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部《山上有座庙》真是绝了!川小二把都市种田写到了新高度,陈重山这个角色简直太有魅力了,目前处于连载状态,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绝对不容错过。
山上有座庙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雪化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
山里的冬天长,长到让人以为这冷会一直冻下去,冻住山,冻住树,冻住人心里那点盼头。可再硬的冰,也扛不住太阳一天比一天往头顶挪,风里那股刺骨的寒,悄悄软了几分。最先化的是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答滴答,从天亮滴到天黑,像谁在山里不停掉眼泪。
化雪比下雪还冷。这话山里人代代都讲,不是随口说说。那种冷不飘雪,不刮风,是阴阴的、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往棉衣领子里灌,穿再多衣服都像隔着一层纸,热气捂不住,寒气挡不住。年轻人缩在屋里烤火都嫌冻脚,可老一辈的人却坐不住,总要往门外望,往山头上望。他们不怕冷,怕的是化雪之后藏在暖意里的东西——路通了,车能来了,外面的消息,也就跟着进来了。
有些消息是盼,有些消息,是扰。
陈重山是第一个接到电话的。
大雪封山的那半个多月,手机跟块废铁没两样,信号格空空荡荡,连条短信都发不出去。他一开始还每天按亮屏幕看看,后来索性扔在枕头边,眼不见心不烦。外面的世界被大雪隔在山外,昆山的流水线、吵吵闹闹的工友、永远不完的活、闻不惯的机油味,全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直到手机信号恢复那天,沉寂了许久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铃声一串接一串,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陈重山拿起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有昆山厂里打来的,主管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急躁,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流水线缺人,岗位不能一直空着。
有以前一起打工的工友打来的,语气热络,问他在老家混得怎么样,是不是当上小老板了,要不要再回厂里搭伙。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一遍又一遍打进来,固执得让人心里发紧。前三次,陈重山都直接按掉了。他不想跟外面的人扯上关系,更不想听那些虚情假意的问候。
第四次,铃声又响了。他皱着眉,终是滑开了接听键。
“陈重山?”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腔调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热络。
“谁?”陈重山声音低沉,没半点客气。
“我,王总。去年在茶园见过你,记得吗?”
陈重山脑子里瞬间就对上了号。那个开着黑色大奔,一路扬尘开到山脚下,戴着金项链、夹着皮包的广东老板。去年茶青刚冒头,他就带着人进山,张口就想三十块钱一斤收野茶青叶,被村里老人冷着脸挡了回去。野茶是山里的,三百多年的老树种出来的茶,不是随便几个钱就能拉走的。
“记得。什么事?”他语气更淡了。
“听说你们这儿遭雪灾了?”王总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关切,热情得过分,“大雪压垮不少老茶树吧?我听人说,野茶林死了一大片。我这边有渠道,路子广,可以帮你们处理一下——那些死树,别当柴火烧了,可惜,能卖钱的。”
陈重山没说话,指尖紧紧攥着手机。
死茶树能卖钱。这话听着没错,换成别人,说不定早就一口答应了。雪灾毁了茶树,村里人心里都堵得慌,能换几个钱,总能补贴点家用。
“怎么样?要不要我抽个时间进山看看?”王总趁热打铁,“价钱好商量,绝对不让你们吃亏。”
陈重山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只有一个字:“不用。”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宿舍门口,扶着门框,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头。残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黑黄的泥土、斑驳的枯草、半青不青的枝桠露出来,整座山像一头正在慢慢蜕皮的兽,沉睡着,却又在悄悄苏醒。视线往野茶林的方向飘过去,那些被雪崩冲倒、压断的老茶树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断枝残,看着让人心头发沉。
没等他站多久,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一点。
