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近郊,湖畔疗养院。
深秋的午后,阳光斜穿过落地窗,在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消毒水、咖啡和淡淡桂花香混合的味道。
江停云坐在特制的康复椅上,左腿仍固定在精密的可调节支架里,但膝盖和脚踝处已经拆掉了厚重的石膏,换成了轻便的支撑护具。
他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股市K线图和财务报表。
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眉头微锁。
“左腿踝关节,主动背屈,用力,保持五秒。” 站在他侧前方的康复师发出指令。
江停云目光没离开屏幕,左腿脚踝却依言,极其缓慢、带着细微颤抖地,向上勾起了大约十度的角度。
肌肉线条在小腿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维持着。
康复师看着手中的平板,记录肌电数据。
“很好,比昨天稳定。放松。”
脚踝落回支撑垫,江停云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下午的安排,三点,王律师视频会议,讨论江淮海外资产冻结的进展。四点,和周谨(前法务总监)碰头,梳理集团内部江淮余党的清理情况。六点,沈老那边派人过来,取走‘遗产’第一部分非敏感数据的分析报告。”
林渡的声音从旁边的小茶桌传来。
她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牛仔裤,盘腿坐在地毯的软垫上,面前也放着一台笔记本,旁边散落着几本厚重的医学和神经学专著,还有她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的头发长了些,随意扎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脖颈。脸色比两个月前红润了些,但眼下的淡青色显示睡眠依旧不足。
“另外,”她抬起头,看向江停云,“老陈——‘锄头’那边,刚发来消息。他们对顾临风随身仪器和冷库硬盘的数据恢复有了新进展。找到了几个加密的联络节点,指向海外,但暂时无法精确定位。他提醒,江淮虽然暂时沉寂,但‘暮钟会’的报复可能会以其他形式出现,让我们保持最高警戒等级。”
“嗯。”江停云应了一声,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看向她。
“你那边呢?今天的‘阅读’练习,有什么感觉?”
过去两个月,林渡身上发生了微妙而确切的变化。
“花期”的剧烈波动在药物和特定频率声波的预下,暂时被压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期。但副作用,或者说,编码被部分激活后的“能力”,却残留了下来。
她能够“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直觉加强般的感知。在某些人身上,她能看到极淡的、不同颜色的“光晕”,并能模糊感知到对方即时的、强烈的情绪波动——恐惧、愤怒、强烈的喜悦或悲伤。
对物体,尤其是承载过强烈情感或长期被特定人使用的物体,她偶尔能“读到”一些残留的、碎片化的情感印记或画面。
苏静留下的资料里,将这种能力称为“初级共情信息读取”,是特定神经编码被激活后,大脑边缘系统与镜像神经元过度敏感化连接的副产品。
不可控,不稳定,且消耗巨大。每次使用后,都会伴随剧烈的头痛和短暂的精神涣散。
他们必须学会控制和隐藏这种能力。
“早上对护士小刘试了一下,”林渡揉了揉太阳,“只能感觉到她很焦急,有点心不在焉。后来听说她家里的猫病了。持续时间大概三秒,头痛了半小时。比上周有进步,至少没恶心。”
她语气平静,像在报告实验数据。
江停云看着她平静的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这两个月,她比他更辛苦。要应付自己身体里这个陌生的“怪物”,要学习海量的知识试图理解它,要配合老陈那边的各种测试和问询,还要……照顾他。
“慢慢来,不急。”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丝。
“嗯。”林渡点头,目光落回自己的笔记,指尖无意识地在其中一行字上划过。
那行字写着:“编码潜在风险:长期活跃可能导致受体自我认知混淆,现实感削弱,情感钝化或极端化。”
OS:情感钝化……好像有点。 她最近很少感到剧烈的情绪起伏,无论是恐惧,还是喜悦。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除了……在江停云身边的时候。那种感觉会清晰一点。
“下午的视频会议,你一起。”江停云忽然说。
“我?”林渡抬眼。
“嗯。集团内部清理,涉及到一些早年的人事和档案,可能和‘康宁’有间接关联。你的‘阅读’能力,或许能帮忙甄别一些……‘有问题’的人。”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不舒服,就不必。”
“我去。”林渡没有犹豫。
