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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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她断亲了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 五十八岁,我断亲了
## 第八章 霜降
秋分过后,枣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
先是叶尖上泛起一点浅金,然后那金色慢慢往下漫,漫过叶脉,漫过叶面,漫到叶柄。等一场秋雨落下来,那些叶子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满满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赵金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
那把大扫帚靠在枣树下,她拿起来,一下一下,把那些黄叶子扫成一堆。风一吹,扫好的叶子又散开,她也不恼,重新扫。
扫完了,就坐在躺椅上,看着那棵越来越秃的树。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她眯着眼睛,数那些还挂在枝头的叶子。
一片,两片,三片……数到二十七,风一吹,又掉下来两片。
她笑了笑。
掉吧。
掉光了,就该落霜了。
—
十月初八,霜降前一天,周红梅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赵建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还有一兜苹果。两口子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讨好的、讪讪的、做给人看的笑,是真心实意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妈。”赵建伟喊了一声。
“妈。”周红梅也喊了一声。
赵金玉在枣树下剥玉米,抬起头。
周红梅变了。
不是瘦了,是圆润了。脸上有肉了,下巴不尖了,眼窝也不那么深了。穿着件宽松的碎花外套,站在那儿,手不自觉地往小腹上放。
赵金玉看了一眼。
“有了?”
周红梅的脸腾地红了。
“妈,您咋看出来的?”
赵金玉没答。
她把手里的玉米放下,站起身,走到周红梅面前。
“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
“大夫咋说?”
“挺好的。”周红梅的声音有点抖,“这回……这回稳了。”
赵金玉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周红梅的眼圈开始发红,久到赵建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落在周红梅的小腹上。
隔着那件碎花外套,热热的,软软的。
“好好养着。”她说。
就四个字。
周红梅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妈,我……”
“别哭。”赵金玉收回手,“哭了对孩子不好。”
她转身往灶房走。
“饿了吧?煮鸡蛋去。”
灶房里,灶膛的火生起来,锅里的水响起来,鸡蛋磕进去,蛋清在沸水里散开,又凝成一团一团的云。
周红梅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那个背影。
那件暗红碎花的棉袄,在灶火的映照里,暖得不像话。
“妈。”她开口。
赵金玉没回头。
“那两万块……建伟还了红梅娘家,还剩一万在他弟那儿存着。”她的声音轻轻的,“他弟说利息高,我们信了。后来……后来钱没了。”
赵金玉的手顿了一下。
“没了?”
“他弟赌博,全输光了。”周红梅低着头,“一万块,一分没剩。”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
赵金玉把鸡蛋捞出来,放在碗里,端过去。
“吃吧。”
周红梅看着那碗荷包蛋,眼泪又下来了。
“妈,您不骂我?”
赵金玉看着她。
“骂你啥?”
“我……我蠢。信他弟。”
赵金玉在她对面坐下。
“是蠢。”
周红梅愣住了。
“但谁没蠢过?”赵金玉的声音平平的,“我比你蠢多了。蠢了一辈子,八十岁才醒过来。”
周红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吃吧。”赵金玉说,“吃完了,跟你说个事。”
周红梅低头吃蛋。
赵金玉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存折,看了一眼。
三十四万五。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存折背面写了一行字。
周红梅吃完蛋,抬起头。
赵金玉把那张存折推过去。
“这是借条。”她说,“一万块,借给你们。三年还清,不要利息。”
周红梅愣住了。
“妈,这……”
“你俩年轻,慢慢还。”赵金玉看着她,“但这回记住了——钱,不能信别人。只能信自己。”
周红梅捧着那张存折,手在抖。
“妈,我……我写借条。”
她从灶台边找到那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撕下半张,一笔一画写起来。
借款人:赵建伟、周红梅。
借款金额:一万元整。
还款期限:三年内。
见证人:——
她抬起头:“妈,见证人写谁?”
赵金玉想了想。
“写你二哥。”
周红梅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见证人那栏写下:赵建军。
她把借条递给赵金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印泥盒子——还是上回那个,拇指沾了红,在名字上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赵金玉接过借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去吧。”她说,“好好养着。年底生了,我去看你们。”
周红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妈。”
“嗯?”
“那两万块……我们年底还不上,但三年肯定还清。”
赵金玉没说话。
周红梅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
赵金玉坐在灶台边,把那碗凉了的荷包蛋端起来,慢慢吃完。
窗外,赵建伟站在枣树下,正等着周红梅。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周红梅笑着打了他一下,然后手挽着手走了。
赵金玉看着那两个背影,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枣树又掉了几片叶子。
—
十月十五,霜降后第七天,老二的电话来了。
“妈,房子定了。”
赵金玉握着听筒,听着那边兴奋的声音。
“在县城,离车站不远,三室一厅,九十多平。首付十八万,我们凑够了,下个月就能办手续。”
“房产证写谁的名?”