柳含烟。
“谁的电话?”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山里清晨的凉意。估摸着是刚才有人看见王总的车停在山外,消息已经传到村里了。
“王总。”陈重山如实说,“想买死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重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柳含烟心细,顾家,知道村里人子不容易。那些死树,留在地里只会慢慢腐烂,生虫发霉,能卖几个钱是几个钱,总比白白烂掉强。
“你怎么说?”她问。
“不用。”
柳含烟没再说话,可那沉默里的意思,陈重山懂。
“我知道你想什么。”他先开口,声音稳而沉,“但那个人,不靠谱。”
他不想多解释去年王总压价收茶的事,也不想说生意人心里打的那些算盘。有些东西,不能用钱算。一算,就轻了,就贱了。
柳含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那怎么办?”她轻声问。那些倒在山里的茶树,总不能一直那么扔着。
陈重山望着远处的茶林,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字:“烧。”
“烧?”柳含烟愣了一下。
“烧成灰,当肥料。”陈重山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树死了,还在山里,养分还在。烧成灰,还给山,山才能养别的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有点久,久到陈重山以为信号又断了。
“你在哪儿?”柳含烟忽然问,声音里多了点什么。
“宿舍。”
“等我。”
电话脆地挂了。
陈重山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门框上,心里那股被陌生电话搅起来的闷意,散了不少。
十分钟后,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宿舍门口。
柳含烟到了。
她今天没去学校,没穿那件净的外套,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便用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风吹得有点乱。脸冻得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却透着一股净利落的劲儿。
下车的时候,她小心地从摩托车后座拿下一个裹得严实的保温桶,递到陈重山面前。
“早饭。”
陈重山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保温桶外壁,暖暖的。他打开盖子,一股热气立刻冒出来,混着粮食的清香——是热腾腾的苞谷糊糊,细腻绵密,上面还卧着两个圆滚滚的煮鸡蛋,透着嫩白。
“丫丫呢?”他随口问。
“姥姥带着。”柳含烟往旁边站了站,给他让出地方,“今天周末,那丫头非要跟着来,我没让。雪刚化,山路又滑又泥,摔着麻烦。”
陈重山点点头,没再多问,蹲在门口就吃了起来。苞谷糊糊烫嘴,他小口小口地喝,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把身上那股化雪天的阴冷都驱散了大半。
柳含烟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清晨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她微微眯着眼,望向野茶林的方向。
“刚才那个电话,”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想了一下。”
陈重山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她。
“你说得对。”她眼神认真,没有半分敷衍,“那些树,不能卖。”
陈重山没说话,继续低头吃着。
“不只是因为那个人不靠谱。”柳含烟望着远处的山,声音轻却清晰,“是那些树,陪了这片山几百年。一辈一辈人守着,它们生在山里,死了,也得死在山里,不能拉出去,劈了当柴卖,更不能让外人拉走。”
陈重山嚼着苞谷糊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懂他的人,不用多解释。
“那三嫁接的,”柳含烟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欣喜,“活了。”
陈重山手里的勺子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嫁接的茶树。
那是雪灾之前,他和柳含烟一起,在最老的那棵野茶树上截下枝条,小心翼翼嫁接在壮实的茶树上的。那场大雪压下来,他心里一直悬着,以为那些嫩枝肯定熬不过去,全冻死了。
柳含烟看着他,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眼睛里像落了星光:“活了。今天早上我特意去看的,冒芽了。”
陈重山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把保温桶往门口石台上一放,抬脚就往山上冲。
“哎——”柳含烟在后面连忙喊,“鞋!鞋还没换!”