这是她的战场,从她踏进半山庄园那天起,就是了。
下午三点,视频会议。
屏幕分割成数个小窗。王律师,周谨,两位江停云重新启用的、信得过的元老,以及两位外聘的资深审计。
议题枯燥而冗长:股权冻结的法律障碍,关联公司的资产剥离,可疑资金流的追溯……
林渡安静地坐在江停云侧后方的镜头外,只露出小半个肩膀。
她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实则将那份微弱的感知力,小心翼翼地投向屏幕上每一张脸。
王律师:沉稳,坚定,略带疲惫的淡金色光晕。 情绪:专注,压力。
周谨:冷冽,严谨的深蓝色。 情绪:冷静,审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一位元老:浑浊的土黄色。 情绪:焦躁,隐约的不安。
另一位元老:平和的灰绿色。 情绪:平静,支持。
外聘审计A:跳动的橙红色。 情绪:兴奋(发现大鱼),职业性的狂热。
外聘审计B:……
林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审计B的身上,光晕非常淡,几乎看不见,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这本身没什么,有些人天生情绪波动小。
但让林渡感到一丝异样的是,在那片灰白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规律性地波动着。
像深海下的暗流,又像被精密程序控制的节律。
那不是人类情绪应有的起伏。
她睁开眼,看向那个小窗。
审计B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无框眼镜,长相普通,发言严谨专业,没有任何破绽。
“林渡?”江停云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气息的细微变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林渡手指在他掌心快速划了两个字:“B,规。”
规律。不正常的规律波动。
江停云眼神未变,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收到。
会议继续进行。
在讨论到一份二十年前的、关于江家某笔对海外某生物科技基金会的“慈善捐款”凭证时,审计B提供了非常专业的溯源分析,思路清晰,证据链完整。
“这笔捐款的最终流向,经过三层空壳公司周转,最终汇入一个名为‘曙光信托’的账户。该信托的受益方不明,但注册地是开曼群岛。从时间点和资金规模看,与当年‘康宁’中心二期扩建的资金缺口高度吻合。”审计B语气平稳。
“有办法查到信托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吗?”江停云问。
“很难。开曼群岛的法律对信托受益人保护极为严格。除非有该司法辖区的法院命令,或者……掌握信托设立时的核心文件。”审计B推了推眼镜,“不过,我们注意到,在江老先生——您祖父的私人档案中,有一份用火漆封存的信件副本,提及了这笔捐款,并有一行备注:‘此款项定向用于婉清所关注之特殊病例研究’。而信件签署的见证人之一,是顾临风医生。”
线索再次指向顾临风和江停云的母亲。
“信件副本在哪?”周谨问。
“在江家老宅,老爷子的书房密室。但密室密码只有老爷子本人和……”审计B顿了顿,“和已故的江淮先生知道。”
会议室沉默。
江淮“死”了,老爷子昏迷不醒。
“密码可能和江老夫人有关。”王律师沉吟道,“老爷子晚年,很多事情都只和夫人商量。或许,老夫人知道什么。”
江停云的母亲婉清,已去世多年。
“还有一个线索,”审计B再次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镜头,仿佛不经意地,在林渡的方向停顿了零点一秒。
“在整理江淮海外医疗记录时,我们发现他在去世前三个月,频繁与一位代号‘守碑人’的人通信。内容加密,无法破译。但这个代号,在顾临风被查获的仪器底层志里,也出现过一次,关联的是一组地理坐标和……一个期:1977年9月21。”
1977年9月21。
林渡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股尖锐的、冰凉的刺痛,倏然从腰间疤痕窜起,直冲大脑!
“唔……”她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捂住小腹。
“林渡?”江停云立刻切断视频通话的音频,转身扶住她。
屏幕上其他人看到画面晃动,但听不到声音。
“没事……”林渡咬牙,额角冷汗瞬间渗出,眼前阵阵发黑。
又是那种感觉!混乱的碎片试图涌出!但这次,除了痛,还有一个清晰的、不断重复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记忆井底传来:
“1977……灯塔……孤儿院……”
“灯塔……孤儿院……”
“妈妈……”
最后那声“妈妈”,稚嫩,恐惧,带着哭腔。
是她的声音!幼年的声音!
视频会议匆匆结束。
江停云将林渡抱到旁边休息室的沙发上,半跪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
“又发作了?是那个期?”
