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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钱广进倒台后的第三天,京城里出了一件怪事。东大街上的好几家老字号酒楼,不约而同地挂出了“停业整顿”的牌子。春芽跑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说:“娘子,听说是换了东家,新老板要把招牌都换了。”林晓唯正在切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钱广进虽然倒了,但他经营了十几年的餐饮网络还在。那些挂着“钱记”招牌的酒楼,遍布京城的大街小巷,是钱广进用来洗钱和控制市场的工具。现在钱广进被抓,这些酒楼群龙无首,自然会有人接手。

“知道新老板是谁吗?”她问。春芽摇头:“不知道。不过听说是户部的人。”林晓唯的眉头微微皱起——户部的人?钱广进是户部侍郎,他倒台后,他的产业按理说应该被抄没充公,怎么会转到户部其他人手里?

“影,”她提高了声音,“帮我查件事。”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查查钱广进的那些酒楼,现在是谁在管。”

影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口。林晓唯低下头,继续切菜,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安——钱广进虽然倒了,但他代表的那个利益集团还在。那些人不会因为一个钱广进被抓就善罢甘休,他们会找到新的代理人,继续跟她作对。

当天下午,影带回来一个消息——接手钱广进产业的人,是户部的新任侍郎,姓胡,叫胡明远。林晓唯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这个人什么来头?”她问。

“寒门出身,科举入仕,在户部做了十几年,一直不得志。”影的声音平淡,“钱广进倒台后,他主动请缨接手钱广进的烂摊子,皇帝觉得他有担当,就升了他做侍郎。”林晓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不得志的寒门官员,突然之间被委以重任,还要接手钱广进留下的产业网络?要么他是真的有能力、有担当,要么——他背后有人。

“他背后是谁?”

“暂时查不到。”影摇头,“但据暗卫的消息,胡明远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钱广进留下的酒楼。他把那些酒楼的招牌全换了,改成了‘胡记’,还从各地请了一批新厨子,打算重新开张。”

林晓唯沉默了一会儿。“他这是要跟我打擂台。”影没有说话,但默认了。

当天晚上,林晓唯在书房里跟萧景珩说了这件事。萧景珩听完,沉默了很久。“胡明远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在户部做了十几年,一直是个不起眼的主事。钱广进贪污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从来没有举报过。”

“所以他是钱广进的人?”

“不一定。”萧景珩摇头,“他可能只是明哲保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接手钱广进的产业,不是皇帝的意思,是他自己主动请缨的。”

林晓唯愣了一下。“主动请缨?为什么?”

“因为——”萧景珩的目光变得深邃,“有人给了他承诺。”

林晓唯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二皇子?”

“很可能。”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前,“钱广进虽然倒了,但二皇子还需要一个在户部替他办事的人。胡明远在户部做了十几年,熟悉一切流程和人脉,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他没有钱广进那么张扬,做事更隐蔽。”

林晓唯沉默了。她本以为钱广进倒台后,二皇子的势力会受到重创,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代理人。这个人比钱广进更聪明、更低调、更难对付。

“殿下,”她抬起头,“我该怎么办?”

萧景珩转过身,看着她。“你什么都不用做。胡明远刚上任,基不稳,暂时不会动你。而且——”他顿了顿,“他接手钱广进的酒楼,需要时间整顿。至少一个月内,他顾不上你。”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萧景珩嘴角微翘,“你的味仙居,已经不是他能动得了的了。”

林晓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把味仙居做大做强,足够她在京城扎下,足够她积累足够的人脉和资源。到那时候,胡明远就算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

“殿下,”她行了一礼,“民女明白了。”

“去吧。”萧景珩挥了挥手,“明天的早膳,做点能提神的。今晚要熬夜。”

林晓唯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殿下,张师傅的病,好些了吗?”

“太医说,再休养几天就没事了。”萧景珩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放心。”

林晓唯笑了。“那就好。”

她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五月二十,张德贵回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石头和柱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翠儿和小莲给他端茶倒水,王婶虽然不在了,但新来的李婶手脚麻利,已经把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

“张师傅,”林晓唯从灶台前转过身,“你怎么不多休养几天?”