陈重山低头一看,自己脚上还踩着一双棉拖鞋,鞋底薄,踩在泥地里又湿又滑。他这才回过神,匆匆跑回去换鞋。等他再出来,柳含烟已经把摩托车打着火,双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向他。
“上车。”她说。
陈重山没有犹豫,跨坐在后座。摩托车嗡一声往前驶去,山路颠簸,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前面的车座,指尖碰到柳含烟的衣角,又轻轻收了回来。
风在耳边吹过,带着化雪后的泥土腥气,还有草木刚刚苏醒的味道。
野茶林里,泥土松软湿滑,到处都是断枝和残雪。那棵被他们寄予希望的老茶树跟前,陈重山蹲下来,屏住呼吸,看了很久很久。
三嫁接的枝条,活了两。
嫩嫩的芽尖从嫁接的切口处冒出来,浅浅的黄绿色,只有小米粒那么大,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在早春微凉的风里轻轻颤着,却又倔强劲儿十足,顶着一点新绿,倔强地醒了过来。
“就这两?”陈重山声音有点哑。
柳含烟蹲在他身边,轻轻点头:“那没挺过来,了,发黑了。”
陈重山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那点嫩芽,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自己手重,碰坏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能摸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摸吧,轻点。”
陈重山这才慢慢伸出指头,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嫩芽。软软的,嫩嫩的,水润润的,像刚出生婴儿的皮肤,轻得不敢用力。
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是丫丫。
他没亲眼见过丫丫刚生出来的样子,都是听柳含烟偶尔提起,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连哭都细声细气。那时候他还在昆山打工,没回来,没看见,没抱过。可此刻,指尖碰到这颗嫩芽的瞬间,他好像忽然懂了那种感觉——怕碰碎,怕弄丢,心里又软又酸,又满是不敢相信的欢喜。
“三百多年的树。”柳含烟在旁边轻声说,“用它的枝条,嫁在别的树上,接着活。也算没死透,没断。”
陈重山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两小小的嫩芽。太阳刚好从厚厚的云层里钻出来,一缕阳光不偏不倚照在芽尖上,映得那点嫩绿亮晶晶的,像藏了一颗小太阳。
“活了两。”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释然,“够了。”
柳含烟看着他,没说话,嘴角那点笑意却一直弯着,没放下来。
有这两芽,这片山,这片茶林,就还有盼头。
他们没有在原地站太久,开始动手清理那些死树。
山路难行,工具也简单,一把锯子,一把斧头,全靠人力。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茶树,活着的时候枝繁叶茂,顶天立地,死了之后,树沉得惊人。两个人锯的锯,劈的劈,累得满头大汗,再用肩膀扛,用手拖,把一截截断木搬到空地上,整整齐齐码成一堆一堆。
等天再暖一点,太阳再烈一点,把这些木头晒,就一把火烧了,烧成灰,细细撒回茶林里。
丫丫也来了。
这一回,是柳含烟主动把她带来的。
“让她看看。”柳含烟一边把一截树枝往旁边挪,一边说,“这些树,陪了她姥姥的姥姥,太姥姥的太姥姥,是山里的老。让她认认,记住这些树。”
丫丫穿着一件小小的花棉袄,脚上套着一双不合脚的大棉鞋,走在泥地里跌跌撞撞,却一点都不怕。她乖乖蹲在一边,不吵不闹,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陈重山挥着锯子锯树。
锯一会儿,她就小声问一句:“叔叔,累不累?”
陈重山摇摇头,额头上的汗滴进泥土里。
隔了几分钟,她又仰着小脸问:“叔叔,渴不渴?”
陈重山又摇摇头。
再等一会儿,她指着一截粗壮的树,好奇地问:“叔叔,这棵树几岁了?”
陈重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答不上来,下意识看向柳含烟。
柳含烟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想了想,轻声说:“三百多。”
丫丫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小嘴巴张成圆圆的O型:“三百多?比太姥姥还老吗?”