“嗯……”林渡脸色苍白,靠在他肩头,呼吸急促。
“1977年9月21……灯塔……孤儿院……我妈……”她断断续续地重复。
“灯塔孤儿院?”江停云眼神一凛,迅速在平板电脑上搜索。
“S市,沿海,确实有一个‘明心灯塔孤儿院’,成立于1975年,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因城市规划拆迁,原址改建成了海滨公园。”
他调出历史照片和资料。
“院长姓陈,是一位退休教师,口碑很好。但孤儿院在1982年发生过一起火灾,部分档案被毁……等等,1977年9月21……”
他手指快速滑动,搜索本地旧报纸的电子存档。
片刻后,他动作停住。
屏幕上是《S市晚报》1977年9月22的一则豆腐块小新闻扫描件。
标题:《明心灯塔孤儿院收养弃婴,爱心传递温暖》
内容大意:昨,灯塔孤儿院陈院长于院门外发现一名被遗弃的女婴,约莫两个月大,身体健康,襁褓中留有一张字条,上书“盼善心人收养,苏”。女婴已被院方妥善收留,并开始办理相关手续。
旁边配了一张极模糊的黑白照片:慈祥的老院长抱着一个襁褓。
新闻很短,毫不起眼。
但江停云和林渡的视线,都死死钉在了那个“苏”字上。
苏芳。林渡的母亲,姓苏。
“1977年,你母亲应该才两岁多,不到三岁。”江停云计算着时间,“这个被遗弃的女婴,不可能是她。但同样姓苏,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
“是我小姨。”林渡声音涩,看着那模糊的照片,“苏静。我妈妈是姐姐,她是妹妹。但外婆家从没提过有第二个女儿……妈妈也从来没说过,她有个妹妹。”
她想起苏静的话:“我们长得像,但性子不一样。”
被遗弃的妹妹。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如何进入“康宁”?如何成为研究员?又为何与姐姐苏芳走上截然不同的路,最后成为潜伏的“锄头”线人?
“江淮和顾临风,为什么要反复提到这个期,和这个孤儿院?”江停云沉思。
“仅仅因为苏静在那里待过?”
“或许,那里不只是苏静的起点。”林渡缓过气,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新闻扫描件上。
“‘守碑人’……灯塔……孤儿院……1977年9月21……”
她脑中那些混乱的碎片,仿佛被这个期和地点吸引,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重新排列组合。
“我想去那里看看。”她说。
“现在?”
“现在。”
一小时后,海滨公园。
深秋的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动林渡的长发。
公园是新建的,草坪、步道、儿童游乐设施,充满现代气息。只有角落里,立着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石碑,上面刻着“明心灯塔孤儿院原址”和简单的建院、拆迁说明。
没有灯塔。灯塔早在多年前就因航道变化被拆除。
林渡站在石碑前,闭着眼,缓缓地,将手贴上冰冷粗糙的石面。
江停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稀少的游人,手按在腰间藏着的上。
海风吹过,带着远处海鸥的鸣叫。
林渡的感知,像缓慢扩散的涟漪,轻轻拂过石碑。
起初,只有石头的冰冷和坚硬。
然后,一些极其微弱、散乱的情感印记,像风化的沙粒,被她捕捉到。
孩童嬉戏的短暂欢愉。离别的悲伤。孤独的守望。慈祥的抚慰……这些是属于孤儿院的集体记忆残响,很淡,很杂。
她耐心地,细细分辨。
寻找着,与“1977年9月21”,与“苏”姓女婴,或许还有与“守碑人”相关的……更特别的印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停云看到林渡的额头再次渗出冷汗,身体微微摇晃。
“不行就停下。”他低声说。
林渡摇头,手指更紧地贴住石碑,指节发白。
OS:一定有……妈妈和小姨的过去,一定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仿佛回应她的执着,在那些杂乱的印记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与众不同的“光”,被她触动了。
那是一种……深沉的悲伤,混合着巨大的决心,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守护。
不属于孩童,更像一个成年人,一个长者。
影像碎片随之闪现:
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穿着旧式中山装,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用颤抖的手,在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记本的封面,隐约有个灯塔的图案。
老人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幻觉中是灯塔的方向),深深叹气。
他将笔记本合上,锁进一个老式的木盒子里。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守于此,待归人。”
影像碎裂。
另一段碎片:还是那个老人,更苍老了些,站在孤儿院门口,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他低头看着婴儿,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怜悯、痛惜、决绝。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林渡集中全部精神,“读”着那口型。
“……对不起……孩子……你妈妈……托付……保护好……钥匙……”
钥匙!
