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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喜后,病弱夫君他的马甲掉了大结局_沈知意顾临渊后续章节免费无弹窗

冲喜后,病弱夫君他的马甲掉了

作者:普罗科菲耶夫

字数:555059字

2026-03-24 连载

简介

冲喜后,病弱夫君他的马甲掉了真的是近期最佳!普罗科菲耶夫把宫斗宅斗元素玩得炉火纯青,沈知意顾临渊的角色塑造堪称完美,本书处于连载状态中,已经写了555059字的内容,喜欢看宫斗宅斗类型小说的书虫们赶紧冲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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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静静地燃着,烛泪无声堆叠,将熄未熄的焰心偶尔爆开一朵细微的灯花,“噼啪”一声,在过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新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蜡油,稠密,滞涩,包裹着浓重的药味、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陌生环境的疏离与戒备。沈知意和顾临渊分坐圆桌两侧,中间隔着粗糙的木质桌面,一壶温水,两只粗陶杯。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界限分明,又偶尔诡异地交叠。

最初的“委屈你了”和“顾公子言重了”之后,便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这不是新婚燕尔该有的羞涩沉默,也不是久别重逢的脉脉无言,而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荒诞现实的无声对峙。沈知意能感觉到顾临渊的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意外出现的、需要重新定义用途的物品。而她,也在用尽所有感官,捕捉着关于这位“病弱夫君”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咳嗽似乎暂时止住了,只是呼吸声比常人略重,带着一种肺部深处的不顺畅。放在桌面的手,依旧苍白,指节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很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与手背的青白形成对比。他在看她,但并不紧迫,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观察。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漫长。

沈知意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枯坐到天明?然后呢?继续扮演一个茫然而顺从的冲喜新娘,等待命运随眼前这个男人的病情起伏而颠簸?不。那不是她沈知意会选的路。既然已经坐在了这张谈判桌上(尽管这桌子如此寒酸),她就必须拿到主动权,哪怕只是最初开口的那一点主动权。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药味涌入肺腑,让她更加清醒。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毫无躲闪地,直视向顾临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顾公子,”她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平稳,清晰,没有新妇应有的娇怯,也没有故作镇定的颤抖,“有些话,我想我们开门见山地说比较好。”

顾临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你我心中都清楚,这桩婚事,无关情爱,甚至无关两家之好。”沈知意语速不快,字字斟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率,“我是永宁侯府用来应付‘冲喜’之说、顺便清理门户的一枚弃子。而顾公子你,是顾家延续香火、寄托最后希望的一线生机。我们两个,都是被各自家族、被所谓的‘八字’、被种种不得已的理由,硬生生推到这间屋子里,推到彼此面前的。”

她的话语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轻易划开了覆盖在婚事表面那层虚伪的“喜庆”红绸,露出底下冰冷而粗糙的现实质地。

顾临渊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温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只是以拳抵唇,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这一次的咳嗽听起来真实许多,带着腔的共鸣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痛苦。

咳声止住后,他放下手,抬眼重新看向沈知意。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点复杂难辨的光。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因咳嗽而更显沙哑,却依旧平稳,“如此直言不讳,倒真是让顾某……有些意外。”

他的反应,既非震怒,也非窘迫,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探究。这再次印证了沈知意的判断——眼前这个男人,绝非池中之物,至少,他的心智绝未被病痛完全消磨。

“那么,”顾临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是一个专注倾听的姿态,“依沈姑娘之见,既已如此,我们当如何自处?”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没有否认她的判断,也没有给出自己的方案,而是将决定下一步走向的主动权,看似交还给了她。这是一种极高的谈话技巧,既显得尊重对方,又能进一步试探对方的真实意图和底线。

沈知意心中微凛,但面上不显。谈判已经开始了。

“当如何自处?”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无非是两条路。其一,认命。我扮演好一个本分、或许还带着几分战战兢兢的冲喜新娘,你忍受着一个陌生女子闯入你的生活,我们相敬如‘冰’,直到……某一方的命运尘埃落定。”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顾临渊:“但我想,顾公子久病缠身,已承受了太多身不由己,恐怕未必愿意连这最后的私密空间,也要被迫与一个陌生人共享,演一场谁都心知肚明的戏。”

