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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是夜,青城山下的一个小镇沉入了深深的睡意之中。

月亮躲在大片的云层后面,只偶尔从缝隙里漏出一丝清冷的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火,整个小镇安静得像一幅墨色的画卷,只有远处青城山上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在山谷间回荡。

唯独镇东头的一户大宅院里,灯火通明。

“夫人,加油!”

产房里,接生婆的声音又急又亮,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木盆里的水从清澈变成血红,一盆接一盆地往外端。院子里,十几个下人忙得团团转,有人去烧水,有人去煎药,有人去请大夫,整个樊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能合眼。

“夫人,再用力一些!头已经露出来了!”接生婆看见孩子的头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微微发抖。

躺在床上的女人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嘴唇咬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但听到接生婆的话,她不知道从哪里又挤出一丝力气,咬紧牙关,猛地一使劲——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夜的寂静。

“是男孩!是男孩!”接生婆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恭喜夫人,是个大胖小子!”

房外的男主人听见这一声喊,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樊家的老爷樊天正仰天大笑,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樊家有后了!我樊家终于有后了!”

他今年已经四十有三,娶了两房太太,前头生的全是女儿,盼了十几年,终于盼来了这一个儿子。他激动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天下这个好消息。

产房里,女人虚弱地伸出手,接生婆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樊枫……”她轻声念着早已取好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你就叫樊枫。”

孩子在她怀里蹬了蹬腿,哭声渐渐小了,像是听懂了母亲的话。

与此同时,小镇的另一头,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镇西的一条窄巷子里,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两堵高墙之间,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一块石头。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一半,墙角的泥土在年年雨水的冲刷下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

这间破屋里,也有一盏油灯在亮着。

昏黄的火苗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身下垫着的稻草已经被汗水浸透。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旁边一个接生婆——准确地说,是镇上好心请来的一个老妇人——手忙脚乱地用一块破布裹着刚刚出生的婴儿。那婴儿很小,比正常的孩子小了整整一圈,皮肤发紫,哭声也弱得像小猫叫,断断续续的,让人担心随时会断气。

“孩子……”床上的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头来看向那个小小的婴儿。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像是留恋,又像是告别。

她想伸手去摸一摸孩子的脸,但手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姑娘?姑娘!”老妇人喊了两声,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沉默地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女人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关心。这间破屋里只剩下婴儿微弱的哭声,在夜色中孤单地响着,像是在问这个世界讨要一口吃。

而此时,在青城山上,青城宗的大殿里,气氛却格外凝重。

大殿的正中央,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个青铜铸成的星盘,星盘上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古老的星图。老者闭着眼睛,手指在星盘上缓缓移动,每移动一寸,眉头就紧锁一分。

“师傅!”

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中年道人快步走了进来,脚步急促得几乎是在小跑。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手里还攥着一卷刚刚从山下传上来的信筒。

“师傅,预言之子诞生了!”中年道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就在我们宗门山下的小城里,今夜刚刚出生!”

老者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很特别,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深得多,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井底似乎有星光在闪烁。

“两个?”老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中年道人一愣:“师傅怎么是两个?”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星盘。星盘上,原本只有一颗明亮的星辰在闪烁,但就在他说出“两个”这两个字的瞬间,那颗星的旁边,又亮起了一颗——比第一颗暗淡一些,但确确实实是亮的。

两颗星,一明一暗,并肩悬在星盘的东北角。

“师傅,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把他们接过来?”中年道人小心翼翼地问,“毕竟是预言之子——”

“不。”老者断然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中年道人愣住了:“师傅,这是为何?”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中年道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星盘上的两颗星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在无声地对话。

“既然是预言之子,”老者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了的事情,“我们就不能扰他的人生轨迹。”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大殿敞开的大门,望向山下那片沉入黑暗的小镇。

“如果真和预言中说的一样,那他们……肯定会安然无恙。”

中年道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师傅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在师傅身边三十年,太了解这个表情了——当师傅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看到了某些东西,而那些东西,说出来也没有用。

“退下吧。”老者挥了挥手。

“是。”

中年道人躬身退出了大殿,轻轻带上了门。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者一个人,和面前那座古老的星盘。

老者低头看着那两颗星,目光复杂得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一明一暗,一贵一贱……”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双星同降,相伴相生。这是福,还是祸呢?”

星盘上没有回答。那两颗星依然静静地亮着,一明一暗,像是两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无所知。

山下,樊府里,樊天正还在院子里高兴得手舞足蹈,招呼下人鸡宰羊、放鞭炮、挂红灯笼,恨不得把整个小镇的人都叫起来庆祝。

“来人!去给隔壁老王家报个喜!”樊天正大手一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再去集市上买两头羊,明天大摆宴席,请全镇的人来吃!”

“是,老爷!”下人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热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鞭炮声在小镇上噼里啪啦地响了小半个时辰,把不少邻居从睡梦中吵醒。但大家听说是樊家得了儿子,都纷纷起来道贺,一时间樊府门前车马不绝,比过年还热闹。

而在镇西的那间破屋里,婴儿的哭声已经越来越弱了。

老妇人不知道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她家里还有三个孙子要养活,实在养不起再多一张嘴。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望着巷子尽头那户亮着灯的大宅院,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叹了口气,抱着孩子走向了那座大宅院。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下人探出头来。他低头看见老妇人怀里抱着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老妇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

“这孩子……”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娘没了,家里没人能养他,能不能……”

下人看了一眼那孩子——瘦小、发紫、哭声微弱得像一只快要死掉的小猫。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等着,我去问问老爷。”

门重新关上了。

老妇人站在门外,夜风吹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怀里的孩子已经不怎么哭了,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哼哼,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樊天正本人。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移到那条破烂的襁褓上,又从襁褓移到老妇人那双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上。

“孩子叫什么?”他问。

“还……还没来得及取名字。”老妇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樊天正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的大厅里灯火辉煌,桌上摆着酒菜,几个亲戚还在等着他回去喝酒庆祝。而面前这个孩子,蜷缩在破布襁褓里,瘦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将他抱来吧。”

樊天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老妇人怀里接过那个孩子。孩子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抱在手里像抱着一团棉花。

“去账房支十两银子,给这位老人家。”樊天正对下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抱着孩子走进了院子。

老妇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对着樊家的大门连连鞠躬:“谢谢樊老爷!谢谢樊老爷!”

樊天正抱着孩子走进后院,在一间空着的厢房里把他安顿下来,又让下人去找了个妈来喂。

“老爷,”管家李福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这孩子……您打算怎么处置?”

“处置?”樊天正看了他一眼,“什么处置?养着。和枫儿一起养。”

“可是老爷,这孩子的来历——”

“来历怎么了?”樊天正打断了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一个孩子,能有什么来历?他娘死了,没人养他,我樊天正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李福不敢再多嘴,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安排了。

樊天正站在厢房门口,看着妈把孩子抱在怀里喂。那孩子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好几天一样,小嘴拼命地吸吮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樊天正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隔壁那户人家,好像姓杨。

“杨……”他念叨了两遍,“就叫杨权吧。杨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这个孩子取这个名字,只是觉得顺口,觉得好听。

他只知道,今夜,他的儿子出生了。

而他顺手,又多捡了一个儿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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