又是钥匙!
影像再次切换:老人(“守碑人”?)站在已成废墟的孤儿院前(火灾后?),老泪纵横。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木盒子。然后,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海边废弃的灯塔基座方向……
“灯塔……基座……盒子……”林渡喃喃出声,猛地睁开眼,身体虚脱般向后倒去。
江停云一把扶住她。
“怎么样?”
“盒子……木盒子……刻着‘守于此,待归人’……可能藏在……原来的灯塔基座下面……”林渡靠着他,气息不稳,但眼睛亮得惊人。
“那个老人……可能就是‘守碑人’……他受过我外婆或者妈妈的托付……保管着什么东西……和‘钥匙’有关!”
江停云立刻看向海边。
废弃的灯塔早已消失,但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应该还在,可能被掩埋在后来修建的防波堤或者绿化带下。
“能找到具置吗?”
“我试试……”林渡再次闭眼,凭着刚才“读”到的、老人走向海边的方向感和残留的环境印象,慢慢移动脚步,像盲人一样,用感知摸索。
江停云扶着她,警惕地跟随。
他们沿着海滨步道,走向远离公园主体的、更荒僻的一段海岸。
这里乱石嶙峋,杂草丛生,游人罕至。
最终,林渡停在一处被茂密灌木和藤蔓掩盖的、巨大的水泥墩柱前。
墩柱直径超过三米,表面布满海风侵蚀的痕迹和苔藓,下半部分被涨的海水反复冲刷。
“这里……感觉最强。”林渡指着墩柱靠海一侧、被几块巨大礁石半掩住的部。
江停云观察地形。涨时,那里会被海水淹没。现在退,露出湿的岩缝和沙地。
“你等着,我去看看。”
他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强光手电和小撬棍,小心地拨开藤蔓,踩着湿滑的礁石靠近。
墩柱部与礁石接缝处,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被海水冲刷出的凹陷。
他用手电照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很深。
用撬棍探了探,碰到硬物,不是石头。
他趴下身,手臂伸进去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粗糙的木质感。
用力,拖拽。
一个包裹着厚厚防水油布、用铁丝紧紧捆扎的长方形木盒,被他从缝隙里拖了出来。
不大,约A4纸大小,十厘米厚。
入手很沉。
油布外层长满藤壶和海藻,但内层似乎做了特殊防腐处理,木头并未腐朽。
盒盖上,果然刻着一行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小字:
“守于此,待归人。”
江停云将盒子抱回步道燥处。
林渡看着那盒子,心跳如擂鼓。
“打开?”
“打开。”
江停云用工具剪断锈蚀的铁丝,小心揭开已经脆化的油布。
露出一个深褐色的、纹理细密的檀木盒子。盒盖上除了那句刻字,还有一个简单的铜扣,没有锁。
他看了林渡一眼。
林渡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金光闪闪或文件成堆。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1.
一本极其陈旧、纸质发黄变脆的硬皮笔记本。 封面是手绘的灯塔图案,下方写着“灯塔记(四)”。
2.
3.
一枚磨损严重、失去光泽的银质长命锁。 正面刻着“平安”,背面刻着一个“苏”字,和“1977.9.21”。
4.
5.
一张折叠得很小、边缘毛糙的泛黄照片。 上面是一个年轻清秀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孤儿院门口。女子眉眼温婉,笑容有些腼腆悲伤,与苏芳、苏静都有几分相似,但更年长些。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与爱女小芳于明心。盼她此生顺遂,永不知晓身世之痛。母绝笔。”
6.
林渡拿起那张照片,手指颤抖。
这是她的外婆,和年幼的母亲。
“身世之痛……”她看着那行字,又看向长命锁上的“苏”字和期。
“所以,我妈妈……也是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她和我小姨一样?可为什么,外婆要把她遗弃,又留这样的话?后来妈妈又是怎么离开孤儿院,被林家收养的?”
