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在废丹房的死寂与偶尔响起的、属于云浅的清脆嗓音中，悄然流逝了数个月。
林晚的生活形成了固定的轨迹：白清理、分拣废料，夜里则挑选合适的废丹，以死气吞噬，淬炼己身。这个过程痛苦而危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的经脉在一次次的能量冲突与毒素侵蚀下，遍布细微的伤痕，却又在死气那诡异的、带着毁灭属性的滋养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变得愈发坚韧。
他的修为，若以正统灵力衡量，依旧是一片空白。但他丹田内那团灰黑色的气旋，却凝实了不少，颜色也变得更加深邃幽暗。他能调动的死气，无论是量还是控制的精细程度，都远非初入宗门时可比。
云浅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来一次，有时带几本杂书，有时是一些她自己做的、不含灵气的普通点心，有时只是单纯过来坐坐，说些外门的趣闻，或是修炼上遇到的、对林晚而言毫无意义的困惑。她似乎完全无视了林晚的冷漠与周遭环境的污秽，自顾自地在他这片荒芜之地，种下一点点属于外界的、生机勃勃的痕迹。
林晚始终沉默以对，极少回应。但他不再明确驱赶，偶尔，在她讲述某些稀奇古怪的见闻时，他死寂的眼底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那瓶清秽丹依旧放在角落，蒙着灰尘，而那几本杂书，却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试图从那些光怪陆离的记载中，寻找关于“道损”或类似体质的只言片语。
这一，云浅来时，脸上带着几分不同于往的兴奋与担忧。
“林晚师弟，外门要举行小比了！”她声音雀跃，但看向林晚时，又染上一丝愁绪，“所有入门未满三年的弟子都必须参加，说是检验修行成果，排名靠前的有丹药、灵石奖励，甚至可能被内门师叔看中呢！”
林晚正在分拣一批新送来的、散发着阴寒之气的废丹，闻言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道：“与我无关。”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小比？考核？那都是正常弟子的事情。他一个看守废丹房、连灵气都无法吸纳的“废人”，去参加岂非自取其辱？宗门想必也早已将他遗忘在这角落。
“可是……”云浅急切道，“执事堂已经贴出告示，是所有未满三年的弟子！我……我担心他们会来找你麻烦。”
她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毫不掩饰的议论声。
“就是这里？废丹房？啧，这味道……”
“听说那灾星就住这儿，命真硬，这种地方都没把他克死。”
“赶紧把他叫出来，登记一下，省得咱们耽误工夫。”
三名身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倨傲之色，是负责此次小比登记的执役弟子。他们一进来，便被院中的气味熏得皱了眉，目光嫌恶地扫过堆积如山的废料，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你就是林晚？”微胖弟子捏着鼻子，语气不耐，“外门小比，三后于演武场举行，所有入门未满三年者必须参加。过来登记一下修为境界和参赛信息。”他拿出一枚玉简和一枚写着号码的木牌，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不情愿的任务。
林晚缓缓直起身，灰色的布衣上沾着些许药渣，脸色在废丹房常年不见阳光的环境下显得异常苍白。他看着那三人，眼神如同古井寒潭，没有丝毫波澜。
“我不会参加。”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不会参加？”微胖弟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宗门规矩，岂是你说不参加就不参加的？赶紧的，别浪费我们时间！看你这样子，怕是连引气入体都没成功吧？登记个炼气一层算了，反正也就是走个过场，第一轮就会被刷下来。”
他身后的两名弟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看向林晚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云浅在一旁看得气急，俏脸涨红：“你们怎么能这样说话！”
林晚抬手，轻轻拦在了云浅身前，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云浅微微一怔。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微胖弟子，重复道：“我，不参加。”
他的平静反而激怒了对方。微胖弟子觉得在同伴和云浅面前失了面子，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看守废丹房的废物，也敢违抗宗门命令？今天这名字，你登也得登，不登也得登！”
说着，他竟伸出手，带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想要去抓林晚的手臂，强行将他拉过去登记。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林晚衣袖的刹那——
林晚眼底一抹幽光闪过。
他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动作，只是体内那凝实的死气微微一动，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寒刺骨的阴冷气息，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灵压，却比寻常炼气期弟子的灵压更令人心悸！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又像是被无形的毒蛇扼住了喉咙！
“呃！”
微胖弟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为惊恐！他感觉自己的灵力运转猛地一滞，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仿佛再多靠近一寸，就会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发生！他身后的两名弟子也是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晚。
整个废丹房的空气，似乎都因林晚身上散发出的这股气息而凝固了。连角落里的虫鸣都戛然而止。
云浅离得最近，感受也最为清晰。她虽然未被针对，但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掠过她时，依旧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体内纯净的灵气一阵紊乱。她震惊地看着林晚的背影，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体内隐藏的那股力量的可怕。
林晚看着脸色惨白、僵在原地的微胖弟子，缓缓收回了那丝外放的气息，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滚。”
简单的一个字，却如同重锤，敲在那三名弟子心头。
微胖弟子如蒙大赦，猛地收回手，连退数步，惊恐地看着林晚，仿佛在看什么怪物。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甚至连掉在地上的玉简和木牌都顾不上捡，带着两名同伴，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废丹房，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院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那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云浅看着林晚依旧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脏砰砰直跳，既有方才的惊吓，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晚转过身，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最终落在地上那枚代表着参赛资格的木牌上。
他弯腰，将木牌捡起。木质粗糙，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七百四十三。
他握着木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不参加？
他原本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
他抬起眼，望向院外那三名弟子逃离的方向，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冰冷的、如同鬼火般的……锋芒。
有些麻烦，不是躲避，就能解决的。
既然躲不过……
那便，让他们看清楚。
他这“废人”，这“灾星”，究竟是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肆意嘲弄的！
他将木牌紧紧攥在手心，灰黑色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暗流开始涌动。
三后的外门小比，似乎，不会那么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