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时晏如约来了园子。
阿葵正在给那株凤凰胆松土。那株凤凰胆又长高了一截,叶子油绿油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沈时晏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株就是你说的那个稀罕药?”沈时晏指着那株凤凰胆。
阿葵点点头:“凤凰胆,很难种的,我种了这么久,才长这么大。”
沈时晏盯着那株药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这药治什么的?”
“治胃病的。”阿葵手上的动作没停,“等长好了,给你入药。”
沈时晏没说话,站起来,拎起墙边的水桶,照着那株凤凰胆的部慢慢浇下去。
阿葵在旁边看着,点点头,又指了指那几株当归,沈时晏拎着水桶走过去,继续浇。
沈时樱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了,蹲在旁边,仰着脸看着沈时晏,沈时晏浇水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沈时樱伸手去够另一只水瓢。阿葵笑着递给她,沈时樱学着样,蹲在沈时晏旁边,也浇起来。
阿葵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兄妹俩,嘴角弯了弯。
沈时樱一边浇一边问:“哥,你天天在书房里看什么?”
沈时晏手上的动作没停:“案卷。”
沈时樱歪着脑袋:“好看吗?”
沈时晏想了想:“不好看。”
沈时樱更好奇了:“那你怎么天天看?”
沈时晏没回答,阿葵走过来,接过沈时樱手里的水瓢,蹲下来,指着那株凤凰胆:“你哥是在办正事。”
沈时樱眨眨眼:“什么正事?”
“查案子,帮那些冤枉的人伸冤。”
沈时樱看着沈时晏,眼睛亮亮的:“哥,你这么厉害?”
沈时晏别过脸去,耳有点红。阿葵在旁边笑出了声。
傍晚,阿葵去正院给娘送刚摘的金银花。
何氏接过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笑来:“这花真香,时晏那天还念叨,说园子里的金银花开得好,想泡茶喝。”
阿葵把手里的篮子放到桌上:“晒了就能泡,回头我给娘也送些来。”
何氏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旁边坐下,阿葵感觉到娘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转了一圈。
“阿葵,时晏看的那些案子,你是不是也帮着了?”
阿葵愣了愣:“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帮什么。”
何氏笑了:“老爷都说了,时晏那几个想法,都是你问出来的。”
阿葵低下头,脸上有点红。
何氏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娘心里有数。”
从正院出来,阿葵往书房走。
推开门,沈时晏正对着一份新的案卷发呆,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把手里的案卷往她那边递了递。
“这个,应天府送来的,一个富商被人了,案子拖了两个月,还没破。”
阿葵在他旁边坐下,又把案卷递了回去。
沈时晏指着第一页给她讲:“应天府城东有个绸缎庄,东家姓张,叫张福来,做绸缎生意做了三十年。今年三月初九那天晚上,张福来死在自己书房里。书房门从里头闩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仵作验了,是被人一刀捅在心口上,当场毙命。”
“门闩着,窗户关着,凶手怎么进去的?”
沈时晏摇摇头:“这就是怪事。官府查了两个月,把张福来的亲戚朋友、伙计掌柜都问了个遍,没人有嫌疑,也找不到凶手是怎么进出的,案子就卡住了,报上来,让大理寺帮着看看。”
阿葵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时晏看着她,等了一会儿:“你怎么想?”
“我又不懂案子。”
沈时晏把案卷往她那边又推了推:“你就随便问问。”
阿葵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忽然问:“那个书房,房顶是什么样的?”
沈时晏愣了愣:“房顶?”
阿葵点点头:“乡下人盖房子,有时候会在房顶留个气窗,夏天透气用的。要是那书房也有气窗,说不定能钻进人。”
沈时晏愣住了,盯着那份案卷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案卷一合:
“我去找父亲。”
阿葵在后头喊:“案子还没看完呢!”
沈时晏头也不回:“回来再看!”
阿葵那天随口一问,沈时晏像是被点醒了似的,饭也没吃几口就钻回书房。
接下来几,他又时常往父亲书房跑。阿葵照常去厨房、去园子、陪沈时樱,只是每送汤的时候,会多看沈时晏几眼。他有时候对着一堆纸发呆,有时候拿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眉心一直没松开。
这天下午,阿葵正在园子里给那株凤凰胆松土。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身上发懒,沈时樱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朵金银花,凑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园子门口传来脚步声,阿葵抬起头,看见沈时晏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纸。
沈时晏走到她跟前,把那卷纸递过来。阿葵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图,画着一间屋子,门、窗、床、桌都标得清清楚楚。
沈时晏指着图上的门:
“这是张福来的书房,门是老式的木门,门闩是从里头上的那种,外头够不着。”
“窗户是老式的支摘窗,里头有窗闩,也是从里头闩上的,应天府的人去现场看过,门闩和窗闩都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
阿葵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图上画得仔细,门窗的位置、大小、样式都标了出来,连书桌摆在哪儿都画上了,可她的目光在图上转了一圈,忽然指着最上面:
“房顶呢?”
阿葵指着图上空着的地方:“你不是说让他们画图吗?怎么没画房顶?”
沈时晏低头看图,图上确实只画了四面墙和门窗,房顶是空的。
他抬起头,看着阿葵。
“我之前问的,房顶有没有气窗?”
沈时晏把那张图卷起来,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走,阿葵在后头喊:
“天都黑了,你上哪儿去?”
沈时晏头也不回:“去父亲书房,写信!”
