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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抬头看向爹林守田:“爹,小叔呢?今天一天没见着人。”

林守田闷头喝着糊糊,隔了一会儿才说:“去他老丈人家了。”

“去啥?”

林守田没吭声,倒是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守那孩子,心里头过意不去。他说亲的周家,上个月刚托人带话,说彩礼可以缓一缓,先把亲事定下。这回他过去,是想跟老丈人开口借点钱。”

林月七愣了一下:“借钱?”

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他说那五两银子的债,不能全压在家里。他去那边试试,看能不能先借个一二两,好歹把赌坊那边稳住。”

林月七沉默了。

小叔林守,今年十九,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原主的记忆里,这个话不多、活利落的小叔,最疼她。小时候大伯家孩子欺负她,小叔二话不说就把人撵走;家里有点好吃的,小叔总是偷偷塞给她,说自己不爱吃。

现在,他去未来老丈人家借钱。

为了还那个林大宝欠下的赌债。

林月七低下头,喝了一口糊糊,没说话。

又叹了口气:“那孩子,心里头苦,嘴上不说罢了。”

林月七抬起头,看向爹:“爹,那你呢?”

林守田愣了一下:“我咋了?”

“你今天去啥了?”

林守田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去镇上找活了。”

“找着了?”

林守田点点头:“找着了。码头上有扛大包的活,一天二十文,管一顿饭。就是累点,扛的是粮包,一包一百多斤。”

林月七心里一紧。

一百多斤的粮包,扛一天,才二十文。

五两银子,就是五千文。

要扛二百五十天。

她看着爹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肩膀上磨出的老茧,看着他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爹。”她开口。

林守田看着她:“咋了?”

林月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事。”

林守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糊糊。

大伯林守望不在,伯娘钱氏也不在。

从昨天赌坊的人走后,这一家子就没露过面。

“,大伯他们呢?”她问。

的脸色沉了沉,没吭声。

倒是爷爷闷闷地开口了:“跑了。”

林月七挑眉:“跑了?”

“早上走的,还算他们有点良心带着二宝和大妮一起,说是去投奔她娘家那边。”爷爷的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连招呼都没打,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屋里值点钱的东西都卷走了。”

林月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跑了。

大房一家,林大宝跑了,大伯伯娘也跑了。

一家子,跑得净净。

她低头喝糊糊,心里却浮起一丝冷笑。

跑得好。

跑了,这家就清净了。跑了,那些烂账烂事,就跟他们没关系了。跑了,剩下的人反而能轻装上阵,好好想出路。

林月七的目光扫过屋里——

爷爷靠在墙,佝偻着背,不说话。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缝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娘坐在灶台边,愣愣地发呆,眼眶红红的。

林三宝闷头喝糊糊,一声不吭。

这个家,每个人都在想办法。

爹去扛大包,小叔去借钱,娘想去镇上洗衣裳,爷爷守着这个破家,一步都不敢离开。

她低头看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话——

这个家,不能就这么垮了。

这破家,这几个人,就是他们的。

吃完饭,娘收拾碗筷去洗,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爷爷回屋躺着,在灯下缝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

林月七给林三宝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溜到柴房。

月亮还没出来,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月七摸黑点了松明子——那是平时引火用的,火光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两人把背篓从柴堆底下扒出来,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

林月七动作麻利,先把那几株黄芩小心翼翼地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用枯草编成细绳,把艾草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鱼腥草和车前草要分开,上的泥得轻轻抖掉,但不能洗——洗了就坏了,容易烂。

林三宝在旁边看着,学着她的样子帮忙,动作笨拙但认真。

“哥。”林月七一边忙一边说,“明天咱们还上山。”

林三宝点点头:“还采那些?”

“采。”林月七指了指那几株黄芩,“但主要采这个。你发现的那一片,有多少?”

林三宝想了想:“挺多的,一片一片的,少说也有几十棵。”

林月七眼睛亮了。

几十棵野生黄芩,要是都是老株,够粗——那能卖不少钱。

“明天早点起,趁天不亮就走。”她说,“咱们专门去采那个,能采多少采多少。”

林三宝又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采了卖给谁?”

林月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个好问题。

卖给谁?

这个时代的药材收购,她不熟悉。镇上肯定有药铺,但药铺收不收散户的药材?会不会压价?会不会盘问来历?

她想了想,说:“先采回来,晒,整理好。然后我拿去镇上卖。”

林三宝眉头一皱:“你一个人去?”

