半分不敬。妹妹若因我抽手而受惊,女儿愿向妹妹赔罪。但‘推搡’之说,女儿实不敢当。”
她将“抽手”和“推搡”区分得清清楚楚,承认自己可能“力道大”、“动作粗”,导致对方“受惊摔倒”,但坚决否认“故意推人”的指控。同时,再次隐晦地提及“乡野长大”,既解释了可能存在的“粗鲁”,又暗指对方是娇生惯养、经不得半点风吹草动的温室花朵。
林氏眉头紧锁。她没想到沈清辞反应如此之快,言辞如此滴水不漏。她当然看出女儿手腕上那几道新鲜红痕,也猜到多半是女儿先动了手脚。此刻若再强行指责沈清辞推人,反而显得自己偏袒无理。周围这么多下人看着,传出去于自己和婉姐儿的名声也无益。
她心思电转,脸上已换上一副恍然又略带歉意的表情,轻轻拍了拍沈清婉的背:“原来是一场误会。婉姐儿,你也是,见到姐姐高兴,怎么手上没个轻重?看把你姐姐手腕都捏红了。辞姐儿,妹从小被我娇惯坏了,手上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太想亲近你了。”三言两语,将“故意掐人”说成“高兴没分寸”,将“推人”定性为“误会”,还显得自己通情达理,各打五十大板。
沈清婉在林氏怀里微微一僵,随即抬起泪眼,看向沈清辞,声音软糯带着哭腔:“姐姐,对不起,是婉儿太高兴了,没注意轻重……姐姐手腕还疼么?婉儿不是故意的……”她说着,又要上前来拉沈清辞的手,似乎想查看伤势。
沈清辞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淡淡道:“无妨,一点红痕,过会儿便消了。妹妹没摔着就好。”她不想再与这对母女多做纠缠,“父亲允了我去疏影阁安置,女儿先行告退。”
“且慢。”林氏却叫住了她,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婉得体的笑容,“辞姐儿,你刚回府,许多规矩还不熟悉。侯爷虽允了你疏影阁和那铺面,但身为永昌侯府的嫡长女,该学的规矩礼仪却不能荒废。这位是赵嬷嬷,跟在我身边多年,最是懂规矩。从明起,就让她每去你那里,教导你一些基本的礼仪规矩,也免得后出门应酬,失了侯府体面。”
她说着,对身旁那位面相严厉的嬷嬷使了个眼色。赵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沈清辞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一礼:“老奴赵氏,见过大小姐。明辰时初刻,老奴便去疏影阁伺候大小姐学规矩。”
沈清辞看着赵嬷嬷那双精光闪烁、写满审视与挑剔的眼睛,心中明镜似的。什么教导规矩,不过是派个眼线就近监视,顺便找机会拿捏磋磨罢了。前世,这位赵嬷嬷可没少“教导”她,罚跪、抄书、饿饭……花样百出。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有劳嬷嬷费心。”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林氏见她应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温言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缺什么只管开口”之类的场面话,便带着依旧眼眶红红的沈清婉,转身回了正厅。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才缓缓转身,朝着记忆中疏影阁的方向走去。春桃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疏影阁位于侯府内院的东南角,虽不算最核心的位置,但确实如沈弘所说,向阳敞亮。一座小巧的两层阁楼,带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中种着几株梅树,此时尚未到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桠。比起前世那阴冷湿、终年不见阳光的听雨轩,已是天壤之别。
阁楼内显然被匆匆收拾过,家具摆设都是半旧的,但还算净整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试图掩盖霉味的熏香气味。
沈清辞挥退了战战兢兢上前想要伺候的粗使丫鬟,只留下春桃。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冬微寒但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散了那股令人不快的熏香。
“小姐,您的手腕……”春桃怯生生地递上一块浸湿的凉帕子。
沈清辞接过,轻轻敷在手腕的红痕上,冰凉的触感缓解了那隐隐的刺痛。她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目光沉静。
第一步,改变住处,拿到铺面,算是成功了。但林氏和沈清婉的反击,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阴险。赵嬷嬷……是个麻烦。但,未必不能利用。
她需要尽快去查看那处铺面。西市榆钱胡同……记忆中,那里确实偏僻破败,但正因如此,才不易引人注目。那是她未来计划的关键,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至于规矩……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前世,她在侯府学了三年的“规矩”,最终学到的,只有人心险恶和如何更好地伪装。这一世,她不介意再“学”一次,只是,该守什么规矩,不该守什么规矩,得由她自己来定。
夜色,渐渐笼罩了永昌侯府。疏影阁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沈清辞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白玉环。那是她生母留下的遗物之一,也是当年与镇国公府定下婚约时的信物之一。白玉环质地极佳,触手生温,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前世的她,将这块玉环视若珍宝,以为它代表着承诺与归宿。如今再看,只觉得讽刺。这温润的玉石,包裹着的,是何等冰冷丑陋的算计。
忽然,她感到指尖触及的玉环内壁,似乎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凹凸。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看去,那并非天然纹理,倒像是……刻痕?
