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安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心脏狂跳到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陆烬的脸。
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刚才睫毛的颤动，也许只是她的错觉，或者是他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
她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一股更汹涌的羞耻和慌乱涌了上来。
她在什么？居然……居然偷偷摸他的嘴？
沈安安，你疯了吗？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退后两步，离沙发远了些。
脸颊滚烫，手足无措。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点微不可闻的触碰，像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
激起的涟漪在她腔里一圈圈扩散，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沈安安心想。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面色苍白、沉睡不醒的陆烬，又看了看墙角那袋染血的衣物。
他需要休息，她也需要冷静。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拿起自己那条薄毯。
走回沙发边，小心翼翼地盖在陆烬身上，避开了腰间的伤口。
做完这些，她退到床边坐下，抱着膝盖，远远地看着他。
时间在寂静和雨声中缓慢流淌。
沈安安起初还紧绷着神经。
但后半夜的疲惫和情绪的大起大落渐渐袭来。
她靠着床头，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
她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的。
天还没亮，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沈安安迷糊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沙发上的陆烬在动。
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
头在沙发靠枕上无意识地蹭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薄毯被他扯开了一些，露出穿着旧衬衫的上身。
灯光下，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嘴唇裂。
沈安安瞬间清醒，赤脚跑过去，蹲在沙发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他在发烧。伤口感染，或者失血过多引起的。
“陆烬？陆烬？”沈安安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焦急。
陆烬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
身体因为她的触碰而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想避开。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喷在她手背上。
沈安安心里一沉。必须降温。
她起身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到半。
拿回来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又找来医药箱里的退烧药，倒了杯温水。
“陆烬，醒醒，吃药。”她扶起他的头，试图把药片塞进他嘴里。
但他牙关紧咬，意识模糊，本喂不进去。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沈安安急得眼圈又红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把药片放在一边。
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希望能物理降温。
他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勾勒出贲张的肌肉线条和绷带的轮廓。
擦到锁骨下方时，陆烬忽然动了一下。
滚烫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小，抓得她生疼。
沈安安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陆烬睁开了眼。
但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茫然地看着她，又好像没看到她。
他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嘴唇裂起皮，呼出的气息灼热烫人。
“水……”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沈安安赶紧拿过水杯，凑到他唇边。
这次他没有抗拒，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喉结剧烈地滚动。
喝了大半杯，他才像是耗尽力气般，重新闭上眼睛。
松开了抓着她的手，身体软软地倒回沙发里。
但呼吸依旧急促灼热。
沈安安看着他脆弱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那个平里强大到令人恐惧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被高烧折磨得神志不清。
她拧了把新的湿毛巾，继续帮他擦拭降温。
从额头到脖颈，再到露在衬衫外面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和怜惜。
指尖偶尔划过他滚烫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和此刻异常的虚弱。
他安静地任她摆布。
只有在她擦拭到他手臂上那些陈年旧疤时，他的肌肉会抽动一下。
“别走……”他忽然又含糊地呓语了一句。
声音很轻，带着高烧的迷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沈安安擦拭的动作一顿，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她低头看他，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着，嘴唇无意识地翕动。
“我不走。”她轻声回答，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她用湿毛巾轻轻点着他裂的唇，滋润着。
“我在这儿。”
陆烬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只是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
沈安安就这样守在沙发边，一遍遍地换毛巾，帮他物理降温，时不时喂他喝点水。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渐渐泛白。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悄悄钻进房间。
陆烬的高烧在凌晨时分终于开始慢慢退去。
他脸上的红褪去，恢复了失血后的苍白。
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沈安安累得几乎虚脱，但看着他退烧，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虽然还有些偏高，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烫手了。
她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长长地舒了口气。
折腾了大半夜，精神一放松，无边的倦意立刻如水般涌来。
她眼皮沉重，头一点一点。
最后歪在沙发边缘，也沉沉睡去。
—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
直到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她的脸颊，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灰色的棉质布料，上面有浅浅的纹路。
视线缓缓上移，是男人滚动的喉结，线条清晰的下颌，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
然后，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沈安安混沌的大脑瞬间宕机。
她……她怎么……？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从地毯上滑倒，整个人侧趴在了沙发边缘。
而她的脸……正贴着陆烬的口。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汗味，和她那件旧衬衫上残留的、极淡的洗衣液香气。
而他的一只手，正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的发丝。
这个姿势，亲密得过了头。
也暧昧得让她血液倒流。
陆烬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沙发里，低垂着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因为高烧初退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但依旧深邃，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暗。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让他英俊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更添几分危险的吸引力。