“嗯。”

“不行。”林三宝难得地态度强硬,“太远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林月七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哥哥,话少,人闷,但护她护得紧。

“那咱俩一起去。”她说,“不过得跟爹娘说一声,就说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顺便转转。不能让他们知道是去卖药。”

林三宝想了想,点点头:“行。”

两人又忙了一会儿,把所有的药材都整理好,用草盖得严严实实。林月七把那几株黄芩单独放在一个破筐里,藏得更深了些。

“哥,这些药,在卖掉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压低声音说,“爹娘也不行,也不行。谁都不能说。”

林三宝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过了一会儿才问:“为啥?”

林月七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咱们不知道能卖多少钱。万一卖不了多少,说出来让家里人白高兴一场,不好。万一能卖不少——”她顿了顿,“那就更得瞒着,等钱拿到手再说。”

林三宝想了想,点点头:“行,听你的。”

两人从柴房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淡淡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

林月七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轮半圆的月亮,脑子里开始盘算。

明天上山,采黄芩,能采多少是多少。

回来后,趁着这两天太阳好,赶紧晒。

然后,后天或者大后天,跟爹娘说一声,和林三宝一起去镇上。

卖药。

换钱。

还债。

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遥不可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又摸黑出发了。

这次走得比昨天还早,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林三宝轻车熟路地带着路,两人很快就到了昨天那片山坡。

林三宝指着不远处一块怪石嶙峋的地方:“就那儿,那片石头后面。”

两人爬过去,拨开草丛——果然,一片黄芩长在石头缝里和背阴处,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五六十棵。

林月七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心里更踏实了。

都是老株。

粗,叶茂,有些已经结了籽。这些黄芩,至少长了三五年,药效足,够大,卖相也好。

“开始采。”她说,“要连挖,不能断。小心点,别伤着。”

两人蹲在地上,开始埋头苦。

这一采,就采了大半天。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林月七的腰酸得快要断掉,手指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全是泥,但她没停。

林三宝也没停。

他活比她还猛,蹲在那儿就不带动的,一把一把地往背篓里放。他的背篓比林月七的大,装得也比她多,但看他那架势,还能再装一筐。

“哥,差不多了。”林月七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再采就背不动了。”

林三宝这才停下来,看了看两人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的,黄芩堆得冒尖,用草绳捆了好几道才没掉出来。

“行,回吧。”他闷声道。

两人背着背篓,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更难,背篓太重,脚步发软,好几次林月七差点踩空,都是林三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回到村子,天又擦黑了。

两人照旧从后墙豁口钻进去,把背篓藏到柴房,用柴草盖好。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回来,把那一整片黄芩采得净净。林月七算了算,总共采了二百多棵,晒后应该能有三四斤。

她把黄芩摊在柴房角落里,白天趁着家里没人,偷偷翻动通风。林三宝负责望风,一有人来就咳嗽提醒她。

三天后,黄芩晒得差不多了,爽挺括,茎硬实,颜色正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林月七找了两个净的旧布袋,把黄芩装好,又收拾了一些品相好的艾草和鱼腥草,准备一起拿去镇上试试水。

第四天一早,她跟娘说:“娘,我想跟哥去镇上看看。”

王秀兰正在做饭,头也不抬地问:“去镇上啥?”

“看看有没有活。”林月七说,“听说镇上有大户人家招短工,浆洗缝补什么的,我想去问问。”

王秀兰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

林月七和林三宝揣着两个黑面窝窝,背着那两袋药材,出了门。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

两人沿着土路往东走,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热。林月七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又黏又难受。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掉渣,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

但她没吭声。

林三宝也没吭声。

两人就这么闷头走着,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了镇子的轮廓。

镇子比村子大多了,青砖灰瓦的房屋连成一片,街道也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边有摆摊的小贩,有挑担的货郎,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热热闹闹的。

林月七和林三宝走进镇子,刚拐进主街,就感觉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妇人,捂着鼻子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嘴里嘟囔着:“哪儿来的叫花子……”

一个卖包子的摊贩,看见他们走近,立刻挥着手赶人:“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没钱别往前凑!”

几个穿着净的小孩,指着他们嘻嘻哈哈地笑:“叫花子!叫花子!”

林月七低头看了看自己——

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满是泥点的裤腿,磨得只剩半截的草鞋,露出脚趾头。头发用一草绳胡乱扎着,脸上手上全是灰,背上还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

她再看看林三宝——跟她差不多,甚至比她还狼狈。

确实,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林三宝的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低着头往前走,不敢看任何人。

林月七却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嫌弃的眼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叫花子?

她心里笑了一下。

叫花子怎么了?

叫花子也是来挣钱的。

她拉了拉林三宝的袖子:“哥,往前走,找药铺。”

林三宝点点头,闷着头跟着她往前走。

两人在街上走了半条街,终于看见一块招牌——“济仁堂”。

是一家药铺。

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净整齐,门口挂着几串晒的草药,随风轻轻摇晃。

林月七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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