她心中一动,将玉环凑到灯下,凝神细看。果然,在内壁靠近边缘的位置,刻着两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不是常见的篆书或楷书,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笔画扭曲如蝌蚪的奇异符号。
这是什么?母亲刻下的?还是……与那“后悔药系统”有关?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重生以来,她一直专注于应对眼前的危机,几乎快要忘记脑中那个模糊的、关于“系统”的奇异概念。此刻,这枚带有奇异刻痕的玉环,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她闭上眼,试图集中精神去“感受”或者“呼唤”那个所谓的系统,却一无所获。没有冰冷机械音,没有光幕,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是时机未到?还是……需要某种特定的触发条件?
沈清辞睁开眼,将玉环紧紧握在掌心。温润的玉石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无论那系统是否存在,何时出现,她都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虚无缥缈之物。眼前的每一步,仍需她自己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明,赵嬷嬷便会来“教导规矩”。而在此之前,她需要先做一件事。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从自己带来的那个简陋包袱里,翻出一套颜色最深、最不起眼的靛蓝色粗布衣裙。这是她在乡下时穿的旧衣,入府时,林氏派来的管事嫌其粗陋,本想扔掉,被她以“念旧”为由留了下来。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春桃,”她低声唤道,“我要歇下了,今夜不必守夜,你也早些去睡吧。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只管睡你的。”
春桃虽然不解,但见沈清辞神色严肃,不敢多问,只讷讷应了,吹熄了外间的灯,退了出去。
沈清辞换上那身靛蓝粗布衣裙,将长发简单绾成一个最普通的妇人髻,用一木簪固定。她走到窗边,侧耳倾听。侯府内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婆子偶尔拖沓的脚步声和模糊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她轻轻推开窗户。疏影阁位于角落,院墙外便是侯府与邻家之间的一条狭窄巷道。前世,她曾无意中听下人们议论过,那里有个狗洞,年久失修,偶尔有野猫出入。
夜色浓重,无星无月。沈清辞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落在院中冰冷的泥地上。她凭着记忆,很快在院墙角落的杂草丛中,找到了那个被藤蔓半掩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破洞。
没有丝毫犹豫,她俯身钻了过去。粗糙的砖石摩擦着衣裙,带起簌簌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直到整个身体都穿过墙洞,来到那条弥漫着尘土和淡淡馊水气味的狭窄巷道,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功了。她离开了永昌侯府,虽然只是暂时的、偷偷的。
辨认了一下方向,她拉低头上的一块深色布巾,遮住大半张脸,迅速融入巷道更深的阴影里,朝着西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深夜的盛京,褪去了白的繁华喧嚣。主道上尚有零星灯火和巡逻的兵丁,但越往西市方向,街道越窄,灯火越稀,行人几乎绝迹。只有更夫敲梆报时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榆钱胡同位于西市最边缘,靠近城墙,名副其实的偏僻角落。沈清辞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地面坑洼不平的小巷。巷子两旁是低矮破败的土墙或木板房,多数门窗紧闭,黑洞洞的,了无生气。
终于,她在巷子尽头,看到了一间孤零零的铺面。
铺面比想象中更加破败。门板歪斜,上面的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门楣上原本应该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几缕蛛网在夜风中飘荡。铺面一侧的土墙塌了一角,碎砖和泥土散落在地上。整座建筑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沉默的巨兽骸骨。
这就是母亲留给她的铺面。沈清辞心中并无失望,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笃定。破败,意味着不起眼,意味着改造的空间,也意味着……便宜。
她走上前,试着推了推那扇歪斜的门板。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竟然被她推开了一条缝隙。门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已坏了。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某种淡淡腥气的陈旧空气,从门缝里扑面而来。沈清辞侧身闪入门内。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站在原地,等眼睛稍微适应黑暗,才勉强能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看清大致的轮廓。
铺面不大,进门是一个空荡荡的厅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烂杂物。厅堂后面似乎还有个小间,可能是仓库或者曾经的居所。
一切都很正常,符合一个荒废多年的铺面的样子。