顾临渊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示意她继续说。

“所以,”沈知意语气一转,变得更加坚定,“我选第二条路。。”

“?”顾临渊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兴味更浓。

“对,。”沈知意坐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尽管这具身体虚弱乏力,但她的姿态却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一场基于我们共同困境的、互利互惠的。我们不谈虚无缥缈的冲喜吉兆,也不谈毫无基础的夫妻情分,只谈最实际的需求和交换。”

顾临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沈知意。他在等,等她亮出底牌,等她阐述所谓的“实际需求和交换”。

沈知意知道,此刻是关键。她必须清晰、有力地说出自己的诉求,同时展现出足以让对方重视的价值。她不再犹豫,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

“我的需求很简单,只有三条。”

“第一,生存。”她伸出第一手指,指尖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透明,“我需要一个安全的、稳定的容身之所。顾公子,我无娘家可依,甚至可以说是被家族彻底抛弃。一旦离开顾家,我无处可去,下场恐怕比在侯府时更惨。所以,我需要一个保证,只要我安分守己,履行约定,顾家便不能随意驱逐、发卖,或是将我当作牺牲品推出去。”

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这是她最本的需求,也是她谈判的底线。

顾临渊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第二,尊严。”沈知意伸出第二手指,“我虽是冲喜进门,身份尴尬,但我也是一个人,有名有姓,读过书,明事理。我不求被奉为上宾,但至少,不能被视作一个可以随意使唤、轻贱的‘物件’,或是纯粹迷信意义上的‘药引’。在顾家,我需要基本的尊重,作为‘顾少夫人’应有的体面,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这是精神层面的需求,关乎她能否在这个新环境里保持人格的独立和内心的平静。

“第三,”她伸出第三手指,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发展,或者说,一点有限度的自由。我知道深宅大院规矩森严,尤其是我这样的身份。但我不希望被完全禁锢在这四方天地里,除了等待你的病情变化,别无他事。我希望,在不妨碍你、不违背顾家大体规矩的前提下,我能有一些自由,做点力所能及、或许还能有所进益的事情。哪怕是看看书,打理一下自己的小院子,了解一些外间的事务。我不想虚度光阴,像个真正的‘活死人’一样,只是存在,而非生活。”

说完这三条,她停了下来,目光坦然地看着顾临渊。她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哪怕是微小的发展需求),也没有夸大自己的价值,只是将自己最真实、最迫切的需求摊开在桌面上。

为了增加诚意,也为了进一步表明自己的处境,她甚至从袖中拿出了那个灰布荷包,轻轻放在桌上。荷包轻飘飘的,落在木质桌面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这是我的全部‘嫁妆’,”沈知意的声音里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十两银子。侯府用它买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顾公子,我如今是真的一无所有,毫无倚仗。所以,‘’不是我的选择之一,而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我们之间可以建立一种比互相漠视或彼此折磨更理性、也更有利的关系。”

亮出底牌,同时也亮出了自己的脆弱。这是一种冒险,但有时,极致的坦诚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顾临渊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灰扑扑的荷包上,停留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权衡。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他指尖与木桌接触的、极轻微的“笃笃”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

良久,他才缓缓抬眸,重新看向沈知意。他的目光深邃,像是在评估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沈姑娘所求,合情合理。”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生存,尊严,有限度的自由……皆是人之常情,并无过分之处。”

沈知意心中一紧,等待着他的“但是”。

果然,顾临渊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无奈与审视:“只是,沈姑娘也看到了,顾某如今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病体,自顾尚且不暇,终与药石为伴,不知明何在。这样的我,孱弱无力,朝不保夕,又何以给你所要求的‘庇护’、‘尊重’和‘自由’呢?与你,于我而言,或许并无多少实质助益;于你而言,却可能是一场注定血本无归的豪赌。若我……”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不祥的字眼,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你当如何自处?顾家又会如何待你?”

