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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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老铁砧头也不抬,沙哑的声音混在风箱的呼哧声里,像是砂纸在刮木头。他正用铁钳翻动着砧台上那块渐渐暗下去的铁胚,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旁边的水槽,准备淬火。
“嗯。”雷恩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铺子角落,那里有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缸沿上搭着一个木瓢。他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一丝早起服药后的残留涩意,也让他更清醒了些。
眼睛适应了炉火的亮光,他才看清铺子里的情形。和往常一样,杂乱,但乱中有序。墙边木架上堆着些打好的马蹄铁、粗糙的农具、几把半成品的柴刀,还有客人送来修补的锅盆。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铁锈、汗水,以及淬火时腾起的、带着奇异腥甜的水汽味道。
老铁砧把淬过火的铁条夹起来,凑到眼前,眯着被炉火熏得发红的眼睛看了看成色,这才随手丢进旁边一个装着已完成活计的竹筐里。他用脖子上那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煤灰,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血丝的眼睛上下扫了雷恩一遍。
“气色比吊死鬼强点。”他评论道,从腰后摸出个磨得发亮的旧烟斗,又从口袋里捏出一小撮黑褐色的烟丝,慢悠悠地塞进去。
“承您吉言。”雷恩放下水瓢,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条满是灼痕和破洞的皮质围裙,给自己系上。动作牵扯到口,旧疤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今儿个活不多。”老铁砧就着炉火点燃了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把铺子里本就浑浊的空气搅得更呛人。“把那几把镰刀开刃,磨利索。墙角那几把锄头,松了的加固一下。晌午前弄完。”
雷恩点点头,没多问。他走到砧台旁那个属于自己的、更小一号的工作台前,那里已经摆好了几把未开刃的镰刀胚。他拿起一把,夹在台钳上固定好,然后拉动旁边那个需要手摇的小砂轮。
砂轮转动,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嗡嗡声,盖过了炉火的呼啸和风箱的喘息。
老铁砧蹲在炉子旁,吧嗒吧嗒抽着烟,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有些出神。铺子里只剩下几种声音交织:炉火噼啪、风箱呼哧、砂轮嗡鸣,还有烟斗里烟丝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老铁砧忽然开口,声音在噪音里显得有些模糊:“昨晚,西边林子里,不太平。”
雷恩拉动砂轮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砂轮摩擦着铁器,带起一溜细小的火星。“哦?”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守夜的老乔,后半夜吓得差点尿裤子。”老铁砧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是听见狼嚎,可那声音……不对。又尖又哑,带着股子邪性。还有别的动静,窸窸窣窣,像是什么东西在扒拉落叶,可那地方,这个季节,落叶早烂光了。”
他又吸了口烟,烟雾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镇子小,屁大点动静都能传开。卫队那边天没亮就加了双岗,镇长也派人去请驻堂的费奇神父了。估摸着,又是些不长眼的黑暗玩意儿,从凋零隘口那边流窜过来了。”
暮色镇没有常驻的圣殿骑士,只有一位年老力衰的驻堂神父费奇,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学徒,勉强维持着小镇可怜的圣光庇护。
“也许只是饿急了的野兽。”雷恩说,目光专注在渐渐成型的镰刀刃口上。砂轮的嗡嗡声稳定依旧。
“也许。”老铁砧不置可否,在鞋底磕了磕烟斗里的灰,又慢吞吞地塞上新的烟丝。“这世道,野兽和……‘别的’什么东西,有时候也他妈分不清。”他把“别的”两个字咬得有些含糊,却又格外重。“尤其是西边,靠着幽影林,再过去就是凋零隘口。天知道那些不见光的角落里,藏着什么腌臜玩意。听说上个月,北边黑溪镇,就叫一群地精混着发狂的座狼给洗了,死了十几口人,房子烧了一半。”
铺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单调的噪音持续着。
雷恩知道老铁砧的意思。暮色镇地处边境,西边是蔓延的幽影林和更远处那道将大陆分割的天堑——凋零隘口。传说那里是上古战场的遗迹,空间不稳定,时常有被黑暗侵蚀的怪物,或者脆就是从下层位面漏过来的东西,从隘口或林子里钻出来,袭扰附近的村镇。镇上的卫队加起来不到二十人,一半还是农忙时种地、有情况了才拿起武器的农夫。真遇上硬茬子,靠的只能是那点可怜的圣光庇护,和不知还管不管用的运气。
他打磨完一把镰刀,取下,检查了一下刃口,寒光凛冽。放下,又夹上另一把。动作精准,效率很高。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过于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汇成汗珠,滴落在满是铁屑的地上。他随手用胳膊蹭了蹭,在脸上留下一道黑灰的痕迹。
靠近炉火,那股熟悉的、从右半身隐隐透出的灼热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但与此同时,左半身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却也因为环境的温暖而更加明显。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将意识从体内那两股又开始蠢蠢欲动、针锋相对的力量上移开,全部集中在手头重复而单调的工作上。
就在这时,老铁砧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目光依旧盯着炉火:“你的‘药’,还够?”