沈安安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她能感觉到他膛随着呼吸的细微起伏。
能感觉到他搭在她脑后的手指，指尖无意识摩挲她发丝的触感。
脸颊贴着的布料下，是他温热的皮肤和沉稳的心跳。
怦，怦，怦。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尘埃在光线中飞舞的声音。
陆烬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和那双因为惊愕而瞪得溜圆、湿漉漉的眸子。
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
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搭在她脑后的手指，又轻轻绕了一缕她的头发。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早。”他开口。
声音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和慵懒，像被砂纸磨过。
钻进她耳朵里，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沈安安猛地回过神，像只受惊的兔子，手忙脚乱地从他口弹开。
因为动作太猛，后脑勺差点撞上他受伤的腰侧。
又硬生生在半空扭开，结果自己失去平衡。
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狼狈不堪。
“对、对不起！”她语无伦次，脸颊红得能滴血，本不敢看他。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
陆烬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样子。
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慢慢收回了搭在她脑后的手。
另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试图坐直身体。
但牵扯到腰间的伤口，他眉头蹙了一下，动作顿住。
“别动！”沈安安看到，也顾不得害羞了。
连忙爬起来，扶住他的手臂。
“小心伤口！”
陆烬顺着她的力道，重新靠回沙发。
目光落在她满是担忧和急切的小脸上，没说话。
沈安安这才仔细看他。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嘴唇也不再裂。
她下意识地伸手，再次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了，只是还有些温热。
“退烧了。”她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酸痛，尤其是手臂和腿。
但看着他没事，这点不适似乎也微不足道了。
“嗯。”陆烬应了一声。
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略显凌乱的头发。
又看了看墙角那个收拾好的垃圾袋。
和放在旁边茶几上用过的一次性毛巾、水杯、药瓶。
“守了一夜？”
沈安安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也……也没一直守着，后来睡着了。”
说到睡着，她又想起刚才那尴尬的姿势，脸又热了。
赶紧转移话题。
“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要不要再吃点消炎药？”
“死不了。”陆烬还是那句老话，但语气比平时缓和。
他看着她，忽然问：“吓到了？”
沈安安愣了一下，明白他指的是昨晚他浑身是血回来的样子。
她诚实地点头，又摇头。
“一开始是……后来，只顾着担心了。”
担心。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陆烬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他没说话，只是朝她招了招手。
沈安安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走近了一步。
陆烬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掌心因为高烧刚退还有些温热。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沙发边缘坐下，就在他身侧。
距离很近，比刚才她趴在他口时，似乎还要近一点。
她能闻到他身上净的气息，和他呼吸间淡淡的药味。
“沈安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嗯？”沈安安心跳又开始加速，不敢看他。
低头盯着自己被他握着手腕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能清晰地看到手背上的青筋和几道细小的疤痕。
“昨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谢了。”
沈安安诧异地抬起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眸里。
他居然……跟她说谢谢？为了她照顾他？
“不用谢，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觉得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温度高得吓人。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下手黑，仇家多。”陆烬没理会她的无措，自顾自地说下去。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跟着我，没什么好处。惊吓，危险，麻烦，一样都不会少。像昨晚那种事，以后可能还会有。”
沈安安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陆烬的目光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想走的话，我现在就能安排。离开这儿，回你原来的地方，或者去个安全的地方。以后，跟这里的一切，再没关系。”
沈安安彻底愣住。
走？离开？
他……愿意放她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有一瞬间的窒息。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离开他……
这不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为什么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她的心会这么乱，这么……空？
她看着陆烬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玩笑，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在给她选择。
可是，她能走吗？
走了之后呢？林美云怎么办？陆坤会轻易放过她们吗？
而且……她真的，还想走吗？
这里确实危险，陆烬也确实是个危险人物。
可是，也是他，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
用他那种蛮横的方式保护她。
是他在悬崖边告诉她“你站哪儿，我说了算”。
是他在宴会上毫不犹豫地维护她。
是他在高烧迷糊时，抓着她的手腕说“别走”。
她害怕他，依赖他，看不懂他。
可心底深处，又不可抑制地，被他吸引。
像飞蛾看见了最危险也最炽烈的火光。
沈安安的沉默，在陆烬眼中，似乎有了别的意味。
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温度，渐渐冷了下去。
握着她的手，也松开了些。
就在他准备完全松开手时，沈安安忽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很软，没什么力气。
却握得很紧，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陆烬动作顿住，抬眼看她。
沈安安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脸颊还有些红，眼圈也有些红。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脸。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不走。”
她握紧他的手，像是给自己力量，也像是要传递某种决心。
“你说过，你捡回来的，就是你的。”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我就不走。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惊吓，危险，麻烦……我都不怕。”
最后那句“不怕”，她说得有点虚。
但眼神里的倔强和认真，却不容错辨。
陆烬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安安几乎要以为他会发怒，或者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然后，她看到，他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笑容冲淡了他脸上的苍白和冷硬。
让他英俊的面容瞬间生动起来，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笑意。
他反手，将她柔软的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宽大的掌心。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
“沈安安，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倾身，靠近她，灼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钻进她耳朵里，也烙进她心里。
“路是你选的。以后，就算你哭着跑掉，我也会把你逮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