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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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峰。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长青峰顶的松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的水墨画。樊枫站在空地中央,手里的铁剑还带着昨夜的露水,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刚完成今天的第一次挥剑,就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团气变大了。
不是那种慢慢膨胀的感觉,而是一种质的改变。昨天它还像一小团棉花,软软的,温热的,蜷缩在丹田里不怎么动弹。今天它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种,在丹田里缓缓地、稳定地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散发出温热的气息,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想象那团气顺着自己的意念流动——它真的动了。顺着他的意念,从丹田升起来,经过口,经过肩膀,一路流到握剑的右手。
剑刃上亮起一层淡淡的光芒,很微弱,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樊枫感觉到了。剑变得轻了,挥起来不那么费力了,每一次劈砍都比昨天多了一分力道。
“杨权!我聚气了!”他停下动作,转过身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你是什么境界啊?”
杨权正在空地另一边挥着那把破旧的重剑。他的动作比昨天流畅了许多——从腰间起,划过一个半圆,劈到头顶的高度,然后缓缓落下。重剑在空气中划出的声音不再是低沉的“嗡”,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集中的“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切开了一样。
他听到樊枫的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呃——”他把重剑拄在地上,转过头来,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也刚聚气不久。”
“我才不信。”樊枫撇了撇嘴。他太了解杨权了——这家伙从小就是这样,明明比自己强,却总说“差不多”“差不多”,好像生怕打击到他一样。
“不骗你。”杨权的语气认真了几分,眼神也正了正,“我们不是一起入的门么?只是我一进来就开始修行了,比你早开始几天而已。快不了你多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移开了一下。
樊枫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也许吧。”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把铁剑重新握好,准备继续挥剑。
“这个给你。”杨权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药丸,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圆圆的,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那香味很特别,不是回阳丹那种苦涩的药味,而是一种更清甜的、像是蜂蜜混合着草药的味道。
“什么东西?”樊枫接过药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吃就对了。”杨权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把那个凳子搬过来”一样。
“哦。”樊枫没有多想,把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口甘泉。那甜味不腻,很淡,很自然,像是山间的野花蜜。他咂了咂嘴,眼睛亮了一下。
“还挺甜的。还有不?”
杨权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家伙,真以为这是大街上随便捡的糖豆啊?聚气丹,一颗要三十两银子,比他一个月的例钱还多几十倍。他把自己那份全留下来了,一颗都没舍得吃,全给了樊枫。
“没了。”他说,语气有些生硬。
“哦。”樊枫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那下次有了再给我。”
杨权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他开始赶人,伸手推了推樊枫的肩膀,“天都黑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你可还要继续呢,别打扰我了。”
“额——”樊枫看了看天色,确实已经全黑了,月亮都升起来了,“在你这睡不行么?又不是没睡过。”
小时候他们经常挤在一张床上睡。樊府的床很大,两个人躺在上面还空出一大截。樊枫总是睡相不好,半夜会把腿搭在杨权身上,杨权每次都被压醒,但从来没有把他推下去过。
“你不怕我师傅?”杨权挑了挑眉。
樊枫想起单成一那张冷冰冰的脸,以及那双看什么都像在看石头的眼睛,后背一阵发凉。
“那还是算了。”他缩了缩脖子,“明天见。”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下了长青峰,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杨权站在山顶,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间小草屋。
“师傅,我回来了。”
单成一盘腿坐在草屋门口的蒲团上,膝盖上横放着那把银白色的长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袍照得发亮,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睁开眼睛,看了杨权一眼。
“嗯。明天你得去一趟天体宗。”
杨权愣了一下。
“那么快?”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单成一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凉意,“你要知道你背负的是什么。要不然,三宗也不可能这样培养你。”
他顿了顿。
“你的进度还是太慢了。”
杨权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辩解,没有说“我已经很努力了”,也没有说“我才刚入门”。
“我会努力的。”他只是这样说。
“说没有用。”单成一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做才有用。”
他走到草屋门口,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行了,好好休息。准备一下,明天可能有点疼。”
“是,师傅。”
单成一走进屋里,门关上了。
杨权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茧子,新的叠着旧的,硬的叠着软的,掌心的皮肤已经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上的皮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现在变成了一层厚厚的硬皮。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太慢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单成一的话。
然后他走进屋里,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天体宗是什么地方,明天要做什么,为什么师傅说“可能有点疼”。
但他没有想太久。疲惫像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卷入了沉睡。
少阳峰。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竹床前的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樊枫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
奇怪,怎么睡不着?
