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张大夫换了方子，林黛玉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以前走几步路就喘，现在能在院子里走上小半个时辰；以前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现在一顿能吃一碗饭加半碗菜；以前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沾了枕头就着，一觉睡到天亮。紫鹃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们姑娘气色好了”“我们姑娘能吃饭了”“我们姑娘夜里睡得踏实了”。林黛玉笑她：“你倒比我还高兴。”紫鹃理直气壮地说：“那当然！姑娘好了，我才好。姑娘不好，我比谁都急。”竹子在她脑子里说：“紫鹃真心值一百。整个贾府就她一个人是满分。”林黛玉心里一暖，没有接话。
身体好了，精神也好了。林黛玉开始重新拾起以前喜欢的事——读书、写字、画画。竹子给她“放”天上的书看，《本草纲目》看完了，《资治通鉴》看到了南北朝，《齐民要术》看了一半，《天工开物》刚开头。竹子还给她找了天上最好的字帖和画谱，一点一点地教她。她现在的字比以前好了很多，不再是一笔一画地临摹，而是有了自己的风骨。竹子说她的字“像竹子，清瘦有节”。她画竹子也画得越来越好了，不是那种工工整整的写生，而是寥寥几笔，就画出了竹子的神韵。紫鹃看了说：“姑娘画得真好，跟真的一样。”林黛玉笑了笑：“画得像有什么用？要画出骨气来才行。”紫鹃不懂什么叫“骨气”，但觉得姑娘说的话很有道理。
这天下午，林黛玉正在院子里看竹子，竹子忽然在她脑子里说：“黛玉黛玉！贾珍又在宁国府搞事了！要不要听？”林黛玉靠在竹椅上，懒洋洋地说：“讲。”“贾珍请了一帮人来喝酒，有贾蓉、贾蔷，还有几个外面的朋友。喝到一半，贾珍让贾蓉去找两个唱曲的姑娘来。”林黛玉皱了皱眉：“宁国府的事，我不想听这些。”“不是普通的唱曲姑娘！是——”竹子压低声音，“是尤二姐和尤三姐。尤老娘带着两个女儿来宁国府借住，贾珍看上了她们。今天喝酒，把她们也叫来了。”林黛玉的手指顿了一下。尤二姐、尤三姐。这两个名字她上辈子听说过。尤二姐后来被贾琏偷偷娶了做二房，被王熙凤得吞金自尽。尤三姐更烈性，被柳湘莲退婚，当场拔剑自刎。两个人都没有好下场。而始作俑者，就是贾珍、贾蓉这对父子。他们先是在宁国府糟蹋人家，又把尤二姐当礼物送给贾琏，从头到尾，就没把她们当人看。
“后来呢？”她问。“贾珍让尤二姐给贾蓉敬酒，尤二姐不肯，贾珍就变了脸。尤三姐站出来，把贾珍、贾蓉骂了一顿。骂得可难听了——说他们‘把女人当玩意儿’，说他们‘父子两个一个德行’，说他们‘迟早遭’。”竹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痛快，“贾珍被骂得脸都绿了，但不敢发作。尤三姐那个脾气，真烈。”林黛玉沉默了一会儿。“尤三姐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落在脏地方，活不长。”竹子问：“您怎么知道她活不长？”“上辈子，她死了。死得很惨。”竹子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您不帮她？”林黛玉看着眼前的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我怎么帮？我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去帮别人？”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过，等我能帮的时候，我会帮的。”
几天后，紫鹃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林黛玉跟前：“姑娘，您听说了吗？宁国府那边又出事了。”林黛玉正在写字，头也没抬：“什么事？”“尤三姐把珍大爷骂了！当着好多人的面！骂得可难听了！”紫鹃压低声音，眼里带着一丝痛快，“说珍大爷‘老不正经’，说蓉哥儿‘跟他爹一个德行’，还说宁国府‘除了门口两个石狮子，没有一样是净的’！”林黛玉放下笔，看着紫鹃。紫鹃说得眉飞色舞，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林黛玉问：“你怎么知道的？”“府里都传遍了！下人们都在说！珍大爷这回脸丢大了，好几天没出门！”林黛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竹子在她脑子里说：“紫鹃说的这些，比她听到的还少一半呢。尤三姐骂的那些话，比这难听十倍。什么‘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这些话，紫鹃不敢学给你听。”林黛玉在心里说：“她不说我也知道。”竹子愣了一下：“您知道？”“上辈子就知道了。”
这天夜里，林黛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尤三姐的事。她想起上辈子听到的传闻——尤三姐后来跟柳湘莲定了亲，柳湘莲听说了她在宁国府的遭遇，跑来退婚。尤三姐当着他的面，拔出他的剑，自刎而死。柳湘莲后悔了，但已经晚了。她死的时候，才不过十七八岁。比林黛玉上辈子死的时候还年轻。
“竹子。”她轻声唤道。
“在呢。您还没睡？”
“睡不着。在想尤三姐的事。”
“您想帮她？”
“不是帮她。是——”林黛玉想了想，说，“是觉得可惜。她不该死。柳湘莲也不该那样对她。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贾珍、贾蓉那些畜生。可最后死的却是她。”
竹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您上辈子也是这样。错的不是你，是王夫人、是贾琏、是王熙凤、是贾母。可最后死的是您。”
林黛玉没有回答。窗外的竹叶沙沙响，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竹子，你说，这世上的事，为什么总是好人没好报？”
竹子想了想，说：“因为好人不会害人，坏人会。好人守规矩，坏人不守。好人要脸，坏人不要。所以好人总是吃亏。”它停了一下，又说：“但这不是永远的。好人不会永远吃亏。坏人也不会永远得意。您看，您不是回来了吗？尤三姐也会回来的。只要有人记得她，她就没真的死。”
林黛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你说的话，有时候还挺有道理的。”
“那当然！我可是看了三千多部电视剧的系统！什么人生道理没见过！虽然大部分都是狗血剧，但偶尔也能学到几句有用的！”
林黛玉笑了。“行了，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您明天要做什么？”
“读书，写字，看竹子。还有——”她想了想，“让人去打听打听尤三姐的事。看看她最近怎么样。”
“您不是说不帮她吗？”
“不帮。但可以看着。看着也是好的。”
竹子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竹叶沙沙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气。
第二天，林黛玉让紫鹃去打听尤三姐的事。紫鹃虽然不明白姑娘为什么突然对宁国府的事感兴趣，但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肚子八卦。
“姑娘，尤三姐最近不在宁国府住了。尤老娘带着两个女儿搬了出来，在城东租了一间小院子住。听说尤三姐说了，再也不踏进宁国府一步。”
林黛玉点了点头。“尤二姐呢？”
“尤二姐还在宁国府。听说珍大爷把她许给了琏二爷，琏二爷在外面置了一处宅子，偷偷娶了她做二房。”
林黛玉的手指顿了一下。上辈子的事，还是发生了。尤二姐还是嫁给了贾琏，还是做了见不得光的外室。接下来，就该轮到王熙凤出手了。
“紫鹃，你帮我留意着。尤二姐那边要是出了什么事，告诉我。”
紫鹃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等紫鹃出去了，竹子才开口：“您是想救尤二姐？”
“不是救。是——”林黛玉想了想，“是看看。看看王熙凤能做到什么地步。”
“您不打算手？”
“现在不打算。我现在不了手。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拿什么去跟王熙凤斗？但看着，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竹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您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聪明了。”竹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上辈子您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管，只知道哭。这辈子您什么都看，什么都听，什么都记着，但不急着动手。您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等着。”
林黛玉嘴角弯了弯。“这不是聪明。这是——吃一堑长一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