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太破费了。”
周逢秋愣了一下，她打量着面前的樊老太，心里隐隐有些发怔。这还是那个自己认识的泼辣婆子吗？怎么转眼间就换了个人似的？
“客气啥，都自家人。”
樊老太笑容可掬，手里还不停地把热气腾腾的鸡蛋往桌上推。昏黄的煤油灯下，她脸上那一丝笑意，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我说亲家，你可真会生啊。”老太太一边招呼，一边絮絮叨叨，“把春梅生的这么好看就算了，这底下的闺女各个天仙一样的。”
现在的樊老太，嘴还真甜。她以前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哪见过她这副样子？
“哪里的话，不就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周逢秋下意识谦虚，眼里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骄傲。
“不一样。”樊老太眯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打心眼里的羡慕，“我跟你说，你的福气，享不尽嘞。”
她自己心里明白，几十年后，闺女早就成了宝，哪像现在，还总被人看轻。
周逢秋比她小二十岁，面庞上依旧透着年轻女人的气色。但一提到家里，话锋就低了下去：“哪有啥福气，命不好，生的都是丫头。”
这是她的痛，谁戳她这话题，她心口就堵得慌。
“哎呀亲家，丫头好，丫头贴心。”樊老太眼皮轻轻一抬，本想说更多，心里憋着几十年后的见闻，可又忍住了。
现在这年月，要说“闺女是宝”，怕是没人会信。只得点到即止：“你看儿子多了，儿媳妇几个，都哄不过来。要是闺女，孝顺体贴，多好。”
“你们先聊着，在这吃中饭，最好可以住几天，陪陪春梅。”说着，她利索起身，转身就往厨房去。
“住就不住了，吃饭也不麻烦了，我们就来看看春梅和孩子。家里还有个孩子呢。”
周逢秋摇摇头。老六太小，走不快，她才没带出来。
“还有个孩子你老头会把她饿着？吃饱了再回去，我早点做饭。”樊老太边走边扯着嗓子喊，“你们陪着春梅就好。”
等她一走，周逢秋立马压低了声音，忍不住了：“你这婆婆中邪了？”
“改变挺大的是吧？”王春梅淡淡一笑，眼神却有些复杂，“不过这不是挺好。”
她总是愿意往好的地方想。既然婆婆变好了，哪怕只是一时的，那也先受着再说。
“回头要不把你四妹留在这帮你？你月子里可不要下冷水。”周逢秋抬眼看看闺女，声音有些哽咽，“她能帮你洗洗衣服，做做饭啥的。”
王家的女儿们个个能，家务活自小就学得利索。
“不用，我婆婆在家呢，她都搞好了。”王春梅轻声安慰母亲，“再说，我这好着呢。您带着妹妹们在家，她们还能帮您。”
说到这，王春梅心里酸酸的。
她心疼娘，的时代，母亲连生了七个闺女，受尽了冷眼和讥讽。自己怀孕那会儿，也曾担心生个丫头会被婆婆赶出门。可如今，婆婆竟然一脸喜色地抱着兰兰。
“第一胎生个闺女没事，不和妈一样就好。”周逢秋抹了把眼泪，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妈，你看我婆子不很喜欢兰兰吗？”王春梅小心翼翼地试探。
“真的？”
“真的。”
厨房里，樊老太正忙得团团转。许久没好好做过饭，竟有点手足无措。但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振作精神。
“先切点肉，来一碗红烧肉；老母鸡汤得炖起来，加点板栗红枣更补身子；秋天的南瓜、豆角烧一下就很香；梁上那块腊肉，也该切下来炒一顿。”
她边盘算边动手，灶火噼啪，锅里热气腾腾。
“我可以的。”老太太小声给自己打气。
亲家母好不容易来一回，自己必须拿出点诚意。
想到上一世，亲家母比自己多活十几年，亲家公更是活得潇洒。自己若能在这一世积点德气，说不定也能走到百岁。
屋里，周逢秋还在叮嘱女儿：“春梅啊，你这个婆婆好啊，以后你可要好好孝顺她。”
“嗯。”王春梅点点头，眼神复杂。
她看着三个妹妹吃鸡蛋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涌上一阵酸意。桌上自己也有一碗，想必是婆婆特地留的。而婆婆自己，只喝了几口稀粥就咸菜。
“你们坐着，我去厨房看看有啥要帮忙的。”
“大姐你休息，我去！”四妹抢先站起来。
“我也去！”五妹古灵精怪地跟着凑热闹。
“那我们一起去，把妈妈放在这。”
王春梅说着，就带着两个妹妹端着空碗走进厨房。
谁知刚进门，就被樊老太连人赶了出来。
“你们就在这坐着。”老太太叉着腰，气势还在，但语气却柔和许多，“春梅你好好休息，妹子们陪你聊天就行。厨房我忙得过来，不用帮忙。也没啥好吃的，这点小事我还是搞得过来的。”
王春梅只得讪讪退回。
屋外，柳春菊抱着自家小闺女，偷偷往这边看。见樊老太的烟囱一直冒烟，屋里也没传来争吵声，她心下暗暗惊讶：看来，这樊老太是真的变了。有了孙女，也能笑得这么欢喜？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小闺女，叹了口气。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公婆没笑过几次；这回生个闺女，他们更是冷淡。
正想着，太阳已高高升起，晒得大地渐渐暖和。厨房里香气飘散出来，不一会儿，樊老太就把一桌饭菜端了上来。
六个菜，其中三个是肉：红烧肉、土鸡板栗汤、蒜苗炒腊肉；外加煎豆腐、蒸南瓜、炒豆角。
屋里顿时香气扑鼻。三个小姑娘眼睛直勾勾盯着桌子，馋得直咽口水。
“你们吃啊，我今天才买的。”樊老太笑着，麻利地拿一双新筷子，往孩子们碗里夹肉。
“你们俩，这么馋！”周逢秋装模作样瞪了两个孩子一眼。
“随他们吃啊，买来不就是吃的。”樊老太乐呵呵地应着，“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她又往孩子碗里拨了几块肉，“亲家母，你也吃，别客气。我今早特地买的，新鲜着呢。春梅你也吃。”
她一句接一句，忙得不亦乐乎。
周逢秋看在眼里，心里酸酸的，忍不住说道：“亲家母，有你在，春梅我就放心了。我们家春梅命好，有你这么好的婆子。”
这话可不是场面话，以前樊老太的冷漠，她心里清清楚楚。如今见她这样殷勤，她是真心感激。
“亲家母，你说哪里的话。”樊老太摆摆手，眼眶却有点热，“我得感谢你，生了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家来。这是我们家的福气。来，多吃点。”
吃过饭，周逢秋还是起身要走：“家里的猪和羊还等着喂，再不回去，小老六怕是闹得不行。”
“亲家母，你就在这住着嘛，家里有老头怕啥？小六晚点我让人去接来。”
樊老太语气殷切，是真心挽留。经历过前世的孤苦，她此刻打心眼里觉得，同为女人，亲家实在不容易。
“不了，真的得回去。”
“那好吧，我也不拦你了。”
樊老太叹了口气，把装好的东西塞进她怀里，又硬生生往几个孩子兜里塞花生、红枣、糖块。
“带着路上吃，下次还来啊。”
门口的冬阳洒落在几人身上，空气中有霜化开的水汽。
周逢秋心里轻轻一暖，转头看了一眼樊老太，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亲家，似乎是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