他平时沾枕头就着,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撑着一样,怎么都合不上眼。身体里有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累,不是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肚子里烧。
不是那种吃坏了肚子的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内在的热。从丹田开始,像有一团小火苗在那里烧着,不旺,但很稳定。那热度慢慢地扩散开来,从丹田到口,从口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他全身都热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像是发着低烧。
“奇怪……”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但还是热。他又翻了个身,把衣服扯开一些。还是热。
他翻来覆去,竹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不会是今天吃坏什么了吧?”他想破了脑筋也没找到答案。
他想起那颗白色的药丸——杨权给他吃的那个。“聚气丹”,杨权没说名字,但那东西肯定不普通。普通的药丸哪有那么甜的?哪有入口即化的?
会不会是那个东西在起作用?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头顶的竹屋顶发呆。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屋顶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热。还是热。
他脆不睡了,一骨碌坐起来,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既然睡不着,那就练功。
他闭上眼睛,按照沈清辞教的《青山敛气经》,开始引导丹田里的气。吸气——吐气——吸气——吐气。气沉丹田,意守丹田,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肚脐下方三寸的地方。
丹田里那团气还在旋转。比白天更大了,也更热了。他试着用意念引导它,让它顺着经脉流动——它动了。从丹田升起来,顺着脊椎往上走,经过腰部,经过后背,经过后脑勺,一直走到头顶。然后从头顶下来,经过眉心,经过鼻梁,经过喉咙,回到丹田。
一个小周天。
气回到丹田的时候,那股燥热感减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变得更温和了,像是一团被驯服了的火,不再乱窜,而是乖乖地待在丹田里,慢慢地烧,慢慢地转。
他又引导着气走了一圈。然后是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燥热感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舒适的、像是冬天里抱着暖炉的感觉。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心跳变得缓慢了,意识变得模糊了——但他没有睡着,而是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像是漂浮在温水里,又像是躺在云朵上。
他不知道自己运行了多少个小周天。也许十个,也许二十个,也许更多。他只知道丹田里的那团气越来越凝实,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成形的小小的珠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鱼肚白。鸟叫声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一声的,清脆而悠远。
樊枫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很长,很匀,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嘴里呼出来的时候,在晨光中形成了一团淡淡的白雾。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水泡还在,但不像昨天那么疼了。肩膀上的伤口也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比昨天灵活了一些,也更有力了一些。
他跳下床,穿上鞋,拿起靠在床头的铁剑,跑了出去。
长青峰。
樊枫跑上长青峰顶的时候,太阳刚刚从山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光线穿过松林的缝隙,在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晨雾还没有散尽,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山顶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雾气就慢慢地流动,像是大地在呼吸。
他跑到杨权住的那间小草屋前面,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停在半空中。
他犹豫了一下——杨权昨天说“别打扰我了”,但那是开玩笑的语气,应该不是真的不让来吧?再说,他平时不都是这个时候来的吗?