他再次点出了最残酷的核心问题,也是沈知意必须面对的最大风险。他不是在推诿,而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这个问题,她在心中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顾公子问得好。”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能提供的‘价值’,以及我对这场‘’的理解。”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加郑重。

“首先,关于价值。”沈知意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务实,“我能扮演好‘顾少夫人’这个角色。我知道顾家是大族,内部关系必然复杂,明敬茶便可见一斑。我可以成为你在内宅的一个‘代理人’,或者说,一个合格的‘挡箭牌’和‘执行者’。”

她开始具体阐述:“对外,我会维护顾家的体面,处理好与其他房头女眷的往来应酬,不让你因内宅琐事烦心。对内,清风院的事务,只要顾公子信得过,我可以试着打理。哪怕是管理几个下人,安排常用度,处理一些简单的账目文书,总好过事事需你抱病劳神。”

说到这里,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靠墙书架上那几本蓝色封皮的册子,语气更加笃定:“我虽出身侯府,不受重视,但该学的规矩女红并未落下,也曾偷偷读过些书,略识得几个字,看懂简单账目不成问题。” 这是她基于白观察的试探,也是在展示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顾临渊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对她注意到账册有些意外,但并未点破。

沈知意继续道:“其次,关于‘’的理解。顾公子,我不认为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索取或依附。”她的语气变得恳切而理智,“你予我庇护与尊重,让我在顾家得以立足,免受欺凌。我回馈你忠诚与助力,替你分担烦扰,让你能更专注于……养病,或是其他你认为重要的事情。我们各取所需,彼此支撑。这更像是一种同盟,一种在特殊境遇下,两个都需要挣扎求生的人,所能达成的最理性的互助协议。”

她顿了顿,看着顾临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求从你这里得到超出协议范围的东西,比如真情,或是长久的依靠。我求的,是一个相对公平的交换,一个在有限时间内,能让我稍微喘口气、积蓄一点力量的机会。至于将来……”

她再次看向那个灰布荷包,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倔强的笑:“若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顾公子,我既然敢赌,便也做好了输的准备。大不了,再用这十两银子,去搏一条更窄、更险的路。但至少,在期间,我们都能比现在过得稍微好一点,不是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寂静。

顾临渊不再敲击桌面,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审视她。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让他病弱的容颜显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凝重。

他在评估。评估她话语中的真伪,评估她潜在的能力和心性,评估这份看似荒诞却又逻辑严密的“协议”,可能带来的所有变数、风险以及……那微乎其微,却又真实存在的收益。

一个被家族抛弃、身无分文的庶女,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清醒、胆识和谈判能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清楚自己能付出什么。她不谈虚妄的感情,只谈实际的利益;她不怨天尤人,反而在绝境中主动寻求破局之道。这种特质,在他过往的生命里,极少见到,尤其是在一个深闺女子身上。

有趣。实在是有趣。

更重要的是,她的提议,某种程度上,恰恰契合了他目前某些……不便言说的需求。一个名义上合格、实际上互不涉、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提供助力的“妻子”,或许比一个真正的、需要他付出情感和精力的妻子,更为合适。

风险当然存在。她的背景是否净?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她是否足够聪明和谨慎,不露出马脚?但这些风险,相对于可能带来的便利和那一点难得的“清净”与“默契”而言,似乎……可以承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红烛又短了一截。

终于,顾临渊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却仿佛吹散了房间里某种凝滞的东西。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瞬间柔和了他过于冷清病弱的五官,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生动了一些。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里依旧带着沙哑,却多了一丝奇异的温和与决断,“快人快语,心思清明,进退有度。顾某……欣赏这份坦诚与清醒。”

沈知意的心,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一跳。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棋局落子、尘埃初定的预感。他用了“欣赏”这个词,这几乎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果然,顾临渊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这份‘’,落于实处,订立一个章程,以免后徒生误解与龃龉。”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他一些气力,但他的神情却异常专注,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沈姑娘意下如何?我们订一个‘君子之约’。” 他看着沈知意,目光平静而坦诚。

君子之约。四个字,掷地有声。既表明了协议的性质(基于道义与信诺,而非强权或情感),也暗含了对彼此的期许——以君子的标准来约束和履行。

沈知意毫不犹豫地点头:“正合我意。顾公子请讲。”

