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杜昭仪突然有点紧张。
徐易安熄了火，转头看她。
她坐在副驾驶上，手指绞着新衣服的衣角，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他说。
杜昭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飘出来，混着冬的冷空气，让人鼻子发酸。
杜昭仪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徐易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住院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是那种老式的棉鞋。
她身边站着个半大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瘦高个，脸上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有的阴沉。
旁边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男孩身后。
江英。
杜昭仪的母亲。
徐易安知道她今年才四十二岁——刚才来的路上，杜昭仪跟他说的。
但眼前这个女人，看着至少六十。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嘴唇裂。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了一辈子苦活的。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洗得发白了，但净净的，没有污渍，没有褶皱。
徐易安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四十二岁。
比他妈小十几岁，看着比他妈还老。
江英看到他们，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昭仪！”
杜昭仪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妈。
母女俩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但徐易安看到江英的肩膀在抖。
过了一会儿，杜昭仪松开手，拉着她妈走到徐易安跟前。
“妈，这是徐易安，徐大哥。”
江英抬起头，看着徐易安。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感激他出的那一百万，救了她男人的命。
有欣慰——欣慰女儿遇到的人，看起来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
还有一丝胆怯——怕他嫌弃她们家穷，怕他对女儿不好，怕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希望，又破灭了。
徐易安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头发酸。
他点了点头：“阿姨好。”
江英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杜昭仪又拉着徐易安走到那两个孩子跟前。
“这是杜勇，我弟。”她指了指那个半大男孩，“十四了，上初二。”
杜勇站在那儿，看着徐易安，眼神冷冷的。
不是普通的冷。
是带着恨意的冷。
那眼神好像在说：就是你，拿了一百万买我姐。就是你，让我姐把自己卖了。
徐易安对上那个眼神，没有躲。
他看着杜勇，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他爸在外面打工，他妈在家种地，子也苦，但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这孩子心里的恨，他能理解。
“小勇。”杜昭仪轻声说，“叫徐大哥。”
杜勇没吭声，就那么看着徐易安，腮帮子咬得死紧。
江英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这孩子，不懂事……”
徐易安摆摆手，没在意，目光移向那个躲在杜勇身后的小女孩。
“这是杜娟。”杜昭仪把那小姑娘拉出来，“八岁，上二年级。”
杜娟抬起头，看了徐易安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往杜勇身后缩了缩。
那眼神，徐易安看懂了。
是害怕。
是那种被大人谈论“卖女儿”吓到的害怕。
她在怕什么？
或许怕自己也像姐姐一样，被卖掉？
杜昭仪蹲下来，声音柔和的说道：“小娟，别怕，徐大哥不是坏人。”
杜娟没说话，躲在杜勇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徐易安。
杜昭仪又在旁边轻声说：“姐给你买好吃的了，一会儿给你。”
杜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没敢出来。
徐易安见状，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往住院部走。
电梯里，徐易安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母子三人。
江英的背是真的直不起来了，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
杜勇全程黑着脸，拳头攥得紧紧的。
杜娟牵着杜勇的衣角，小脸上全是紧张。
杜昭仪站在他们中间，穿着他新买的白色羽绒服，看着像另个世界的人。
但他知道，这就是她的世界。
她就是从这儿走出来的。
病房在八楼。
推开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脸色蜡黄，闭着眼睛，身上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绿色的波浪线一跳一跳的。
杜文正。
杜昭仪的爸爸。
还没退，人还没醒。
杜昭仪走到床边，站在那儿，看着她爸。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徐易安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到杜昭仪的背影，看到她肩膀微微颤抖，看到她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她妈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杜昭仪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走到徐易安跟前，小声说：“我爸还没醒。”
徐易安点点头：“手术成功就好，醒了慢慢养。”
杜昭仪嗯了一声，又回过头去看她爸。
徐易安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江英跟前。
“阿姨，出来聊几句？”
江英愣了一下，点点头，跟着他出了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来走去。徐易安找了个安静点的角落，站定。
“阿姨，手术费花了多少？”
江英低下头，小声说：“四十七万。”
“后续还要多少？”
“医生说，第一年康复，要三十二万左右。”江英的声音越来越低，“第二年还要十八万。加起来，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那一百万。
徐易安没说话。
江英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徐……徐易安，那一百万，我们一分没留，全交给医院了。昭仪她……”
“我知道。”徐易安打断她，“昭仪身上一分钱没有，来的时候连车费都拿不出来。”
江英愣住了，然后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徐易安等她平复了一会儿，又问：“弟弟妹妹，学费生活费，一年要多少？”
他这次是站在杜昭仪老公的角度问的话，不过当他感觉自己喊出弟弟妹妹时，好像非常自然。
江英擦了擦眼泪，声音发抖：“小勇在镇上的学校住读，一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七八千。小娟在村里小学走读，少一点，三四千。还有家里头……”
她说不下去了。
徐易安明白了。
一百万，刚好够她爸治病。
剩下的，一分没有。
两个孩子要上学，一家子要吃饭，她爸康复还要营养——这些钱，从哪里来？
难怪江英老得这么快。
这担子，太重了。
徐易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阿姨等一下”，然后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拨了个电话。
“老陈，帮我办个事……”
电话打了五六分钟。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对江英说：“阿姨，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办点事。”
江英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什么，只能点点头。
徐易安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病房的方向。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能看到杜昭仪站在病床前，弯着腰，在给她爸掖被子。
动作轻轻的，慢慢的。
就像她给刘素芬端茶倒水，就像她扯猪尾巴，就像她洗猪大肠。
那么自然，那么熟练。
好像她天生就会照顾人。
徐易安收回目光，走进电梯。
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他走进病房，把信封递给江英。
“阿姨，这个你拿着。”
江英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里面是一捆现金。
“这……这是……”
“五万现金，你们先用着。”徐易安说，“以后每个月，我会让昭仪给家里打五千，够弟弟妹妹上学，够你们生活。她爸康复要营养，别省着。”
江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眼泪哗哗地流。
她扑通一声，就要给徐易安跪下。
徐易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阿姨，别这样。”
江英拉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杜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变了。
那恨意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解，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动摇。
杜娟躲在杜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徐易安。
杜昭仪站在病床边，看着她妈哭成那样，看着她弟愣在那儿，看着她妹那胆怯的眼神，又看着徐易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眶红了。
徐易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别多想。”他说，“就当是……提前给的，给的…。”
具体给的什么徐易安没说出来，彩礼已经给了，结了婚好像只能是老婆管钱，上交的工资。
徐易安是大老板，他需要上交工资吗？
所以给了半天也没找到词语说出来。
杜昭仪走到他身边，站在那儿，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过了一会儿，杜昭仪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但徐易安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