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想出门走走。这个念头是早上看竹子的时候冒出来的。潇湘馆的竹子绿得正好，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闷了。
贾母打量了她几眼，见她气色确实好多了，便点了头：“去吧，早去早回。多带几个人。”又吩咐紫鹃好生跟着。
轿子抬出贾府的大门，林黛玉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小孩举着风车从轿子旁边跑过，风车哗啦啦地转，五颜六色的。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小孩跑远了才放下帘子。
到了文渊阁，她让紫鹃和雪雁在楼下等着，自己上了二楼。二楼人少，清净，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她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拂过一本本书脊。走到诗词那排架子前，她停下来，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再抽一本，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又放回去。
“又是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林黛玉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书架另一头，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正看着她。那女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没有绣花，料子倒是好的。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朵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戴。净，利落。
林黛玉认出了她——上次在这里骂注本的那个人。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继续翻书。
那女子走过来，也不恼，凑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这本比上次那本强点，但还是不行。你看这首——‘孤帆远影碧空尽’，他注了个什么‘船走远了，看不到了’。这不是废话吗？”
林黛玉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注？”
“不注。这句不用注。就像你说的，有些诗，注了就坏了。”那女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上次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好久。你说得对。‘白云千载空悠悠’，不用注。‘孤帆远影碧空尽’，也不用注。注了就没意思了。”
林黛玉转过头看她，认真看了一眼。这个人是真的懂诗的。不是那种背了几首就出来卖弄的，是真的读过、想过、品过的。
“你最近在读什么？”那女子问。
“没什么新鲜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
“庄子的《逍遥游》读过吗？”
“读过。”
“你喜欢哪一句？”
林黛玉想了想。“‘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以为你会选‘大鹏一同风起’那种。”
“那是李白的。不是庄子的。”
“我知道。我是说你看起来不像喜欢的人。”
林黛玉也笑了。“为什么不像？”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更像个——”她想了想，“更像个看戏的人。站在旁边看热闹，不上去唱。”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个比喻倒是新鲜。
那女子又问：“你平时在家做什么？”
“看书。写字。画画。”
“画什么？”
“竹子。”
“我也喜欢竹子。”那女子来了兴致，“你画工笔还是写意？”
“写意。工笔太累，画一张要好几天。”
“写意好。竹子的骨气在写意里才出得来。工笔太像了，反而没意思。”
林黛玉点点头，心里对这个人生出几分好感。能说出“竹子的骨气在写意里才出得来”的人，不会差。
两人就着竹子聊了一会儿，又聊到诗上。那女子说起最近读到的一首咏梅诗，觉得好，但说不上来好在哪里。林黛玉接过来看了两眼，说：“好在不说破。写梅花的诗，十首里有八首在说‘香’、说‘寒’、说‘傲雪’。这首一句都没提，但你读完之后，满嘴都是梅花味。”那女子眼睛亮了：“对！就是这个！我说不上来，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林黛玉被她那个样子逗笑了。“你是真喜欢诗。”
“当然喜欢。不喜欢谁读它？”
“好多人读诗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显得自己喜欢。”
那女子大笑，笑声在安静的书铺二楼传得很远，楼下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她赶紧捂住嘴，眼睛弯弯的，小声说：“你说得对。好多人就是装的。”
林黛玉看着她，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不装，不端着，高兴了就笑，生气了就骂，跟她说话不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诗聊到画，从画聊到字。那女子说她最近在练字，写的是颜真卿，但怎么写都写不出那种气势。林黛玉说：“颜体不是写出来的，是撑出来的。你得先有那股气，才能写出那个字。硬写是写不出来的。”那女子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换个帖。”
“你试试褚遂良。他的字秀气，但不软。适合你。”
那女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黛玉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翻书。“读得多了，自然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问。
林黛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上次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就走了。但这次——这个人值得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林黛玉。”
那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林如海的女儿？”
林黛玉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我爹说，林如海是个好官。难得的好官。”
林黛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爹是个好官，她知道。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酸了一下。
那女子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叫阿敏。以后我还能找你玩吗？”
林黛玉看着她，点了点头。“能。”
“你住在哪里？”
“贾府。”
阿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好。我去找你。”
两人在书铺门口分别。阿敏往东走，林黛玉往西走。走了几步，林黛玉回头看了一眼。阿敏也正好回头，两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回到轿子里，紫鹃隔着帘子问她：“姑娘，刚才那位小姐是谁？您认识？”
“新交的朋友。”
紫鹃“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竹子在她脑子里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您知道她是谁吗？”
“谁？”
“公主！皇上的亲女儿！永宁公主！”
林黛玉靠在轿子里，嘴角弯了弯。“哦。”
“您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她是谁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林黛玉没有回答。轿子晃晃悠悠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对话。“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她选这一句，不是喜欢，是喜欢“绰约”那两个字。绰约，是自由自在的样子。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缩在潇湘馆里，等着一个人来看她，等着一个人来救她。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现在她不想等了。她想做那个站在远处看戏的人。
回到潇湘馆，紫鹃给她倒了杯茶。林黛玉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
“姑娘今天高兴？”紫鹃笑着问。
“还行。”
紫鹃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竹子在她脑子里说：“幸福值又涨了。”
林黛玉没理它。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提起笔。想了想，写下两行字：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两行：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写完了，放下笔。窗外的竹子被风吹着，叶子碰叶子，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