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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一声尖锐的鸣镝撕裂。

“嗖——啪!”

一支尾部绑着红绸的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从镇国将军府东北角的瞭望楼顶冲天而起,在微明的天际炸开一朵不起眼的灰白色烟雾。这是林府护卫约定好的紧急示警信号——最高级别,代表有大批身份不明、携带兵刃者强行靠近府邸,意图不明。

西偏厅内,和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的林墨,在那声鸣镝响起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没有夸张的残影,没有迅捷如电的动作,他只是在声音入耳的刹那,那双闭着的眼睛便骤然睁开。十八年懒散生活几乎磨平了身体的敏锐,但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警戒本能,在极度压力的下,依然如同沉眠的火山,在第一个震动信号传来时便已苏醒。

眼中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被冰冷浸透的锐利,瞬间刺破了室内的昏暗。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驱动这具疏于锻炼的身体,从椅中站起,动作比常人更快、更稳,带着一种摆脱了慵懒束缚后的利落,但那也只是久经训练者恢复状态后的练,远非什么绝世身法。

厅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夹杂着护卫们压低嗓音的呼喝与调度。林武教头粗犷的嗓门在庭院中响起:“各队就位!弓手上墙!没有命令,不许放箭,更不许开门!”

“少爷!”林安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外……外面来了好多兵!黑压压的,把府前大街两头都堵住了!打着……打着京兆府的旗号!”

京兆府?掌管京城治安的衙门?林墨眼神微凝。动作好快。祖父昏迷的消息传出还不到三个时辰,这第一波试探,或者说,第一波明面上的打压,就来了。而且来的不是御史言官的弹劾,不是宫中内侍的探问,而是直接动用了可以“合法”调动兵马的京兆府!这是要趁林家男人死绝、老帅病倒,以“维持秩序”、“防止乱”为名,行控制甚至搜查之实!

“慌什么。”林墨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冷漠,与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处压抑的波澜形成微妙对比。这平静并非来自绝对的自信,更多是一种退无可退、必须直面时,于绝境中淬炼出的冰冷理智。“开门,迎客。”

“开……开门?”林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开中门。”林墨整理了一下因为和衣而眠略显褶皱的袍袖,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要去见一个寻常访客,但微微绷紧的指节泄露了一丝内心的紧绷。“告诉林武,让护卫们收起兵刃,退入院内警戒,没有我的手势,不得妄动。弓手撤下,一个不留。”

“少爷!这太危险了!那些人……”林安急得跺脚。

“照我说的做。”林墨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沉静得像深潭,让林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不再是平温和甚至有些懒散的少爷,平静的表面下,仿佛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苏醒,破壳而出。

林安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多言,转身跑去传令。

林墨步出西偏厅,走入庭院。天光未亮,庭院中灯笼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紧张、愤怒又带着恐惧的护卫面孔。林武手持长刀,拦在通往前院的正路上,见到林墨,急道:“少爷!不可!京兆府的人来者不善,领队的是府尹戴同知戴明义,此人素来与我家不睦,此时率大批衙役兵丁围府,定是……”

“定是觉得我林家男人死绝,可以随意拿捏了,是吗?”林墨接过话,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无丝毫温度,只有冷意。“林教头,开门。让他们进来。”

“少爷!”

“开门。”林墨重复,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记住,没有我的手势,你们任何人不许动兵刃,更不许上前。看着就好。”

林武看着少年平静无波的脸,又想起昨夜他在西偏厅发号施令时的条理分明,一咬牙,挥手喝道:“开中门!所有人,收刀,退后!”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四名护卫缓缓推开。门外景象,映入眼帘。

天色青灰,晨雾未散。将军府前宽阔的广场和相连的街道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前排是手持水火棍、腰挎铁尺的京兆府衙役,后排则是持枪佩刀、甲胄齐全的府兵,粗略看去,不下三百之众,将将军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肃之气,与往门庭若市的景象判若云泥。

队伍前方,一匹枣红马上,端坐着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正是京兆府同知戴明义。他眯着眼,看着洞开的将军府大门,以及门内空荡荡的庭院和远处肃立却手无寸铁的护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倨傲与阴沉。他本以为会看到紧闭的大门、剑拔弩张的护卫,正好给他强行叩门的借口。

没想到,门就这么开了。而且,走出来迎他的,并非预想中林家那位老管家或者哪位族老,而是一个穿着素色锦袍、身形单薄的少年。

林墨缓步走出,停在门内三步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马上的戴明义身上。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更显得脸色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戴同知。”林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这份音量控制并非依靠内力,而是前世训练有素的技巧,“不知同知大人一早率众围我镇国将军府,所为何事?可是北境又有紧急军情,需我府协助?”

戴明义被这先发制人的平静质问弄得一愣。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墨,认出这便是那位有名的“废物”嫡孙,心中不由冷笑。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死到临头还强装镇定。

“哼!”戴明义冷哼一声,并未下马,以显示居高临下之势,“本官接到,昨夜有不明身份之人潜入将军府,恐对老将军与府中家眷不利!值此多事之秋,北境新败,朝野震动,为保镇国将军府周全,防止宵小作乱,本官特率兵前来护卫、搜查!还不让开!”