“比太姥姥的姥姥还老。”柳含烟摸了摸她的头。
丫丫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小石块上,就那么看着那棵倒在地上的老树,看了很久很久。小小的身影,对着一截枯木,眼神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到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暖烘烘地照在身上。
山路上传来脚步声,陈技术来了。他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热乎苞谷粑,还有自家腌的咸菜,香得人直流口水。王婶也跟着来了,提着一个大茶壶,里面泡的是山里的野茶,晾凉了正好解渴。
最后来的是李七爷。
老人拄着一磨得光滑的拐杖,一步一步颤巍巍地往上走,走得慢,却一步没停。走到茶林里,他没急着说话,找了块净的大石头,慢慢坐下,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码好的木头,看着那些还站着的茶树,久久没有出声。
“这树。”李七爷忽然开口,指着离他最近的那截粗木,声音沙哑,却清晰,“我小时候爬过。”
陈重山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他。
“那时候还是个小娃儿,”李七爷眯着眼,目光飘向很远很远的过去,像是看见了几十年前的自己,“跟着大人来采茶。这棵树,就已经这么粗了。我调皮,爬上去摘树果子吃,下来被我爹逮着,狠狠打了一顿。”
柳含烟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爹那时候就跟我说,”李七爷笑了笑,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眼神却温柔,“这棵树,是他爷爷亲手栽下的。算下来,到今儿个,得有四百年了。”
四百年。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得惊人。
陈重山低头看着那截被锯断、劈开的木头。四百年,多少代人,多少场风雪,多少个春秋,就这么站在山里,一年年长,一年年绿,一年年供人采茶,供人活命。如今,就这么断了,倒了,码成一堆柴。
四百年,好像就这么没了。
可再一想,又没真的没了。
柴还能烧,烧了成灰,灰入土,土养树。老的去了,新的会来。
李七爷也盯着那堆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撑着拐杖,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那堆木头跟前,伸出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老伙计。”他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位老朋友道别,“走了。”
风从山垭口吹过来,拂起他头上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飘着。老人就站在那里,手放在枯木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送别。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陪着这位老人,陪着这片死去又活着的茶林。
丫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去,站在李七爷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他。她太小了,够不着那些木头,就踮着脚尖,伸出小手,也轻轻摸了摸树。
“太爷爷。”她小声问,声音软软糯糯,“它疼吗?”
李七爷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透着温和。
“不疼了。”他轻轻说,“它累了,活了这么久,该休息了。”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收回小手,跑回陈重山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腿。
陈重山低头看着她。丫丫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净净,像山泉水一遍一遍洗过,没有半点尘埃。
“叔叔。”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问,“我们以后还来看它吗?”
陈重山蹲下来,平视着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来看它的芽。”
“它的芽在哪儿?”丫丫好奇地眨着眼。
陈重山转过身,指着那棵嫁接成活的老茶树,指着那两点嫩得发亮的绿:“在那儿。它变成别的小芽了,还在山里,还在这儿陪着我们。”
丫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盯着那两嫩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甜得像山里熟透的野果。
那天晚上,陈重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昆山。
还是那个嘈杂闷热的加工厂,站在永远不停的流水线旁边,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手机屏幕,一个接一个,一模一样,从眼前滑过去,无穷无尽,永远也看不完。耳边是机器的轰鸣,是工友的吵闹,是主管不耐烦的呵斥。
他站在那里,像一台只会重复动作的机器,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重山回过头。
是父亲。
父亲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的皱纹比他离开家时更深了,背也更弯了,却依旧站得挺直。父亲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带着他一直不懂的笃定。
然后,父亲伸出手,掌心躺着一片小小的茶叶。
又老又皱,颜色暗沉,像是在风里被揉过很多次。
“尝尝。”父亲说。
陈重山伸手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第一口,是苦。
极苦,苦得舌头发麻,苦得喉咙发紧,像把这些年在外受的委屈、累、难,全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皱着眉,想吐出来,却又忍住了。
可再等一会儿,那股浓烈的苦味散了之后,舌深处,慢慢泛起一丝极淡、却又清晰的甜。
清清爽爽,净净,是山里的味道。
他抬起头,想跟父亲说点什么,想问父亲这些年好不好,想问家里的茶树怎么样,想问他该不该回去。
可一抬头,父亲不见了。
流水线也不见了。
眼前一片开阔。
他站在一片漫山遍野的茶园里,茶树郁郁葱葱,绿得发亮,一眼望不到边。风从山垭口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温润,凉凉的,软软的,拂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丫丫不知道从哪儿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小手掌暖暖的:“叔叔,采茶!我们一起采茶!”
