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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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寒没有离开汉阳,反而在悦宾楼深居简出。
罗魁的眼线盯着客栈,回报说叶寒每只是读书喝茶,偶尔在客栈院中练练拳脚,并无异常举动。
罗魁心中冷笑,只当叶寒是色厉内荏,拖延时间,或者等待江宁的援手。
他加紧布置,一方面严令手下排帮弟子,三内不得接任何外路船只的活,尤其是江宁来的。
另一方面,秘密联系汉水上的沙老五,许以重利,让其准备在叶寒船队经过汉水入江口的险要处动手,务必让其船毁人亡,至少也要吓得他再不敢西顾。
然而,叶寒并非坐以待毙。
在抵达汉阳的第二天夜里,他便让赵四通过特殊渠道,将两封密信和两张各五百两的银票,分别送到了汉阳府钱粮师爷宋师爷,以及沙船帮把头沙老五的床头。
给宋师爷的信中,叶寒以晚辈身份,谦恭问候,附上一点“茶敬”,并委婉提及自己与江宁李通判、陈文渊先生乃至刘都头皆有交谊,此次来汉阳发展漕运,只为利国便民,绝无扰乱地方之意。
信中暗示,若宋师爷能“稍加照拂”,后必有厚报,且商行在汉阳的税银,定是汉阳府一笔可观的进项。
最后,信末“不经意”地提到,闻听罗魁罗爷与师爷交厚,其排帮掌控码头,于汉阳商税颇有贡献云云,语气平淡,却让宋师爷心中咯噔一下——这是点明他知道罗魁与自己的关系,也是暗示,若罗魁挡了商行,也就是挡了税银和他宋师爷的财路,那这“交厚”或许就得重新掂量了。
给沙老五的信则直接得多。
叶寒开门见山,言明已知沙帮主与罗魁,欲在江上对自己不利。
但他指出,沙老五与罗魁,无非求财,而罗魁坐地分肥,沙老五冒险搏命,所得未必公允。
叶寒提出,若沙老五愿意,可与他叶寒。
方式有二:一,沙老五及其手下,可加入叶寒的漕运商行,成为汉水段护航队,按月领取饷银,收入稳定,且是正经行当,不必再提心吊胆。
二,若不愿受约束,叶寒可一次性给付沙老五三千两“安家费”,请其带着兄弟,离开汉水,另谋他处发展。
信末,叶寒笔锋一转,提及自己与江宁水师刘都头乃至上游九江、下游江防水师皆有些交情,若真撕破脸,剿灭一股水匪,并非难事。
是拿钱走人,换个安稳前程,还是为罗魁火中取栗,与官军和已成气候的叶寒为敌,请沙帮主三思。同样附上银票,说是“程仪”。
这两封信,可谓软硬兼施,直击要害。
宋师爷是吏非官,最是油滑精明。叶寒的信,既展示了背景,又给出了利益,还隐含威胁。
更重要的是,叶寒如今名声不小,若真在汉阳出事,江宁那边闹起来,他一个小小的钱粮师爷未必扛得住。
掂量着五百两银票和信中的内容,宋师爷一夜未眠,第二天便称病,暂时避开了罗魁。
沙老五那边反应更大。
他是个悍匪,但并非蠢人。
叶寒开出的条件,第一条是招安,是条明路,但对自由惯了的他诱惑有限;第二条是三千两现银,这是一笔巨款,足够他带着心腹远走高飞,甚至买个小庄子当富家翁。
而信中的威胁更是实实在在,叶寒能剿灭“翻江龙”,与各地水师有交情,真急了,调集水师围剿,他沙老五未必比“翻江龙”命硬。
罗魁的许诺,是劫掠成功后的分成,虚无缥缈,还得罪死叶寒这样有实力的对头。如何选择,似乎并不难。
就在罗魁紧锣密鼓准备动手时,他忽然发现,宋师爷托病不出,几次派人去请都推脱不见。
而沙老五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手下兄弟最近“染了时疫”,需要静养,暂时无法出动。
罗魁又惊又怒,心知定是叶寒做了手脚。他再派人去盯悦宾楼,回报却说,叶寒昨已退房离开,不知所踪。
“妈的!被这小子耍了!”罗魁暴跳如雷。但叶寒人不见了,他一时也无处发作,只能严令手下,三后务必守死码头。
三之期转眼即到。
汉阳码头,气氛肃。
罗魁亲自坐镇,手下上百号精壮排帮弟子手持棍棒、铁尺,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闲杂人等一律驱赶。
码头上原本要卸货的几条商船,船主都被吓得不敢靠岸,停在江心观望。
辰时末,下游江面出现帆影。不多时,三艘挂着“叶”字旗和“漕运商行”字样旗幡的四百料沙船,缓缓驶近。
船吃水颇深,显然满载货物。
罗魁独眼微眯,手一挥,手下人立刻鼓噪起来,挥舞棍棒,封锁泊位。
为首沙船船头,站着一名精壮汉子,正是刘猛。他扬声喊道:“前方可是汉阳码头?江宁漕运商行船队到此,按约卸货,请让出泊位!”