她翻开那本《灯塔记(四)》。
纸张脆弱,字迹是漂亮的毛笔小楷,记录着孤儿院的常琐事,开支,孩子们的情况。
她快速翻到1977年9月前后的记录。
9月20,阴。苏女士来访,神色哀戚,抱一女婴,自称无力抚养,恳求收留。女婴两个月大,眉目清秀,脖挂银锁,刻“苏”字及生辰。苏女士留下少许钱财及一封信,嘱托若女婴他问起身世,可将信交予。余观苏女士衣着谈吐,不似寻常人家,其中或有隐情。然孤儿院规矩,不问来处,只予归途。收下女婴,取名苏芳。
9月21,晴。登报。盼有善心人收养小芳。
9月30,雨。有林氏夫妇来院,欲收养一健康女婴。见小芳伶俐可爱,甚喜。然苏女士所留信中言明,望小芳能被普通和睦家庭收养,远离纷争。林氏夫妇乃教师,家境清贫但和睦,正合其意。遂将小芳托付,并将苏女士之信一并交予。林氏夫妇承诺,视如己出。苏女士所留钱财,余未动用,另行封存,若他小芳需用,再取出。
记翻到后面,关于苏芳的记录渐少。多是其他孩子的事。
但在1980年初,有一页被撕掉的痕迹,残留的装订线处,夹着一小片发脆的纸屑,上面有半行字:“苏女士再次来访,秘密……”
后面的字连同那一页,都不见了。
再往后翻,是1982年孤儿院火灾的记录,损失惨重,许多早期档案被毁。
记的最后,是“守碑人”——陈院长的绝笔,笔迹颤抖:
“余守护此地数十载,见证离合悲欢。今大火焚院,此身亦将不久于世。所藏之秘,惟恐随余长埋。特将重要之物,藏于灯塔基座。若他有苏姓后人,或持‘钥匙’者寻来,可取之。内中关联甚大,涉及……”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用不同的墨水,潦草地补了一行小字:
“切记,勿信‘牧羊人’,勿近‘暮钟’。灯塔已灭,薪火需传。”
牧羊人。暮钟。
顾临风。暮钟会。
一切都对上了。
“守碑人”陈院长,是知情人。他受苏女士(林渡外婆)托付,守护着苏芳(可能还有苏静)的身世秘密,以及某种“重要之物”。他甚至可能察觉到了“暮钟会”的存在,并留下了警告。
而江淮、顾临风追查这个期和地点,或许就是为了陈院长藏起的“重要之物”。
那东西,现在就在他们手里的盒子里。
除了记、长命锁、照片,还有什么?
林渡和江停云将盒子里的东西全部取出,仔细检查盒子的夹层。
在底部的绒布衬垫下,摸到一个轻微的凸起。
掀开衬垫,木板上有浅浅的凹槽,嵌着一枚黑色的、非金非石的扁平方牌,约名片大小,薄如蝉翼,触手冰凉。
方牌一面光滑,另一面蚀刻着极其复杂、精密的、类似电路板又像神秘符号的纹路。
纹路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进去的轮廓。
那轮廓的形状……
林渡和江停云同时屏住呼吸。
与林渡腰间疤痕的形状,与开启白玉盒子的那把金属碎片钥匙的形状——一模一样!
这是另一把“钥匙”的模具?还是……某种“锁”的一部分?
江停云小心地取出方牌,对着光看。
在那些复杂纹路的边缘,蚀刻着一行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微小数字和字母:
“Project Pandora – Seed-07 – Master Template.”
潘多拉。种子-07。主模板。
林渡浑身冰冷。
Seed-07。苏芳,是“种子-07”。
而她,林渡,是“种子-07”的女儿,是遗传了编码的“二代携带者”。
这个“主模板”……是她母亲那一代实验的“源代码”?
“这个东西,可能就是江淮和顾临风一直在找的。”江停云声音低沉,“它可能记录了最初的编码序列,母码的生成逻辑,甚至……如何控制或消除编码的方法。”
他看向林渡:“我们必须立刻回去,让老陈的人分析这个。这可能是解决你‘花期’问题的关键。”
林渡点头,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方法。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海风掩盖的破空声!
江停云瞳孔骤缩,猛地将林渡扑倒在身侧的礁石后!
“噗!”
一枚,打在他们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水泥墩柱上,溅起碎石屑!
狙击手!
“走!”江停云低吼,抓起木盒和方牌,拉着林渡,借着礁石的掩护,向步道另一侧翻滚。
“砰砰砰!”
又是几颗,追着他们的轨迹射在礁石上,火星四溅!
对方不止一个狙击点!而且用的是消音武器!
是“暮钟会”的人!他们一直监视着这里!就等他们找到东西!
