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是贾府一年中最隆重的子。林黛玉作为“林家的孤女”,每年都要出席。前世的她最讨厌这种场合——所有人都在演戏,演给外人看,演给祖宗看,演给自己看。但今年的春祭,她不一样了。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衣裳,是紫鹃用老太太赏的料子做的,裙摆上绣着几竿翠竹,清清淡淡的。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但在一群珠光宝气的贾府女眷中,反而格外显眼。竹子在她脑子里说:“您今天真好看。”林黛玉没理它。“我说真的!您没发现吗?所有人都在看您!”
林黛玉当然发现了。从她走进荣庆堂的那一刻起,那些目光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涌过来——有惊艳的,有嫉妒的,有复杂的。她面色如常,走到贾母跟前请了安,又向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一一问好。贾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亮亮的:“黛玉今天气色真好。这衣裳好看,衬你。”“谢外祖母夸奖。”林黛玉微微欠身,在贾母身边坐下。
王夫人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很。她看了林黛玉一眼,目光里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竹子实时转播:“王夫人在想——这丫头越来越出挑了,比她娘还好看。宝玉要是再被她勾了去——”林黛玉在心里说:“够了。”竹子立刻住了嘴。
春祭的仪式冗长而繁琐。林黛玉站在女眷的队伍里,安安静静地跟着行礼。贾母在前头领着,王夫人、邢夫人跟在后面,然后是王熙凤、李纨、迎春、探春、惜春,再后面是她和宝钗、湘云。宝玉站在男眷那边,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看。竹子在她脑子里实时转播着每一个人的心理活动——
“贾母在想:今年府里的银子又不够用了,得想个办法。南边田庄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盐商那边的孝敬也少了。林家的银子——唉,算了,不想了。”
“王夫人在想:宝玉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宝钗今年十五了,再不定下来,怕是要被别人家抢走了。林黛玉那个丫头——哼,老太太偏心她有什么用?一个孤女,能翻出什么浪来?”
“王熙凤在想:林家的银子还剩多少?得再转一笔出来。贾琏那个败家子,又在外面欠了赌债,不替他填上,传出去又是一桩丑事。老太太查账的事还没过去,得小心点。”
“贾赦在想:那把扇子,我一定要弄到手。姓石的不卖?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回头让贾琏去办,办不成别回来见我。”
“贾珍在想:晚上宁国府那边还有一场宴席,得安排得热闹些。上回赏花宴出了丑,这回得把面子挣回来。多请几个戏班子,酒要好的,菜要好的,姑娘也要好的——”
“够了。”林黛玉在心里说。竹子立刻跳过了贾珍。
“宝玉在想:林妹妹今天真好看。她怎么不看我?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要不要过去跟她说句话?算了,老太太在,太太也在,过去不合适。等仪式结束了再去找她。”
林黛玉面无表情地听着,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这个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每一个人心里都装着自己的算盘,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贾母想的是贾府的体面和银子,王夫人想的是宝玉的婚事和她的地位,王熙凤想的是怎么把银子从公账挪到私账,贾赦想的是怎么抢别人的东西,贾珍想的是怎么花天酒地。没有一个人在想——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仪式结束后,众人回到荣庆堂用饭。贾母坐在上首,王夫人、邢夫人左右陪着,王熙凤在旁边张罗。林黛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她现在的胃口比从前好了很多,能吃下一整碗饭,还能吃几块肉。紫鹃高兴得不得了,每次看到她吃饭都笑得合不拢嘴。湘云坐在她旁边,小声说:“林姐姐,你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张大夫的药管用了?”林黛玉点点头:“嗯。好多了。”湘云凑近了看她的脸,啧啧称奇:“皮肤也比从前好了。白里透红的,真好看。”林黛玉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轻轻推了她一下:“吃你的饭。”
宝玉坐在对面,一直往这边看。他想过来跟林黛玉说话,但王夫人在旁边盯着,他不敢。他只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不在焉地扒饭。竹子实时转播:“宝玉在想——林妹妹为什么不看我?她刚才跟湘云说了好一会儿话,一眼都没看我。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林黛玉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抬头。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贾母忽然开口了:“对了,有件事跟你们说一声。黛玉今年也大了,身子也好了,我想着,该让她多出来走动走动。以后府里有什么宴席、诗会,都叫她一起。别老是闷在潇湘馆里,对身子不好。”王夫人笑着说:“老太太说的是。林姑娘是该多出来走走。”贾母看了她一眼,又说:“还有一件事。黛玉的药,以后就由张大夫看。王大夫那边,不用来了。”王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是,老太太。我也是这么想的。张大夫的医术确实高明。”贾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黛玉低着头喝汤,嘴角微微翘起。贾母这是在敲打王夫人。当着全家人的面,告诉她——黛玉的事,我说了算。你的那些小动作,我都知道。以后收敛点。王夫人听懂了,所以她不敢说什么。这就是贾母。她不会为了林黛玉跟王夫人翻脸,但她会让王夫人知道,这个家,还是她说了算。
宴席散了,众人各自回去。林黛玉刚走出荣庆堂,宝玉就追了上来。“林妹妹!林妹妹!你等等我!”林黛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宝玉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都红了。“林妹妹,你……你今天怎么不理我?”林黛玉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没有不理你。”“那你为什么不看我?吃饭的时候一眼都没看我!”“我在吃饭。”宝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黛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软。不是那种“想回到从前”的心软,而是觉得——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懂。他不懂她为什么变了,不懂她为什么疏远他,不懂她为什么不再为他哭了。他只知道她不理他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会去想为什么。他只会追上来问“你为什么不理我”,然后等着她回答。她回答了,他又不懂。然后下一次,他还会追上来问同样的问题。
“宝二哥,”她说,“你回去吧。外面冷。”
“可是——”
“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宝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林黛玉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清清冷冷的,像一竿竹子。
竹子在她脑子里轻声说:“他走了。他站在沁芳桥上发呆。他好像在哭。”林黛玉没有回头。“嗯。”“您不难过吗?”“不难过。”她停了一下,又说:“他只是不习惯。过几天就习惯了。”
回到潇湘馆,紫鹃给她倒了杯热茶。林黛玉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姑娘,您今天跟宝二爷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他好像很难过。”
林黛玉沉默了一会儿。“紫鹃,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为什么以后没机会?”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紫鹃,三年后她会离开贾府,搬进自己的县主府,过自己的子。她不能告诉紫鹃,她爹留了密旨,她是皇上亲封的安宁县主。这些话,现在说了也没人信。
“紫鹃,”她说,“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紫鹃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林黛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就碎了,像一地的碎银子。她想起小时候在扬州,父亲也喜欢带她看月亮。父亲说,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但不管圆还是缺,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也要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你还是你。
她还是林黛玉。还是那个爱竹子、爱读书、爱写诗的林黛玉。只是她不再哭了。
“竹子。”
“在呢。”
“你说,贾府还能撑多久?”
竹子沉默了一会儿。“按照现在这个烂法,撑不了几年了。外面欠着债,里面亏着空,上头没人护着,下头没人管着。皇上那边还记着账呢,等您及笄了,密旨一到,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候,不用您动手,他们自己就倒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等着。”
“您不急?”
“不急。好戏要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