罗魁上前几步,冷笑道:“汉阳码头今歇工,概不卸货!尔等从哪来,回哪去!”
刘猛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阁下可是罗魁罗爷?我家东家与罗爷有约,三后船队抵汉卸货。罗爷莫非忘了?”
“约定?老子不记得与你们有什么约定!”罗魁耍横,“汉阳码头,老子说了算!说不卸,就不卸!再不走,休怪老子不客气!”
码头上排帮弟子齐声呼喝,声势骇人。
刘猛却笑了,回头对船上喊了一声:“罗爷说不卸,兄弟们,那咱们就自己来!”
话音未落,三条沙船船舱中,呼啦啦涌出数十名精壮汉子,个个身穿统一样式的灰色短打,手持齐眉棍,行动迅捷,纪律严明,迅速在船头列队,正是赵四训练多的护卫队。
与此同时,船舷挡板放下,露出后面两架小型弩机,虽非军国重器,但对付血肉之躯,威慑力十足。
更让罗魁心惊的是,三条沙船并未强行靠向被排帮封锁的主码头,而是转向驶向旁边一个较小的、平时废弃不用的副码头。
而副码头那里,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上百名衣衫褴褛、但眼神期待的苦力,领头的是几个生面孔,正指挥苦力们清理泊位。
“他们哪来的人?”罗魁又惊又怒。汉阳的苦力几乎都入了排帮,这些人是哪来的?
旁边心腹颤声答道:“魁爷,好像是……是对岸武昌鲇鱼套那边的人,还有汉川、蔡甸过来找活的散工……他们,他们被姓叶的暗中招来了!工钱比咱们高一成,还管一顿饭!”
罗魁脑子“嗡”的一声。叶寒不仅暗中摆平了宋师爷,退了沙老五,竟然还绕过他,从外地招来了苦力!这是要彻底架空他的排帮!
“拦住他们!不准他们卸货!”罗魁气急败坏,就要带人冲向副码头。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和铜锣开道声传来。只见一队衙役,簇拥着一顶青布小轿,匆匆赶到码头。
轿帘掀开,下来的不是称病的宋师爷,而是汉阳府的一位王姓通判!这位王通判素来与宋师爷不和,也看不上罗魁这等江湖人物。
“何人在此聚众闹事,阻塞码头?”王通判面色严肃。
罗魁连忙上前,恶人先告状:“启禀通判大人,是这伙江宁来的船队,强闯码头,意图聚众斗殴,扰乱商市秩序!”
王通判看向刘猛。刘猛不慌不忙,下船行礼,双手奉上文书:“大人明鉴。小人是江宁漕运商行管事刘猛,奉命押运货物至汉阳,一切手续齐全,有江宁府、九江关批文在此。按市价租赁泊位,雇佣工人卸货,合情合法。是这位罗魁,率众阻拦,勒索高价,不准我等卸货,更不准本地苦力做工,实乃欺行霸市,阻挠朝廷漕运商路,请大人为小人做主!”
王通判看了批文,又看看罗魁手下那明火执仗的阵仗,再看看副码头那边井然有序准备开工的苦力,脸色一沉:“罗魁!码头乃朝廷所设,商旅往来之公器,岂容你一人把持,说不卸就不卸?你聚集这许多人手持棍棒,意欲何为?莫非真想械斗?”
“大人,我……”
“不必多说!”王通判打断他,“立刻带你的人散去!若敢滋扰商船卸货,本官定拿你问罪!至于装卸事宜,既有工人,按市价交易即可,不得强迫!”
罗魁脸色铁青,独眼几乎喷火。
他看着王通判,又看看船头弩机和列队整齐的护卫队,再看看那些被高价吸引来的外地苦力,知道今大势已去。
叶寒用官府压他,用武力慑他,用金钱瓦解他的人力基,一套组合拳,将他到了墙角。
硬拼,打不过,也犯法。
认怂,则威信扫地,排帮人心涣散。
“好……好一个叶寒!”罗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瞪了刘猛一眼,又怨毒地看了一眼王通判,终于一挥手,“我们走!”
排帮弟子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抗,跟着罗魁灰溜溜退走。
副码头那边,顿时响起苦力们兴高采烈的号子声和刘猛的指挥声。三船货物,开始有条不紊地卸下。
消息很快传遍汉阳。罗魁排帮拦船失败,被官府训斥,被叶家船队硬生生撬开码头壁垒。江宁叶寒,人未露面,便已定了汉阳新规。
当夜,悦宾楼叶寒原先住的小院,烛光亮起。
叶寒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
他正在灯下看书,赵四进来禀报:“公子,罗魁派人送来帖子,说明在‘得意轩’设宴,向公子赔罪,并……商议细节。”
叶寒放下书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规矩,从来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实力定的。
“回复他,明巳时,叶某必到。”
汉阳这一关,算是过了。但叶寒知道,与罗魁这种人,可以,信任则无。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的漕运商行西进之路,也终于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