他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杨权?我进来了啊?”他把头探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
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枕头摆在被褥上面,位置正中,不偏不倚。桌上放着一封书信和几颗丹药,用一块小石头压着,怕被风吹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樊枫走进去,拿起桌上的信。纸是普通的宣纸,折成三折,上面写着几行字。他认出那是杨权的笔迹——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事出去几天,勿念。给你留了几颗回阳丹,每天练完后吃一颗,不要多吃。另外几颗是昨天给你吃的聚气丹,能帮你修行,不过两天吃一颗就好,不然不能巩固你的气。杨权。”
樊枫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面更潦草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你小子好好修炼,想要追上他,你还不够格。”
樊枫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切。”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不也才刚进入聚气么?能有那么大差距么?说的好像他已经灵了似的。”
他拿起桌上的丹药看了看——白色的是聚气丹,和他昨天吃的一样;黑褐色的是回阳丹,杨权之前给他吃过一颗。他数了数:回阳丹三颗,聚气丹四颗。
“不过他给我吃的这丹药那么有用……”他自言自语道,把丹药小心地放进怀里,“还真有可能啊。”
他把铁剑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走到空地上。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胖胖的,像一只笨拙的企鹅——但比昨天站的直了一些。
“行吧。”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他不在了,我自己练。”
他举起剑——
刺。劈。砍。挑。
刺。劈。砍。挑。
铁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一道弧线,歪歪扭扭的,笨拙的,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了一分力气,多了一分专注。
他不再想杨权去了哪里,不再想天体宗是什么地方,不再想自己什么时候能追上他。
他只是练。
天体宗。
天体宗的山门和青城宗完全不同。
青城宗的山门是青色的,温润如玉,像一位文雅的士人;天体宗的山门是赤金色的,厚重如山,像一位粗犷的武将。两巨大的石柱支撑着一个横跨三丈的石梁,石梁上刻着“天体宗”三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人高,笔力遒劲,入石三分。但和青城宗的飘逸不同,这三个字的笔画更深、更粗、更重,像是用锤子和凿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
山门后面是一条宽阔的石阶,石阶很宽,足有两丈,每一级都很高,走起来很费劲。石阶两侧立着许多石像,有人形,有兽形,每一尊都肌肉虬结,充满了力量感。
杨权站在天体宗的广场上,被一个身材魁梧的弟子领到了一座巨大的石殿前面。
石殿的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池子。池子很大,直径足有五丈,深度看不清,因为池水是浑浊的白色,像是倒了很多牛进去。池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很凉,站在池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单成一站在池边,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和平时一样冷。
“那化气为血之法,可学会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回师傅,会了。”杨权站在他身后,恭敬地答道。
“嗯。”单成一点了点头,“待会儿你进入这池中,运用此法护住体内经脉即可。”
杨权往池子里看了一眼。白色的池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师傅,这是什么池?”
单成一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杨权的后领——
杨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单成一的手臂细瘦,但力量大得惊人,拎着杨权像拎一只小鸡一样轻松。
“师傅——”
“你进去了就知道了。”
单成一随手一丢。
杨权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扑通!”
他掉进了池子里。
白色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鼻子里、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普通的那种凉,而是一种刺骨的、渗入骨髓的凉,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他的血管里。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池水呛进了喉咙,又苦又涩,像是喝了药。
四周一片寂静。
池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白色的雾气在他周围缓缓飘动。他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池底,看不见池壁,看不见任何活物。
“不对劲。”杨权心想,“怎么会如此平静?”
他环顾四周,警惕地竖起耳朵。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他看见了。
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水流的波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集体的、像是一大群生物在同时移动的动静。那动静从池底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一阵闷雷从地底滚过。
杨权屏住了呼吸。
白色的池水开始翻滚,像是被煮沸了一样。无数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深处窜上来,速度快得像箭——
鱼。
一大群鱼。
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通体银白,鳞片在白色的水中闪着寒光。它们的嘴很尖,像针一样细长,嘴里满是细密的牙齿;它们的头很硬,顶端尖锐得像一把锥子。它们成群结队地朝杨权冲过来,速度快得在水里拉出一道一道白色的水痕。
杨权猛地运转化气为血之法——体内的气瞬间转化为一股温热的力量,包裹住全身的经脉和内脏,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贴在他的皮肤下面。
“啊——!!”