他刻意咬重了“北境新败”、“朝野震动”几个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迫。所谓的“护卫搜查”,不过是控制甚至抄家的前奏!只要让他的人进去,这将军府里还有什么秘密能保住?届时安个“里通外国”、“隐匿军情”的罪名,易如反掌!

他身后的衙役府兵,也配合地向前近一步,兵器闪烁寒光,气势人。门内的林府护卫们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怒目而视,却被林武死死以眼神制止。

林墨却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苍白,但落在戴明义眼里,却莫名让他心头一跳。

“戴同知果然忠心体国,思虑周全。”林墨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不过,同知大人可能有所不知。”

“哦?本官不知什么?”戴明义皱眉。

“昨夜确实有人闯入我府,不过并非什么宵小。”林墨抬眼,目光直视戴明义,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晨光中深不见底,“而是兵部派来的传令使,携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而来。我祖父林老将军骤闻噩耗,忧愤交加,吐血昏迷,至今未醒。我母亲悲痛过度,亦晕厥在床。此事,兵部周文渊侍郎昨夜在场,亲眼所见。同知大人若是不信,可去兵部核实,或请问周侍郎。”

他顿了顿,不给戴明义话的机会,继续道:“陛下仁德,体恤臣下。祖父乃国之柱石,为国征战一生,如今病倒,陛下尚且未曾下旨惊扰,只派太医尽心诊治。同知大人却一大早带兵围府,口称‘护卫搜查’,不知是奉了哪位大人的钧旨?还是得了陛下的口谕?”

戴明义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林墨言辞如此犀利,更没想到对方直接把皇帝抬了出来,还拉上了昨夜在场的兵部侍郎作证。他当然没有圣旨,甚至没有得到任何一位阁老的明确授意,只是得了些暗示,想来打个头阵,捞些功劳,顺便探探林家的虚实。若林家慌乱无主,他便可顺势拿捏。

“本官职责所在,维护京师治安,何需圣旨?老将军病倒,府中空虚,更需严加防范!你若心中无鬼,何必阻挠本官入内查看?让开!”戴明义色厉内荏,挥手示意身后兵丁上前。

“职责所在?”林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肃,“那我倒要问问戴同知,你的职责,是护卫京师,还是围攻功臣府邸?”

他向前踏出一步,仅一步,却让门前气氛骤然紧绷。这一步并不快,却异常沉稳坚定。

“我父林啸天,我大伯林擎天,为国捐躯,血染沙场,尸骨未寒!我二伯林毅,为救袍泽,力战重伤,玄脉尽碎,双腿残断,此刻正在回京路上!我林家一门四将,一夜之间,两子殉国,一子重伤残废,老帅呕血病榻!”

林墨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清晨,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兵丁、衙役,甚至远处那些被惊动、躲在门后窗缝偷看的左邻右舍耳中。

“戴同知!”他猛地抬手指向戴明义,目光如电,“你口口声声护卫,却在我林家举族戴孝、悲痛欲绝之际,率如狼似虎之兵,围我府门,惊我病亲,扰我亡灵!这便是你京兆府的‘职责’?这便是朝廷对忠烈之后的‘体恤’?!”

“你!”戴明义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脸色发青,尤其是最后那句“扰我亡灵”,简直是诛心之论!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墨,“黄口小儿,安敢妄言!本官……”

“我妄言?”林墨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好!戴同知既然执意要搜,要查,要在我父兄灵前动刀兵——”

他猛地转身,面向府内,厉声喝道:“林武!”

“属下在!”林武早已热血上涌,嘶声应道。

“传我话!府中所有人,放下手中一切,都给我到前院来!”林墨的声音回荡在庭院中,因情绪激荡而微微有些沙哑,却更添悲怆,“打开府库,散尽家财!撤去所有护卫,收起所有兵刃!就让戴同知搜!让他查!看他能从我这满门孤寡、老弱病残的将军府里,搜出什么通敌叛国的证据来!”

他复又转身,直面戴明义和他身后三百兵丁,张开双臂,素色锦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单薄的身形此刻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来啊!戴同知!带着你的人,进来!”

“踏着我林墨的尸体!踏着我林家满门妇孺的尸体!进去搜!”

“我倒要看看,明朝堂之上,百官如何评说!天下百姓如何评说!史书工笔,又会如何记载你戴同知今‘护卫’忠良之功!”

字字铿锵,句句泣血!

偌大的广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

戴明义骑在马上,脸色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身后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衙役府兵,此刻也面面相觑,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去看那个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死亡般的少年。

林家……毕竟是林家啊!一门四将,两人殉国,一人重伤残废,老帅病倒……这是何等惨烈,何等忠义!他们今若真敢踏进这道门,不管搜不搜得到东西,这“欺凌忠烈之后”、“死孤儿寡母”的罪名,他们是背定了!朝廷或许会默许打压林家,但绝不会容忍如此明目张胆、吃相难看的行径!尤其还是在陛下尚未明确表态的时候!