“躺不住了。”张德贵苦笑,“在床上躺了三天,浑身都疼。还是厨房里舒服。”

林晓唯笑了。“那行,今天你歇着,看着我们。等身体养好了,再上手。”

张德贵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众人忙活。他注意到,厨房里的规矩变了——食材入库之前,石头和柱子要检查三遍;做好的膳食,翠儿和小莲要亲自送,路上不许经别人的手;每一道菜出锅之前,春芽都要尝一口,确认没问题才能上桌。

“沈娘子,”他忍不住问,“这是新规矩?”

“对。”林晓唯头也不抬,“上次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张德贵沉默了。他知道林晓唯说的是什么——那锅被下了毒的汤,差点要了他的命,也差点毁了味仙居。从那以后,林晓唯就定下了这些规矩,每一条都是为了安全。

“沈娘子,”他犹豫了一下,“王婶她……”

“在牢里。”林晓唯的声音平静,“她认了罪,供出了钱广进。刑部正在审理。”

张德贵叹了口气。“她也是个可怜人。儿子被抓了,被人利用……”

“可怜归可怜,规矩归规矩。”林晓唯转过身,看着他,“张师傅,我知道你心软,但这件事不能心软。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可怜就放过,那这世上就没有公道了。”

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当天下午,味仙居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来的人是胡明远。他穿着便服,带着一个随从,站在门口,打量着铺面的招牌和排队的人群。林晓唯在厨房里听到春芽的通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胡明远?他来什么?

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胡明远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瘦高个,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一个官员,倒像是一个教书先生。他看到林晓唯,拱了拱手。“沈娘子,久仰大名。”

“胡大人客气了。”林晓唯回了一礼,“胡大人光临小店,不知有何贵?”

“没什么大事。”胡明远笑了笑,“就是想尝尝,让摄政王赞不绝口的火锅,到底是什么味道。”

林晓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胡大人请进。”

她将胡明远引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亲自给他上了锅底和食材。胡明远看着九宫格的铜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九宫格?”

“对。”林晓唯将一盘盘食材摆上桌,“中间格火力最旺,涮肉片;周围格火力稍弱,涮蔬菜和豆制品。胡大人可以按自己的口味选择。”

胡明远夹了一片羊肉放进中间格,涮了七八秒,捞出来蘸了点料,送入口中。他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眯起,然后点了点头。“不错。确实不错。”

他又夹了一片,这次涮的是旁边的格子。不同的格子,汤底的味道略有不同,涮出来的羊肉风味各异。他尝了三种格子,放下筷子,看着林晓唯。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这火锅,确实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你知道,我不会让你一直做下去。”

林晓唯的心跳加速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胡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胡明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钱广进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那个人不会放过你。我只是一个传话的——离开京城,趁还来得及。”

林晓唯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胡明远的眼睛,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到的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胡大人,”她轻声说,“你是来威胁我的,还是来提醒我的?”

胡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娘子果然是聪明人。”他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我是来提醒你的。二皇子不会放过你,你留在京城,迟早会有危险。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子。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建议。”

林晓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胡大人,你为什么帮我?”

胡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晓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因为,我欠钱广进一条命。”

林晓唯愣住了。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穷秀才,进京赶考,没钱吃饭,差点饿死在路上。是钱广进给了我一口饭吃,还借了我银子去考试。”胡明远的声音很轻,“后来我中了进士,入了户部,一直在钱广进手下做事。我知道他贪污、挪用、草菅人命,但我从来没有举报过他。因为我欠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他倒了,我知道他是罪有应得。但他当年对我的恩情,我不能忘。他最大的敌人是你,所以我来提醒你——离开京城,保全自己。这是我替他还的最后一笔债。”

林晓唯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胡明远的眼睛,看到了真诚、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胡大人,”她轻声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林晓唯的目光坚定,“我的店在这里,我的人在这里,我要做的事也在这里。如果我走了,二皇子会更嚣张,会有更多的人像钱广进一样,被他利用、被他抛弃。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胡明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跟她很像。”

“谁?”

“钱广进的女儿。”胡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也是这样的人——倔强、固执、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可惜……她死得早。”

他站起身,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饭钱。沈娘子,保重。”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小心二皇子。他最近在调兵。”

林晓唯的心跳漏了一拍。“调兵?”

“对。”胡明远的声音很轻,“城南的军营,最近多了很多生面孔。据说是从边关调回来的老兵。”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人群中。

林晓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调兵——二皇子要动手了。比她想象的更快。

当天晚上,林晓唯在书房里把胡明远的话告诉了萧景珩。萧景珩听完,脸色阴沉得可怕。

“调兵?”他的声音很冷,“他怎么敢?”