第一波鱼群撞上了他的身体。
那感觉不像是被鱼撞到,而像是被无数针同时扎进了肉里。每一只鱼的尖嘴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凿在他的身上。它们的力量不大,但数量太多了——几十只,几百只,几千只,一波接一波,像雨点一样密集,像冰雹一样猛烈。
他的口被撞得生疼,像是有人用锤子在那里反复敲打。他的后背、腹部、四肢、甚至脸上,每一个地方都在被撞击。那些鱼专挑没有骨头保护的地方下手——肋骨之间、腰侧、腋下、大腿内侧,每一处都是钻心的疼。
如果不是化气为血之法护住了经脉和内脏,这些鱼早就把他的身体凿穿了。
但即使有功法护体,疼痛也是真实的。每一次撞击都像被针扎了一下,单次不致命,但几千次几万次叠加在一起,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杨权咬紧了牙关。
鱼群的攻击没有间隔。第一批刚撞上来,第二批就到了;第二批还没退去,第三批又涌上来了。它们像永不停歇的浪,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没有喘息的机会。
水滴石穿。
绳锯木断。
这些鱼就是要用数量堆死他。
杨权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每一次撞击都在上面留下一个凹痕。疼痛从局部扩散到全身,从表面深入到内里,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骨头都在尖叫。
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化气为血之法的运转开始变得不稳定,体内的气忽强忽弱,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已经布满了红点,那是被鱼撞击后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血了,血珠从皮肤下面渗出来,被白色的池水稀释,变成一缕一缕淡红色的丝线,在水中飘散。
离结束还有很久。
“不行……”他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就这样……”
他忽然想起单成一的话——“你的进度还是太慢了。”
他想起樊枫的脸。想起那个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说“等我,我马上来”的脸。
他想起那封放在桌上的信。想起自己写下的那行字——“你小子好好修炼,想要追上他,你还不够格。”
他还不够格。
但现在,他不能倒下。
鱼群再次涌上来。
这一次,杨权没有被动地承受。
他猛地挥出一拳。
拳头上包裹着气,在白色的水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鱼群中间——“砰!”水花四溅,十几只鱼被拳风震飞出去,在池水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又调整好方向,重新冲过来。
他挥出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他在池中挥舞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用拳头、用手肘、用膝盖、用一切能用上的部位,和那些鱼硬碰硬。
一拳砸飞十几只,但后面还有几百只等着。一拳打退一波,下一波立刻补上来。他的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快,但鱼群的数量似乎永远不会减少。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了。肩膀开始发疼了。每一次挥拳都用尽全身的力气,但每一次挥拳之后,力气就少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拳头挥出去的弧度越来越小,砸在鱼身上的力道越来越轻。鱼群依然在疯狂地撞击,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他好疲劳。
不是身体的疲劳,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抗拒的疲劳。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软弱无力。
一拳。两拳。三拳。
第四拳挥到一半,手臂停在半空中,再也抬不起来了。
鱼群再次涌上来,银白色的影子在他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他的眼睛闭上了。
身体向后倒去。
白色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像是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水灌进他的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鱼群的撞击声、水花的飞溅声、自己的心跳声,全都变成了遥远的、模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他睁开眼睛。
头顶有一片光。那片光很亮,很白,像是一个出口,又像是一扇门。他的身体在往下沉,那片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颗远去的星星。
然后他看见了——
一只手。
从光里伸下来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有力,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上拉。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哗啦——”
杨权被从水里拎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池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渍。他的身上布满了红点和青紫的瘀伤,有些地方还在渗血,血水和池水混在一起,把地面染成了一片淡淡的粉色。
单成一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衣袍照得发亮。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情绪。
“吃下回阳丹。”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冷。
杨权趴在地上,没有动。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什么。
“全给樊枫了。”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不敢看单成一。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想换个姿势趴着,但刚一动,全身的骨头就像被人拧了一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手臂抬不起来,腿也伸不直,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摊在地上。
单成一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远处的天体宗大殿里传来低沉的钟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块巨大的铁。