雷恩沉默了片刻。砂轮声在问话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还能配两次。”他说。
“嗯。”老铁砧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又抽了口烟。“银叶藤,我上次进山,在鹰嘴崖那边好像看见过几丛。月光苔就难了,”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睛瞥了雷恩一眼,“那玩意儿邪性,只长在背阴的老坟头、乱葬岗,或者年代久远的废墟底下,沾着晦气和死气。不好弄,也危险。”
“我知道。”雷恩说,声音平静。他当然知道。为了弄到配制药剂的材料,他把周围能跑的危险地方都快跑遍了。每一种材料的特性、可能的生长地点、采摘时机和禁忌,都是用无数次失败的尝试和随之而来的剧烈痛苦换来的知识。有些教训,一次就足够铭记终生。
“知道就好。”老铁砧不再多说,把抽完的烟斗在鞋底磕净,别回腰后,起身去鼓捣那个需要不停拉动才能让炉火旺盛的风箱。沉重的拉杆声加入了铺子的噪音合奏。
时间在单调的劳作中缓慢流逝。晌午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爬过了酒馆的高墙,从铁匠铺那扇唯一的高而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煤灰和铁屑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狭窄的、边缘晃动的光柱。光柱里,灰尘在无声地飞舞、旋转。
雷恩磨完了最后一把镰刀。他用拇指指腹小心地试了试刃口,冰凉,锋利,带着新开刃特有的、细微的毛刺感。他松开台钳,将镰刀和其他修好的农具一起,整齐地码放在墙边指定的木架上。
然后,他直起腰。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背脊有些僵硬,脖颈也发酸。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体内的冲突,在药剂和专注劳作的双重作用下,似乎暂时被压制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低水平。但那股更深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却像湿的苔藓,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每一寸骨头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好了。”他说,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涩。
老铁砧走过来,粗短的手指扒拉了一下那几把寒光闪闪的镰刀和加固好的锄头,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子,不由分说地拍在雷恩沾满黑灰的手心里。“工钱。”
接着,他又转身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一个用旧油纸包着的东西,也塞了过来。油纸包温热,散发着黑麦面包朴实粗糙的香气,还隐约透出一丝熏肉的咸香。“夹了点肉。别他妈饿死在我这铺子门口,晦气。”
粗糙的油纸摩擦着掌心的铜币,微温的面包香气钻进鼻腔。雷恩握紧了手里的东西,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多谢。”
“赶紧滚。”老铁砧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看着你那副风吹就倒的鬼样子,老子晌午饭都吃不香。”说完,他不再看雷恩,转身又去跟那个仿佛永远也喂不饱的火炉较劲,呼哧呼哧地拉起风箱。
雷恩解下围裙挂好,穿上外套,将还温热的油纸包仔细揣进怀里,贴着口放好。铜币在手心硌着,有些疼,但也实实在在。
他走出铁匠铺。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在门口站了那么几秒钟。街道上人来人往,比清晨热闹了许多。远处广场方向隐约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犬吠。空气里飘着炊烟、烤面包、以及不知哪家炖肉的香气。
很平常的边境小镇的正午景象。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步融入人流时,手臂皮肤下,那两股力量蛰伏的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悸动。仿佛有什么同源、却又充满污秽与恶意的气息,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拨动了某连接着他的、无形的弦。
那不是“寒热病”发作的征兆。是一种更隐晦、更令人不安的感应——就像黑暗中的野兽,嗅到了同类,或者天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的街道和低矮的屋顶,投向小镇西边。那里,墨绿色的幽影林像一道沉默的墙,矗立在视线尽头。更远处,灰蒙蒙的山影与低垂的云层纠缠在一起,分割天际的凋零隘口,就在那片朦胧之后。
老铁砧那句“不太平”,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原本就布满裂痕的心湖,漾开一圈带着寒意的不详涟漪。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不安,拉低了外套的兜帽,转身,没入正午稀疏却喧嚣的人流。怀里的黑麦面包散发着踏实温暖的香气,铜币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新的一天,和过去无数个挣扎求存、与痛苦和秘密为伴的子一样,开始了。只是今天,那西边林子里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低语,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清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