然而,就在沈清辞准备再往里走几步,仔细查看时,她的目光忽然被厅堂角落、靠近那堆破烂杂物的地方,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光芒吸引住了。
那光芒非常暗淡,时隐时现,像是夏夜里的萤火,又像是深水中的一点磷光。它静静地悬浮在离地约一尺的空中,一动不动。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点幽蓝光芒靠近。灰尘在脚下扬起,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形成朦胧的雾霭。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气,似乎变得明显了一些。
越来越近。那点幽蓝光芒,也渐渐清晰起来。它并非悬浮,而是从地面一个不起眼的、被灰尘覆盖的凹陷处透出来的。光芒的核心,似乎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深色的东西,半埋在尘土里。
沈清辞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拂开那层积灰。
下面露出的,是一块漆黑的、非金非玉、触手冰凉沁骨的碎片。那幽蓝色的微光,正是从这碎片的边缘散发出来的,光芒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黑色碎片的瞬间——
【检测到适格宿主接触核心碎片……能量共鸣……】
【时空锚点确认……因果线捕捉……】
【‘悔’之系统,绑定中……】
一连串冰冷、机械、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骤然在她脑海深处直接响起!
沈清辞浑身一震,猛地缩回手,但那声音并未停止。
【绑定完成。】
【宿主:沈清辞。】
【核心规则载入:】
【一、本系统每可自动生成‘后悔药’一颗。】
【二、后悔药仅可赠予他人服用,宿主无法自用。】
【三、服药者可回到过去,改变一件具体憾事。】
【四、改变需支付‘代价’,代价由系统据服药者因果自行裁定,宿主无权预。】
【五、代价形式不定,轻则财物,重则灵魂、自由、爱情、健康、气运等。】
【六、宿主可通过促成交易、见证‘悔’与‘偿’,获取微量系统能量,用于维持系统基础运行及解锁部分辅助功能。】
【当前能量:极低。可维持基础运行三十。】
【今后悔药已生成,存放于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意念提取赠予。】
【祝您,交易愉快。】
冰冷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清辞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触碰那黑色碎片时的冰凉触感。脑海中回荡着那些清晰到不容置疑的规则。
后悔药系统……真的存在。
不是幻觉,不是臆想。它就这样,在她触碰到这铺面中神秘碎片的瞬间,以一种无可抗拒的方式,降临了。
她缓缓低头,看向地上那块散发着幽蓝微光的黑色碎片。碎片的光芒正在逐渐暗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变得和普通石头无异,只是颜色依旧漆黑如墨。
她伸出手,再次将它捡起。入手依旧冰凉,但已再无任何异象。
所以,这铺面……这母亲留下的、偏僻破败的铺面,竟然隐藏着这样的秘密?这碎片是什么?系统的核心?还是某种钥匙?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系统已经绑定,规则已经明晰。当务之急,不是探究源,而是如何利用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力量。
每一颗后悔药,只能给别人用……通过交易他人的“悔恨”,来获取能量,构建自己的网络……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迅速成形。这破败的“再来一次”当铺,终于找到了它真正存在的意义和可能。
她将那块已经失去光芒的黑色碎片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直抵心间。然后,她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漆黑、破败、积满灰尘的铺面。
这里,将是她的起点。
悄无声息地,她退出铺面,将那扇歪斜的门板重新掩好,沿着来时的路,隐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疏影阁的窗户依旧虚掩着。她像回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脱下那身粗布衣裙藏好,换上寝衣。躺回床上时,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手腕上的红痕早已消退,但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和掌心似乎仍未散去的、黑色碎片的冰凉触感,却无比清晰。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提取今后悔药。”
意念微动,掌心便凭空多了一颗东西。她睁开眼,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去。
那是一颗龙眼大小、剔透的“药丸”,表面流转着珍珠般柔和温润的光泽,仔细看,内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银色的光点在缓缓旋转沉浮,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河。它没有气味,但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的温凉。
这就是后悔药。能让人回到过去,改变一件憾事的神奇之物。也是她未来复仇之路上,最诡异、最不可预测的武器与筹码。
沈清辞将它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凉的触感,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天,快亮了。赵嬷嬷,也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