沈时樱蹲在旁边,仰着脸问:“嫂子,我哥怎么了?风风火火的”
阿葵看着沈时晏的背影消失在园子门口,嘴角弯了弯:“没事,锻炼身体”
沈时晏回来得很晚,阿葵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又坐起来。
沈时晏点着灯,在她旁边坐下,脸上带着点不一样的神色。
“信送出去了?”阿葵问。
沈时晏点点头:“父亲让人送去驿站的。驿站的人说,快马送到应天府,一来一回得七八天。”
阿葵算了算:“那得等一阵子了,不想了,快睡吧。”
沈时晏把信封放到桌上,吹了灯,在她旁边躺下。
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过了好一会儿,沈时晏忽然开口:“阿葵。”
“嗯?”
“你说那房顶要是真有气窗,凶手能钻进去吗?”
阿葵想了想:“乡下盖房子,气窗都不大。大人钻不进去,半大孩子能。要是那人瘦小,也能钻。”
接下来几,沈时晏明显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半天不往嘴里送,去园子里浇水,浇着浇着就停下来发呆,阿葵也不催他,由着他去。
第七天上午,沈时晏从父亲书房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葵正在灯下给沈时樱缝一件小袄,见他进来,抬起头。沈时晏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封信往她面前一放。
阿葵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看看他。
“应天府回信了?”
沈时晏点点头,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他看了一会儿,脸上慢慢露出笑来。
“查出来了?”
沈时晏把信纸递给她。阿葵摆摆手:“不看,你讲。”
沈时晏把信纸收好,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张福来那间书房,房顶确实有个气窗,气窗不大,但一个人能钻进去,气窗的闩是从里头的,可他们去看的时候,那闩是松的,稍微一动就开了。”
“那凶手是从气窗进去的?”
沈时晏点点头:“应天府的人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查出张福来有个侄子,叫张贵,以前学过翻瓦匠的手艺,张贵跟他叔借过钱,没借到,怀恨在心,那天晚上他从房顶爬进去,了张福来,又从气窗爬出来,再把气窗闩上。”
“那闩怎么是松的?”
“张贵交代,他进去之后,先把气窗的闩拨开,怕万一出事好逃,完人之后,他爬出去,又把闩从外头拨回去,可他手忙脚乱,没闩死,只是搭上了。”
阿葵点点头。
沈时晏看着她,忽然说:“阿葵,你那天问房顶有没有气窗,真是问到了点子上了,你太有天赋了。”
阿葵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时晏也跟着笑了:“应天府查了两个月,没一个人想到房顶,你一句就点到正点上了。”
又过了几,沈时晏从父亲书房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
阿葵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沈时晏在她旁边坐下。
阿葵接过来看了看,封面:“说”
沈时晏把信收好:“这是大理寺发来的公文。应天府那个案子破了,大理寺卿亲自写了表彰,说父亲指导有方。”
阿葵眼睛亮了亮。
沈时晏又说:“父亲因为这个案子,得了上面的嘉奖,今天散衙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夸了他,说他在复核案卷上用心,底下人办事得力。”
“那你也出力了,没夸你?”
沈时晏摇摇头:“夸父亲就是夸我了。父亲说,案子能破,多亏了你的主意。”
阿葵愣了愣。
沈时晏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翘:“我跟父亲说了,那几处疑点,都是你问出来的。”
第二天晚上,沈淮安让人把沈时晏和阿葵叫到正院。
阿葵进门的时候,看见娘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沈淮安坐在上首,面前桌上放着两个红布盖着的托盘。
沈时晏和阿葵站定了,给父母请安。沈淮安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沈淮安先看向沈时晏:“这几个案子,你出了不少力,大理寺那边夸了好几次,我这个当爹的脸上也有光。”
沈时晏低下头,没说话。
沈淮安又说:“你身子不好,本来不该让你心这些。可你既然有这本事,就别荒废了,往后大理寺那边再有疑难案子,我会让人送回来给你看看。”
沈时晏抬起头:“是,爹。”
沈淮安把第一个托盘上的红布掀开,里头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样样精致。“这是给你的。好好用。”
沈时晏站起来,接过托盘:“谢谢爹。”
沈淮安点点头,又看向阿葵。
他的目光在阿葵脸上停了停,然后伸手掀开第二个托盘上的红布。里头是一对玉镯,成色温润,透着淡淡的青色。
“时晏说,那几个案子能破,多亏了你提点。”
沈淮安的声音不高,“这对镯子是我当年成亲时,你祖母给的,如今传给你。”
阿葵愣住了,看着那对镯子,半天没动。
何氏在旁边笑着说:“阿葵,还不快谢过你爹。”
阿葵这才回过神来,站起来,接过托盘:“谢谢爹。”
沈淮安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模样。
从正院出来,沈时晏和阿葵并肩往回走。
阿葵手里捧着那个托盘,低着头,一直没说话,沈时晏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走到回廊拐角,阿葵忽然停下来。沈时晏也跟着停下。
阿葵抬起头,看着他:“时晏。”
沈时晏看着她。
“谢谢你跟爹说那些话。”
沈时晏嘴角翘了翘:“我说的都是实话。”
阿葵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沈时晏跟上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葵,往后有案子,我还来问你。”
“我又不懂案子。”
“你懂过子,案子的事,说到底也是人的事。”
阿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晚上回房,阿葵把那对玉镯拿出来,看了又看,沈时晏在旁边坐着,看着她。
阿葵忽然问:“时晏,你爹平时话那么少,今儿怎么说了那么多?”
沈时晏想了想:“他心里高兴吧。”
“高兴什么?”
“高兴案子破了,也高兴……娶了你这么个儿媳妇。”
阿葵抬起头,看着他,沈时晏别过脸去,耳有点红。阿葵笑了,把玉镯收好,放进枕头底下。
沈时晏吹了灯,在床边躺下。黑暗中,阿葵忽然开口:“时晏。”
“嗯?”
“你明天还去园子里吗?”
沈时晏说:“去。”
“那株凤凰胆开花了,你还没好好看过。”
沈时晏说:“明天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