“殿下,”林晓唯轻声说,“胡明远说的是真的吗?”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报,扔在桌上。“你自己看。”

林晓唯拿起密报,展开——上面详细记录了二皇子萧景瑜近一个月的行踪:频繁出入城南军营、私下会见边军将领、从户部挪用军饷五十万两……密报的最后一行字,让她的手开始发抖——“二皇子已秘密集结兵力约五千人,驻扎在城南三十里铺。粮草充足,兵器精良,随时可能发动政变。”

“殿下,”她抬起头,“你早就知道?”

“知道。”萧景珩的声音很平静,“从一个月前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

“因为没有证据。”萧景珩打断她,“密报是暗卫送来的,不能作为正式证据。要定二皇子的罪,需要人证、物证、书证,缺一不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而且——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萧景珩转过身,目光锐利,“等一个能一举成功的时机。比如——父皇驾崩。”

林晓唯的心沉了下去。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这是朝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如果皇帝驾崩,二皇子就会以“清君侧”的名义发动政变,到时候,萧景珩就是砧板上的肉。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萧景珩摇头,“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也可能——明天。”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殿下,”林晓唯的声音很轻,“我能做什么?”

萧景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的店。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萧景珩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是军人,不是官员,不是暗卫。你只是一个厨子。一个厨子要做的事,就是做好你的饭。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一些:“交给我。”

林晓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好。我做好我的饭,你做好你的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林晓唯。”

她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沈氏”,不是“沈娘子”,而是“林晓唯”。她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语气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林晓唯笑了。“你也是。”

她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五月二十一,味仙居照常开张。门口又排起了长队,仿佛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林晓唯站在厨房里,指挥着石头和柱子准备食材。张德贵已经恢复了,正在灶台前熬汤。春芽在柜台后面算账,翠儿和小莲在铺面里招呼客人。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林晓唯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春芽,”她头也不抬,“今天多加一道菜。”

“什么菜?”

“平安粥。”林晓唯的声音很轻,“用红枣、枸杞、桂圆、莲子,加糯米熬成粥。寓意——平平安安。”

春芽愣了一下。“娘子,今天是什么子?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

“没什么子。”林晓唯笑了,“就是想做。给每个客人都送一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春芽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应了一声,跑去准备了。

当天晚上,林晓唯在厨房里准备明天的食材时,影出现在门口。

“沈娘子,”他的声音有些异样,“殿下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太子案——”影顿了一下,“翻了。”

林晓唯手上的菜刀掉在了地上。

“刑部今天正式上书皇帝,说太子谋反案证据不足,请求重审。”影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皇帝批准了。太子——是被冤枉的。”

林晓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蹲下身,捡起菜刀,继续切菜。但影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眼眶也红了。

“沈娘子——”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高兴。”

她切完最后一菜,放下菜刀,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月光如水,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嘴角的笑容上。

“太子,”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看到了吗?你的案子,翻了。你是清白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王府的飞檐翘角上。远处,书房里的灯还亮着。萧景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刑部的奏折——上面写着“太子谋反案证据不足,应即”。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准”。

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很多年前的画面——太子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景珩,别怕。有大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大哥,”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的案子,终于翻了。你放心,我不会让害你的人逍遥法外。”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平安粥上。粥是林晓唯让春芽送来的,还温着。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红枣的甜、枸杞的酸、桂圆的香、莲子的糯,在口中交织,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将粥喝完,放下碗,拿起桌上的密报。密报上写着二皇子调兵的消息——五千人,驻扎在城南三十里铺。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密报折好,收进抽屉。

“来人。”暗卫出现在书房中。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京城九门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超过一百人的军队。”

“是。”

暗卫消失后,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月光下,二皇子府的轮廓若隐若现。

“二弟,”他低声说,“你要动手了,对吗?那就来吧。我等着你。”

他关上了窗户。月光被隔绝在外,书房里陷入一片黑暗。但这一次,黑暗中有了一丝光——那是从厨房里透出来的灯光,温暖、明亮,像是黑夜中的一盏灯塔。

林晓唯站在厨房里,关上了最后一盏灯。她走出厨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一面银盘挂在空中。

“明天,”她轻声说,“会是个好天气。”

她转身回了房间。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灶台上,还放着一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平安粥,粥已经凉了,但红枣和桂圆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散,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今天,有人为你熬了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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