赵建军愣了一下。
“写……写我俩的。”
“不是说写我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我跟小满商量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写你的名,以后你过户麻烦。写我俩的,你随时来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赵金玉没说话。
“妈?”
“听着呢。”
“您……不高兴?”
赵金玉握着听筒,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抖着。
“高兴。”她说。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林小满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赵建军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
“妈,小满问你,想要啥颜色的窗帘?”
赵金玉愣了一下。
“窗帘?”
“她说给你留的那间屋,想按你喜欢的颜色装修。你想要啥色?”
赵金玉站在堂屋中央,手扶着那台老式座机。
她这辈子,没人问过她想要啥颜色。
老头子在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她做主,但那是“该不该买”“贵不贵”“值不值”,不是“你喜欢啥颜色”。
老头子走后,就更没人问了。
现在有人问她了。
“啥色都行。”她说。
“小满说不行,得您自己挑。”
赵金玉想了想。
“红的吧。”
“红的?”
“暗红的。像……像我那件棉袄。”
电话那头,林小满笑了。
“行!就暗红的!阿姨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
赵金玉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去,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
太阳暖烘烘的,照在她身上。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几片还挂在枝头的叶子。
暗红的窗帘。
三室一厅。
她随时去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这辈子没住过楼房。
上辈子也没住过。
上辈子她住在那间墙皮脱落的老宅里,住到死。
这辈子,有人给她留了一间屋。
还问她想要啥颜色的窗帘。
她笑了一下。
风把那几片叶子吹落了。
落在她肩膀上,落在躺椅扶手上,落在那条旧棉垫子上。
她没掸。
就那么让它们落着。
—
十一月初,老大一家来了。
不是两口子来的,是三个人——赵建国、孙秀英,还有赵磊。
赵磊出院两个月了,脸圆了,气色好了,走路也有劲了。一进门就喊“”,喊得震天响。
赵金玉正在灶房里和面,听见那声喊,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和面。
“进来坐。”
三个人挤进灶房。
赵磊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在灶台边忙活的背影,又喊了一声:“!”
赵金玉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了?”
“好了!”赵磊拍拍脯,“大夫说跟正常人一样!明年高考,我能考个好大学!”
赵金玉点点头。
“那就好好考。”
她从碗柜里拿出一把糖,递过去。
“吃吧。”
赵磊接过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孙秀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
赵建国捅了她一下。
她往前站了一步。
“妈。”
赵金玉没回头。
“我……我来做饭吧。”
赵金玉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儿媳。
四十二岁了,头发里也钻出白丝了,眼角皱纹比去年更深了。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不敢看她。
“你会做啥?”赵金玉问。
孙秀英愣了一下。
“会……会炖肉,会炒菜……”
“那炖肉吧。”
孙秀英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讪讪的、讨好的、做给人看的笑。
是真心实意的、松了口气的、终于被接纳了的笑。
“哎!”她应了一声,系上围裙,走到灶台边,“妈您歇着,我来!”
赵金玉没说话。
她让到一边,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这个儿媳忙活。
孙秀英活麻利,切肉、焯水、下锅、放料,一气呵成。灶膛里的火苗跳着,把她脸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妈,”她边忙边开口,“那两万五……我记着呢。”
赵金玉没说话。
“等磊磊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我们就还。”
“不急。”
“得还。”孙秀英转过头,看着她,“您说了,是借的。”
赵金玉看着她。
灶火的光映在那张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头发,还有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
“秀英。”她开口。
“嗯?”
“你变了。”
孙秀英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忙活。
“妈,”她轻轻说,“不变不行了。”
赵金玉没说话。
她把头靠在墙上,眯起眼睛,看着灶膛里那跳动的火苗。
是啊。
不变不行了。
不变,就还是那个死在三间老屋里、三天没人发现的赵金玉。
变了,才有今天。
才有这一屋子的人。
才有这一锅炖得咕嘟咕嘟响的肉。
—
十一月十五,老二的电话又来了。
“妈,房子装修好了。你的那间屋,暗红窗帘,配的白墙,木地板。小满说等您来住。”
赵金玉握着听筒,听着那边兴奋的声音。
“妈,您啥时候来?”
赵金玉想了想。
“过年吧。”
“过年?”赵建军的声调高了,“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欢呼声,有赵建军的,也有林小满的。
“妈!那我们过年回去接您!”
“不用接。”
“那您咋来?”