顾临渊略一沉吟,开始逐条陈述,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显见是深思熟虑过的:

“第一条,关乎名分与对外关系。”他伸出修长却苍白的手指,比了个“一”,“人前,我们是新婚夫妻,是顾家的长孙与长孙媳。我会给你正妻应有的体面、名分与待遇。顾家上下,包括亲族往来,任何人都不得轻慢于你。相应的,你需要配合,与我维持基本的夫妻和睦表象。这是我们在顾家立足的基础,也是减少不必要麻烦的屏障。”

沈知意认真听着,这一条明确了她的地位和保护伞,正是她所急需的。“我明白。我会尽力配合。”

“第二条,关乎私下相处与界限。”顾临渊比出第二手指,“私下里,我们是盟友,是者。我们互不涉彼此的私事、过往、以及……”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沈知意的眼睛,“……各自的秘密。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亦有我的难言之隐。除非事关双方共同利益或安危,否则不必深究,给予彼此应有的空间和尊重。”

这一条,让沈知意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穿越是她最大的秘密,绝不能为任何人所知。顾临渊主动提出保留空间,无异于给了她一道符。同时,也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顾临渊身上,果然有秘密。

“顾公子思虑周全,此条甚妥。”她郑重应下。

“第三条,核心原则。”顾临渊的神色更加严肃,“彼此照应,共渡难关。我既承诺护你在顾家周全,便会尽力而为。同样,在我需要时,也希望你能提供助力,无论是处理琐事,还是应对某些……不便亲自出面的人或事。” 他没有具体说明会是哪些“人”或“事”,但沈知意已能窥见顾家内部的暗流汹涌。“我们既是盟友,便当信息互通,共同应对。一荣未必俱荣,但一损,总归会带来麻烦。”

这是的实质内容,明确了互助的义务。沈知意点头:“理应如此。同舟共济。”

“第四条,”顾临渊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上了一点实际的考虑,“关乎你的常起居与便利。清风院东厢房已简单收拾出来,虽不华美,但胜在清静,与我这里也有一段距离,互不打扰。你可按自己喜好慢慢添置布置。院中书房,书籍你可随意取阅,若需纸笔,也可自取。至于月例、四季衣裳、饮食份例等,我会交代下去,一律比照各房少夫人的标准,不会短缺了你。”

这一条,完全超出了沈知意的预期。她原本只求一个容身之所和基本尊重,顾临渊却连她的私人空间、精神需求(书房)和实际物质待遇都考虑到了,而且给的是“少夫人”标准,而非什么“冲喜娘子”的待遇。这份周全,甚至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体贴。

她心中震动,再次抬眼看向顾临渊。烛光下,他面色依旧苍白病弱,眼神却温和坦荡,仿佛做出这些安排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份气度,这份细致……他绝非凡俗之辈。

压下心头的惊疑与感激,沈知意知道,此时任何虚伪的推辞都是矫情。她站起身,对着顾临渊,郑重地敛衽一礼。

“顾公子思虑之周详,安排之妥帖,知意感激不尽。此约公平,条款明晰,我无异议。”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君子一诺,重逾千金。我沈知意既应下此约,必当信守不渝。”

顾临渊也缓缓站起身,他身形依旧单薄,需要用手微微扶着桌面借力,但脊背挺直。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好。”他低声道,声音虽弱,却清晰入耳。

他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将两人杯中微凉的温水重新斟至七分满,然后举起自己面前的那一杯。沈知意会意,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没有合卺酒,没有交杯的仪式。只有两杯清澈的温水,在简陋的新房里,在摇曳的烛光下,被两只手稳稳地托起。

顾临渊看着她,眼神温和而郑重:“以此为誓,君子之约,自此成立。”

“以此为誓。”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

两只粗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声。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室内的药味与沉郁,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地宣告着一份特殊盟约的缔结。

两人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温水入喉,带着一丝陶土的味道,并不甘美,却有一种别样的踏实感。