他低头看向丫丫。
丫丫穿着那条漂亮的花裙子,扎着一褪了色的红头绳,脸上沾着一点点泥点,却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远处,柳含烟站在一棵高大的老茶树旁边,微微侧着头,正朝他招手。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陈重山想抬脚走过去,想走到她们身边,想好好看看这片茶园,想好好过一回过神的子。
可腿却迈不动。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正被泥土一点点埋住。
越挣扎,埋得越深,像是要跟这片山,跟这片地,长在一起。
“爸——”他忍不住喊出声。
“爸——”
没人回应。
只有风,穿过茶林,沙沙作响。
陈重山猛地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正是凌晨最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浑身出了一层冷汗,贴身的衣服都湿了,黏在身上。
他躺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缓缓坐起身,摸出床头的烟,点了一。
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灭。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惊人,清辉洒下来,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像铺了一层薄雪。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在安静的山里回荡,像是在跟夜说话。
陈重山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去。
他想起梦里父亲递给他的那片茶叶。又老又皱,却先苦后甜。
他想起柳含烟说过的那句话——茶树跟人一样,有命。该活的活,该死的死,强求不来。
烟燃到尽头,烫了指尖,他才回过神,摁灭烟头,重新躺了下去。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还亮着,亮得像白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重山就起了床。
简单洗漱过后,他往山上走。空气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气,每一口呼吸都让人觉得舒坦。
刚走到野茶林边上,他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含烟已经在那里了。
她蹲在那棵嫁接的老茶树跟前,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入神,连他走近了都没察觉。
陈重山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怎么了?”他轻声问。
柳含烟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指着那两嫩芽:“长了。”
陈重山凝神仔细看去。
不过一夜功夫,嫩芽真的又长了一点,比昨天更饱满,颜色也更深了一点,稳稳当当扎在枝头上,一看就是活稳了。
“活稳了。”柳含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踏实。
陈重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太阳从东边的山顶跳了出来。
第一缕晨光破云而出,金红一片,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两嫩芽上,洒在整片茶林里,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暖烘烘的。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叫喊声。
“妈妈——叔叔——”
他们同时回过头。
只见丫丫一路往山上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脖子上那条红围巾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像一团小小的、跳动的火。
柳含烟站起身,望着跑过来的女儿,眼神温柔。
陈重山也跟着站起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心里却异常安稳。
丫丫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小脸红扑扑的,仰着小脸,有点不满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不等我?”
柳含烟蹲下来,伸手轻轻帮她擦去脸上的汗和泥点,柔声问:“不是让你在家陪姥姥吗?”
“姥姥让我来的。”丫丫挺起小脯,理直气壮地说,“姥姥说,让我看着叔叔,别让他跑丢了。”
陈重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他回到山里以来,笑得最轻松、最敞亮的一次。
柳含烟也笑了,眉眼弯弯,温柔得像春里的风。
丫丫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拉住陈重山的一手指,一手拉住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往茶园深处走。小嘴巴一刻不停,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里的小鸡,说着姥姥做的早饭,说着路边看见的小鸟,像一只快活自由的小山雀。
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三个人身上,洒在他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亮堂堂的,暖融融的。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青黛色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天边。近处的茶林里,活着的树在风里轻摇,死去的树码成整齐的堆,刚发芽的嫩枝,顶着新绿,迎着太阳,一点点往上长。
风从山垭口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厚重,带着草木的清新,带着冰雪消融后的温润,带着真真切切的、春天的气息。
陈重山望着眼前的山,身边的人,手里牵着的小手,心里那片漂泊了半辈子的空荡,一点点被填满。
他忽然在心里想。
这个梦,比那个梦好。
这个梦里,有山,有树,有茶,有人,有盼头,有。
这个梦,醒不过来,也没关系。
开春了。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