单成一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伤、动弹不得的少年,看着他那张因为疼痛而皱在一起的脸,看着他那只还在下意识摸索着什么东西的手。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在看他,会发现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一层厚厚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曾经,也许自己也有过这种能为之付出生命的友情。
只是后来……
后来。
他不再想了。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丹药,蹲下身来,把药丸塞进杨权的嘴里。
“咽下去。”
杨权艰难地咽下丹药。回阳丹入腹,温热的力量开始修复他破损的身体——伤口在愈合,瘀伤在消退,断裂的毛细血管在重生。疼痛一点一点地褪去,力气一点一点地回来。
“恢复了就下去修行。”单成一站起来,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
杨权躺在地上,感受着回阳丹在体内发挥作用。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谢谢师傅。”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低,但这次带着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单成一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杨权,看着远处那座被月光照亮的山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老松树,风吹雨打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倒过。
杨权打坐恢复伤势。回阳丹的力量在他体内流淌,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过每一处伤口,带走疼痛,留下新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身上的红点和瘀伤正在消退,皮肤下面有一种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泽在流转。那是化气为血之法带来的变化——每一次被鱼群撞击,都是在锤炼他的肉体;每一次受伤和恢复,都是在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强韧。
刚才那一趟,他的身体没有一处是完整的。皮肤上全是红点和青紫,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但他的经脉没有受伤——多亏了化气为血之法的保护,那些鱼群的撞击虽然疼,但没有伤到他的本。
不仅如此。
他抬起手臂,在月光下端详。皮肤下面有一种淡淡的光泽,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银粉涂在上面。那是新长出来的肉体——带着灵气的肉体。
普通的修行者,想要让身体的某个部位带有灵气,需要刻意地把气聚集在那里,像往一个空瓶子里注水一样。气聚过去,那里就有灵气;气散开了,那里就没有。
但他的身体不一样了。
被鱼群反复撞击、破坏、重生之后,他身上很多地方的肉体和经脉,已经“自带”了灵气。不需要刻意聚集,灵气就在那里,像长在身上的肌肉一样自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别人用灵气攻击他的时候,他不需要主动防御,身体的这些部位就能自动抵挡一部分伤害。当然,这灵气比他主动聚集起来的要薄弱得多——同等实力下,大概只能抵挡两三成的力道。
但两三成,有时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这就是练体的好处。
能攻,能防。把自己的身体炼成一件武器,也炼成一面盾牌。
杨权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握了握拳。手掌上的力量比之前更强了,拳头握紧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和骨骼之间有一种紧绷的、充满弹性的力量,像是被压缩的弹簧。
他站起来,走到池边。
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回阳丹的力量还在体内流淌,给他源源不断的力气。他深吸一口气——
跳了下去。
“扑通——”
白色的池水再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他的身体。刺骨的凉意再次渗入骨髓,但他这次没有哆嗦——他的身体比之前更强了,更能承受这种寒冷。
他浮出水面,警惕地环顾四周。
鱼群来了。
比上次更快,更猛,更密集。
杨权运转化气为血之法,摆好架势,准备迎接撞击——
“砰!!”
第一波鱼群撞上来的瞬间,他差点叫出声。
比上次更疼!
他的身体明明比之前更强了,皮肤更坚韧,肌肉更结实,经脉更宽阔——但鱼群的撞击力也变强了,而且强了不止一点。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鱼——不是固定的实力。它们会据进入池中的人的实力,自动调整自己的力量。你越强,它们就越强。你进步一分,它们就厉害一分。
永远比你强一点点。永远让你在极限的边缘挣扎。
“不知它最多能有多强?”杨权在心里想。
但下一息,他来不及多想了。
鱼群的攻击变得更加猛烈了。不是数量变多了,而是每一只鱼的力量都变大了——撞在身上的感觉从“被针扎”变成了“被锥子凿”,疼得他龇牙咧嘴。而且它们的速度也更快了,在水中划出的白色水痕几乎连成了一条线,像无数支射出的箭。
杨权咬紧牙关,双拳齐出。
“砰!砰!砰!砰!”
他连续挥拳,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每一拳都砸在鱼群最密集的地方,拳风震得池水翻涌,白色的水花四溅。
一拳砸飞十几只,但立刻又有二十只补上来。两拳打退一波,但下一波来得更快、更猛。
他在池中奋力挥舞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拳头、手肘、膝盖、脚——他把能用上的武器全用上了。鱼群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就从四面八方打回去。
一拳。两拳。十拳。一百拳。
他的手臂在发酸,肩膀在发疼,但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些鱼就会像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的身体在疼痛中不断地被破坏,又在回阳丹的残余药力下不断地修复。破坏,修复,破坏,修复——每一次循环,他的肉体就比之前强韧一分。
池水翻涌着,白色的水花溅到池岸上,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杨权的拳头越来越重,动作越来越快,但鱼群也越来越强。
他在极限的边缘挣扎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天体宗的大殿里,铁震山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一面铜镜。铜镜里,是杨权在池中搏斗的画面。
“这小子……”他喃喃地说,嘴角咧开一个粗犷的笑容,“有点意思。”
单成一站在池边,双手抱在前,低头看着池中那个奋力搏斗的身影。
月光照在他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变化着。
像是一层厚厚的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在慢慢延伸。
不是裂开。
是在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