协议达成,杯子放回桌面。房间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改变。先前那种紧绷的、彼此试探的滞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疏离、却彼此心照不宣的平和。仿佛两人之间,终于建立起了一道清晰的、可被理解和遵循的边界。

顾临渊似乎松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更深重的疲惫。他又开始低声咳嗽起来,这一次的咳嗽听起来绵长而费力,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灰败。

“夜深了,”他以拳抵唇,勉强压下咳意,声音虚弱了不少,“我精力不济,需得歇息了。沈姑娘也早些安置吧。”

“顾公子请便。”沈知意连忙道,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协议顺利达成的轻松感,又被一丝真实的忧虑取代。他的病,看起来是真的不轻。

顾临渊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向窗边那张硬榻。他的脚步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伶仃。

沈知意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就在他走到榻边,准备坐下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注意到,尽管他的步伐看起来虚浮无力,仿佛随时会摔倒,但每一次落脚,都异常地稳。那不是久病体虚之人常见的踉跄或拖沓,而是一种刻意控制下的“虚浮”,重心转换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协调感。

还有他的咳嗽……方才谈判时,有几次她问题触及关键,或是观察过于仔细时,他的咳嗽便“恰好”响起,打断节奏。而此刻这看似真实的剧烈咳嗽中,他的呼吸节奏……沈知意凝神细听,试图分辨。似乎并不完全是肺部重疾患者那种急促浅乱、带着哮鸣或水泡声的特征,反而在咳嗽的间隙,呼吸声虽重,却有着一种奇异的……规律?像是在刻意调整。

以及他提到“秘密”时,那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神……那绝不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青年该有的眼神。

疑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荡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顾临渊……你的病,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份看似公平周到、对我极为有利的“君子之约”,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深的目的?

她忽然想起他协议中的第二条——“互不涉彼此的秘密”。当时只觉得是保障,现在细想,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警告?他知道她有所隐瞒,他自己也有。他们彼此保留,互不深究,才能维持这份脆弱的同盟。

“君子之约……”沈知意在心中默念,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顾临渊,你究竟是怎样的“君子”?这场始于绝境、基于理性计算的,究竟是我们困局中不得已的携手,还是一张无形棋局的开端,而我,已然成了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红烛燃到了尽头,烛芯挣扎着跳动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室内的黑暗。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模糊的光影。

顾临渊已经在短榻上躺下,背对着她这边,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入睡。只有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在腔里的轻咳。

沈知意也走到拔步床边,放下了红帐。帐内一片黑暗,隔绝了月光,也暂时隔绝了外间那个谜一样的男人。

她躺下,身下的被褥依旧硬冷。疲惫如同水般袭来,从身体到精神。这一天,从清晨在破旧客栈醒来,到长途颠簸进入顾家,经历冷漠的审视,再到方才这场耗尽心神、如同战场搏般的谈判……她真的太累了。

但大脑却异常活跃,不肯停歇。

协议达成了,她在顾家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相对安全的立足点,甚至还有了书房的使用权和独立的厢房。这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好太多了。

然而,顾临渊身上的谜团,却像一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一个病弱将死的商人长子,需要如此深藏不露吗?需要和一个冲喜新娘订立这样一份细致周全、几乎算无遗策的“君子之约”吗?

他图什么?仅仅是一个安静不惹麻烦、还能偶尔帮点小忙的者?

沈知意闭上眼,在黑暗中轻轻摇了摇头。不,没那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稳稳踏出。她有了协议,有了身份,有了喘息和观察的空间。至于顾临渊的秘密,总有一天,她会弄明白。而现在,最重要的,是履行协议,在顾家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明,还有一场硬仗——敬茶。那是她和顾临渊作为“对外夫妻”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也是检验这份“君子之约”能否顺利运转的第一次考验。

外间,顾临渊的呼吸声似乎变得均匀而轻浅,咳嗽声也彻底消失了。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沈知意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心中的疑虑并未减少,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却随着协议的落定,悄然滋生。

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陌生的、可能危机四伏的深宅了。她有了一个盟友,尽管这个盟友神秘莫测,目的不明。

但,总好过没有。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苦味的枕头里,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君子之约已立,战场已定。

顾家的生活,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她沈知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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