戴明义肠子都悔青了。他只想趁机捞点功劳,踩一踩这将倾的大树,哪想到会碰上这么个不要命又字字占理的滚刀肉!这林墨,哪里是什么废物纨绔?分明是个披着羊皮的疯子!小狼崽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一名穿着宫中内侍服色的小太监,在一队禁军护卫下,疾驰而来,转眼到了近前。

小太监勒住马,目光扫过场中对峙的双方,尤其是在张开双臂、脸色苍白的林墨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随即尖着嗓子道:“陛下有口谕!”

戴明义浑身一颤,连忙滚鞍下马,扑通跪倒:“臣戴明义接旨!”

林墨也缓缓放下手臂,撩袍跪下,垂首道:“臣子林墨,恭听圣谕。”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有些喘息,显是刚才情绪激动所致。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闻镇国将军府骤逢大难,林老将军忧国成疾,朕心甚痛。着太医院竭尽全力诊治,一应药材,宫内支取。另,赐宫中秘制‘九转还心丹’三粒,百年老参两支,以示抚慰。北境军国事重,朕自有公断。望林卿家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无使忠魂不安。钦此。”

口谕不长,但意思很明确。皇帝表达了对林家的抚慰,肯定了林家的“忠”,并暗示“自有公断”,让林家“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实际上就是告诉某些人:适可而止,别再折腾了,至少明面上别太过分。

戴明义听得冷汗涔涔,伏地不敢抬头。

林墨叩首,声音清晰而平稳:“臣子林墨,代祖父、代林家满门,叩谢天恩!陛下隆恩,林家没齿难忘!定当谨遵圣谕,节哀顺变,保重己身,以待陛下公断。”

小太监点点头,目光转向还跪着的戴明义,语气转淡:“戴同知,你在此作甚?”

戴明义一个激灵,忙道:“回……回公公,下官……下官听闻将军府昨夜有变,特来……特来护卫周全……”

“哦?”小太监似笑非笑,“护卫周全,需要带这许多人马,围堵府门?咱家看,林公子气色不佳,怕是受惊不浅啊。戴同知,你这护卫的法子,倒是别致。”

“下官不敢!下官这就撤!这就撤!”戴明义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慌忙起身,对着手下气急败坏地吼道:“都聋了吗?撤!快撤!”

三百兵丁衙役,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间如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烟尘。

小太监这才下马,走到林墨面前,虚扶一下:“林公子,请起吧。陛下念着老将军的好,公子也要保重身体才是。”他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昨夜周侍郎回宫复命,陛下震怒,已下旨严查北境败因。公子,挺住。”

说完,也不等林墨回应,转身上马,带着禁军离去。

林墨慢慢站起身,望着小太监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戴明义等人仓皇退走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让他翻腾的气血和微微发软的双腿稍稍稳住。

刚才那一番对峙,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是刀尖上跳舞。若无皇帝这及时的口谕,戴明义被到墙角,真有可能狗急跳墙。而他,是在赌,赌皇帝至少眼下还要脸面,赌戴明义没那个胆量承担死忠烈之后的千古骂名。

他赌赢了。但也只是赢了这一局,暂时驱散了门前的恶狼。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皇帝的抚慰,更像是一种平衡和观望。北境败因要“严查”,查到最后,会不会查到林家头上?那些幕后黑手,一击不成,又会使出什么更阴毒的手段?

“少爷……”林武带着护卫们围了上来,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对林墨的钦佩。方才那一幕,太提气了!

林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转身,看向洞开的府门内,那些不知何时聚集过来的族人、管事、仆役。他们望着他的眼神,已经和昨夜截然不同。恐惧少了,茫然少了,多了几分难以置信,和一种找到主心骨的依赖。

“关上大门。”林墨的声音有些疲惫,却依旧清晰,“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林武,昨夜派出去的人,回来后直接带到西偏厅见我。”

“是,少爷!”林武躬身应道,声音洪亮。

林墨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回府内。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和挺直的脊梁。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每一步,都需要调动不小的意志力,来维持身体的稳定和面色的平静。

庭院中,不知谁先低低喊了一声:“恭送少爷!”

随即,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聚成一片低沉却坚定的声浪:

“恭送少爷!”

林墨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强行催发气势、与戴明义对峙时,心口那股灼热的气流,又隐约跳动了一下,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那不是力量,更像是一种呼应,一种在极度压力下,灵魂深处某种东西的苏醒征兆。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默默握紧。

路,还很长。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父亲的仇,大伯的恨,二伯的伤,祖父的病,林家的倾颓之危……所有的一切,都重重地压在他尚且单薄的肩上。

他走进西偏厅,关上房门,将所有的目光与期望隔绝在外。

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像被冰水淬过的铁,愈发冰冷坚硬。

眼中,那簇昨夜点燃的狼性之火,在经历了一次淬炼后,燃烧得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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