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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后那句话,语气甚至算得上“恭敬”。

但里面蕴含的意思,却让陆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握着核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烬没再多说,转身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走廊里灯光昏暗。

陆烬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

尼古丁暂时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刚才在餐桌上,看到帕拉用那种眼神打量沈安安,用那种语气挤兑她时。

他口那股无名的火就蹿了上来。

那小鹌鹑本来就胆子小,经不起吓。

还一副逆来顺受、任人拿捏的样子。

看着就让人来气。

酒精过敏?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编了这么个借口。

大概是想起那天在“金窟”,她看着酒杯时下意识蹙眉的样子。

又或者是——单纯不想让那杯酒,和递酒的人,碰到她。

麻烦。

真是麻烦。

陆烬按灭了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抬步,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经过沈安安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房门紧闭,门下缝隙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点光亮看了几秒。

抬手,似乎想敲门。

手指却在碰到门板前停住了。

算了。

他收回手,回裤兜,转身离开。

房间里,沈安安正坐在床边。

对着梳妆台上那枚羽毛针发呆。

门外似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停顿,又很快远去。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房门。

那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里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里的风声。

是她听错了吧。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冰冷的羽毛针,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颗惶然不安的心,正为那个危险而复杂的男人,失控地跳动。

颂恩父女离开后的几天,堡垒里的气氛有些微妙。陆坤对沈安安的态度多了几分审视的冷淡,林美云则更加小心翼翼。而陆烬,依旧行踪成谜,沈安安连着两天没见到他。

那晚书房里的对话,老吴无意间透露了一两句,沈安安拼凑出大概。她知道陆烬为了维护她,顶撞了陆坤,用那种不容置疑的方式。这让她心里那点悸动越发清晰,却也更加不安。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像是憋着一场暴雨。沈安安在小花园坐不住,回房间看了会儿陆烬给她的那些硬壳书,脑子里却总想着别的事。

傍晚时分,暴雨终于落下,来势比上次更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水幕。雷声在云层里滚动,空气黏腻压抑。

沈安安开了灯,试图用阅读驱散心头的不安,但那些枯燥的文字今天格外难以入眼。她放下书,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者说,在担心什么。

就在她准备关上门时,楼梯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凌乱。沈安安心头一跳,下意识探头望去。

是陆烬。他正从楼梯走上来,脚步比平时重,也慢。他浑身湿透,黑色的衬衫和长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左手紧紧按在右侧腰腹的位置。

深色的布料在那个位置氤开了一大片更深的、濡湿的痕迹。不是雨水,是血。暗红色的血正顺着他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点。

沈安安呼吸一窒,整个人僵在门口。

陆烬也看到了她。他脚步顿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黑眸在看到她时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没说话,继续朝她这边走来,脚步有些不稳。

“你……”沈安安张了张嘴,声音发,视线死死定在他按着的伤口上。

陆烬走到她房门口,没看她,目光扫过她身后亮着灯的房间。然后很自然地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进去,带进一身浓重的水汽和新鲜的血腥味。

“关门。”他丢下两个字,声音比平时沙哑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

沈安安几乎是机械地关上了门。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看着已经走到房间中央的陆烬。他背对着她,湿透的衬衫紧贴着宽阔的背脊,能清楚地看到肌肉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他松开捂着伤口的手低头查看,暗红色的血立刻涌出更多。

“老吴呢?我去叫他!”沈安安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去开门。

“别去。”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极力压抑的喘息,“他不在。别惊动人。”

沈安安的手僵在门把上。不叫老吴?不惊动别人?那他这副样子……

陆烬转过身面对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血色,额角和鬓发被雨水和冷汗浸湿,太阳附近微微凸起青筋。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带着痛楚、疲惫,还有一丝执拗的东西。

“过来。”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沈安安心脏狂跳,腿有些发软,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血腥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他身上湿冷的雨水气息。

“医药箱在左边床头柜抽屉。”陆烬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身体晃了一下,单手撑住了旁边的梳妆台边缘才稳住身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锐利被一种深重的倦意取代,“帮我弄一下。”

沈安安快步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个银色的小型医药箱。她提起来转身回到他身边。

“去……去那边,坐下。”她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烬没说什么,慢慢挪到沙发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下。他靠在沙发里,仰起头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极紧。

沈安安蹲下身打开医药箱,拿起剪刀,看着陆烬湿透的、紧贴在伤口上的衬衫,手有些抖。

“剪开。”陆烬闭着眼说。

沈安安定了定神,小心地用剪刀剪开他右侧腰腹的衬衫。布料被血黏在皮肤上,她不得不放轻动作一点点剥离。伤口彻底暴露出来——不是上次那种擦伤,是一个狰狞的、血肉模糊的窟窿,在腰侧靠后的位置,边缘皮肉外翻,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

是枪伤。

沈安安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比陆烬还要白。她强忍着恶心和眩晕,用颤抖的手拿起消毒药水和纱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温热的皮肤,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陆烬的身体在她触碰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所承受的剧痛。

沈安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狠狠眨掉,继续手上的动作——清洗,消毒,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伤口太深,血一时止不住,白色的药粉很快被染红。她不得不又洒上一层,然后用厚厚的纱布按住。

“按住。”陆烬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了些。

沈安安连忙用双手紧紧按住他腰侧的纱布。掌心下是他坚实滚烫的肌肤和狰狞的伤口,温热的血透过纱布濡湿了她的掌心。

陆烬这才抬起没受伤的左手,从医药箱里摸索出针线和镊子,递给她:“缝上,会吗?”

沈安安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弯针和羊肠线,手抖得更厉害了:“我……我没缝过……”

“我教你。”陆烬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因为失血和疼痛有些涣散,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看着。穿针,从这边进去,那边出来,拉紧……打结。”

沈安安咬着牙,学着他的样子,拿起镊子和针线。针尖刺入他皮肉的瞬间,她手抖得差点拿不住,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剧烈紧绷,听到他喉咙里压抑的闷哼。

“继续。”陆烬闭上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安安心一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按照他说的,一针一针缝合那个可怕的伤口。她的动作笨拙,手抖得厉害,缝得歪歪扭扭,但至少将翻开的皮肉拉拢在了一起。每缝一针,她的心就跟着揪紧一下,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混合着汗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和他的皮肤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和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针缝完,打结,剪断线头。沈安安像是虚脱了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双手沾满了血,抖得几乎握不住剪刀。她抖着手重新洒上药粉,用净的纱布覆盖,然后拿起绷带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些,也稳了些。她跪在他身前,低着头专注地缠绕着,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紧实的腹肌。

绷带缠好,打结。沈安安终于完成了这一切,整个人几乎虚脱,跌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缘大口喘气,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陆烬依旧闭着眼靠在沙发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但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他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着皮肤,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有种罕见的、脆弱的英俊。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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