“坐车。”赵金玉说,“我认得路。”
挂了电话。
她站在堂屋中央,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出去,站在树下,仰着头。
天很高,很灰,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她眯起眼睛。
过年。
去老二家住。
住那间有暗红窗帘的屋。
住楼房。
住有暖气的地方。
她这辈子没住过。
上辈子也没住过。
这辈子,可以住了。
风把她的碎花棉袄下摆吹起来。
她拢了拢领口,走回灶房。
点火,烧水,做饭。
饭还是做两样。
一样软的,一样硬的。
硬的放进对面碗里,凉了,倒进猪食桶。
猪又长大了不少,哼哼着等她。
她把食倒进去。
猪埋头猛吃。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屋,躺进那床八斤重的棉被里。
被子里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窗外,开始落霜了。
—
霜降最后一天,赵金玉去了趟村西。
老周头的木匠铺。
老周头正在院里刨一块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白的,软的,像一小堆一小堆的雪。
“周师傅。”赵金玉喊了一声。
老周头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
“金玉?你咋来了?”
赵金玉走进去,站在那些刨花旁边。
“你那口棺材,”她问,“还空着吗?”
老周头愣了一下。
“空着。咋了?”
赵金玉没答。
她走到那口棺材旁边——就停在堂屋西墙,上了三遍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伸出手,摸了摸。
凉的,滑的,像冬天里的冰面。
“周师傅,”她开口,“再打一口吧。”
老周头愣住了。
“啥?”
“再打一口。”赵金玉看着他,“大的。能躺两个人的。”
老周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金玉收回手,看着他。
“老头子走那年,我一个人,啥也不懂。棺材打小了,只能躺一个人。”
她顿了顿。
“现在想补一个。”
老周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多少钱?”
“不要钱。”
赵金玉愣了一下。
“周师傅……”
“你给老赵烧纸那回,”老周头打断她,“我说了,他是跟我一起抬过石头的人。算我送的。”
赵金玉看着他。
这个七十二岁的老木匠,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还是稳的。
他说,算我送的。
“周师傅,”她开口,“那你给我打一对枕头。”
“枕头?”
“木头的。放棺材里,一边一个。”
老周头看着她。
“行。”他说,“打一对。”
赵金玉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师傅。”
“嗯?”
“不急。”她说,“慢慢打。”
老周头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暖得像冬天的太阳。
“行,慢慢打。”
赵金玉走出院子。
外面,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她把棉袄拢紧,慢慢往回走。
路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路过老张家的院门,路过井台边洗衣服的女人。
那些女人看着她,小声说着什么。
她没听清。
她也不在乎。
她走回自家院门口,推开门。
枣树光秃秃的站在那儿,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树下那把躺椅空着。
垫子在。
她走过去,坐下来。
椅背托着她的腰,扶手托着她的胳膊,脚刚好踩在地上。
她抬起头,透过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天。
天很低,很灰。
像是要下雪。
她眯起眼睛。
老头子。
棺材给你补上了。
大的,能躺两个人的。
还有一对木头枕头,一边一个。
你等着我。
风把她的碎花棉袄下摆吹起来。
她没动。
就那么坐着。
坐着坐着,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脸上。
凉凉的,轻轻的。
她睁开眼。
下雪了。
第一片雪落在那件暗红碎花的棉袄上,停了一秒,化了。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
雪花从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间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膝盖上,落在躺椅的扶手上,落在脚边那片灰褐色的土地上。
她没动。
就那么坐着。
雪越下越大。
把她慢慢染成一个白色的人。
她眯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像在等谁。
像在笑。
(第八章 完)
—
**【第八章 创作说明】**
本章约5500字,核心主题为 **“圆满与来处”**。
– **周红梅的彻底转变**:怀孕、被骗、借条——这个曾经最令人讨厌的儿媳,终于在经历了流产、被骗、走投无路之后,学会了低头,也学会了感恩。她的那句“妈,您不骂我”和赵金玉的“谁没蠢过”,是两个女人之间最深的谅解。
– **老大的感恩**:孙秀英主动说“我来做饭”,赵磊的康复,以及那句“您说了,是借的”——这一家人终于从“要钱的”变成了“还钱的”。这是赵金玉两辈子等来的尊重。
– **老二的房子**:暗红窗帘的细节,与赵金玉的棉袄颜色呼应。这是全作最温柔的意象——有人记得她喜欢的颜色,有人给她留了一间屋。
– **棺材与枕头**:这个看似“不吉利”的情节,恰恰是赵金玉生命观的完整体现。她不忌讳死,因为她死过一次。她不怕谈死,因为她知道活着有多难。补一口能躺两个人的棺材,是她对老头子最后的交代,也是她对自己这辈子的交代——“这辈子,我没欠谁的了。”
– **雪中独坐**:全章最后一个画面。雪落在她身上,她不躲,就那么坐着。这个画面既是孤独的,又是圆满的。她不再等任何人回来,因为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她只是在等时间慢慢过去,等春天再来。
**下一章预告**:
– 第九章《大雪》(大结局):腊月,老二回来接赵金玉去县城过年。老大老三一家都来送行。枣树下,赵金玉最后看了一眼那把躺椅。雪地里,她坐上开往县城的车。车窗外,老槐树、村道、石塘村,一点一点往后退。她知道她还会回来。但这一次,她是被人接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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