“去车里!在公园东门!”江停云判断着弹道方向,将林渡护在身前,以Z字形路线,借助稀疏的树木和景观石,向公园内冲去。
林渡腿有些发软,但咬牙跟上。手中的方牌像烙铁一样烫。
不时从身侧、头顶飞过,打在树、地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游人被惊动,发出尖叫,四散奔逃,反而造成了混乱,一时阻碍了狙击手的视线。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公园主路,奔向停车场。
眼看车子就在五十米外。
突然,从旁边绿化带里,猛地冲出两个穿着环卫工衣服、但动作迅猛的男人,直扑而来!手里握着加了消音器的!
江停云将林渡推向车后,自己回身,拔出!
“滋啦——!”
蓝色的电光爆开,击中当先一人!
那人惨叫倒地抽搐。
但另一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林渡!
江停云想也不想,合身扑上,将林渡死死压在身下,用后背挡住枪口!
“砰!”
枪响了。
打在他左肩后方,被在腰间的金属枪柄挡了一下,偏转,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溜血光!
“呃!”江停云闷哼,身体一颤,但手臂依旧死死箍着林渡。
开枪者一愣,似乎没料到会打偏,立刻要补枪。
“砰!砰!”
两声枪响,从停车场入口方向传来!
开枪者口和额头爆出血花,仰面栽倒。
老陈带着两名穿着便装、但战术动作专业的队员,持枪冲了过来。
“上车!快!”老陈低喝,警惕地扫视四周。
江停云撑着站起身,将林渡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木盒和方牌扔在脚下。
老陈坐进副驾,队员开车,另一辆车殿后。
车子咆哮着冲出公园,混入车流。
“你们怎么……”林渡看着江停云血流不止的左肩后方,手忙脚乱地扯出车里的急救包。
“我们一直在外围布控。接到你们要来这里的消息,就加强了监视。但还是晚了一步,对方很专业,差点让他们得手。”老陈脸色难看,从前座递过止血纱布和绷带。
“是‘暮钟会’的‘清道夫’?”江停云咬牙忍着疼,让林渡处理伤口。
“不像‘清道夫’的风格。‘清道夫’通常一击不中,立刻远遁,不会纠缠。刚才那几个人,更像是雇佣兵,手法糙,但够狠。”老陈分析着,“可能是江淮在国内还能调动的残余力量,或者……其他对我们找到的东西感兴趣的人。”
他回头,看向后座脚下的木盒和那块黑色的方牌,目光凝重。
“这就是陈院长藏起来的东西?”
“嗯。”林渡点头,将方牌递给他,“上面写着‘潘多拉-种子-07-主模板’。”
老陈接过方牌,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潘多拉……主模板……”他声音发紧,“这东西……比我们想的还要命!”
“什么意思?”
“我们截获的‘暮钟会’高层碎片通讯里,提到过‘潘多拉’几次。那是他们最早的、也是最核心的基因编码与神经控制研究代号,据说在八十年代就因为伦理争议和一次重大事故被无限期封存,所有数据和样本应该都被销毁了。”
“但这个‘主模板’还在!这意味着,‘潘多拉’的核心技术并没有消失!它可能记录了最初的、最完整的编码序列和编辑逻辑!有了它,理论上可以破解所有基于此技术的衍生编码,包括你身上的,林渡。但也可能……被用来制造更可怕的‘武器’。”
他看向林渡和江停云,眼神无比严肃。
“这玩意儿,是个能打开天堂或之门的……真正的‘潘多拉魔盒’。”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车内一片沉寂。
只有江停云压抑的喘息,和林渡为他包扎时,纱布摩擦的细微声响。
林渡看着手中染血的纱布,又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灯塔孤儿院。被遗弃的外婆和母亲。“守碑人”的守护与警告。潘多拉魔盒。
以及,身后如影随形的追。
真相的碎片越来越多,拼图却似乎越来越庞大,越来越黑暗。
而她的“花期”,体内那个躁动的“编码”,在接触到“主模板”的瞬间,似乎又开始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悸动。
她靠在江停云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上,闭上眼睛。
“江停云。”
“嗯?”
“我有点累了。”
江停云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嗯。”
林渡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车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城市像一头苏醒的巨兽,闪烁着无数双冰冷的、窥探的眼睛。
而他们,抱着潘多拉的魔盒,在野兽的腹腔里,寻找着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