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家别动，我去送你娘。”
王春梅刚要站起来，被婆婆一把拉住。
“别吹了风。”樊老太语气坚定，顺势按住儿媳的胳膊。她自己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袄，提步跟着周逢秋出了门。
冬的风口，带着霜气扑面而来，吹得人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道两边的野草上的薄霜还没融化，踩上去咔咔作响。
“今天真是叨扰你了。”周逢秋提着那只布袋，心里满满的感激。一路上她好几次想开口，还是忍不住。
“大妹子，一家人说啥两家话。”樊老太摆摆手，脸上浮着笑意，语气却透着一种少有的真诚，“你呀，常来，在家要多照顾自己的身体。”
“好的好的。”周逢秋点点头，眼睛酸酸的，心口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第一次，她觉得这位亲家，竟然像个亲姐妹般热情。
两人并肩走到村口，路上的白雾还没散开，远处的鸡鸣和犬吠夹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路上慢点啊，下次还来，多把妹子们送来玩。”樊老太笑眯眯地嘱咐。
她目送着周逢秋一家渐渐走远，直到人影消失在雾气中，才转身往回走。
这一幕，被在门口晒太阳的柳春菊一家看在眼里。她抱着孩子，忍不住低声嘀咕：“这樊老太如今真是今非昔比啊……以前哪见过这场面。”
她婆婆在一旁点点头：“这样才是正常人过子的样子。”
回到家，樊老太看见碗筷已经洗净，整齐地码在竹架子上。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春梅啊，碗筷放着就好了。我不是说了嘛，你别沾冷水。”
她声音急了几分，脸上透出不安。要是落下月子病，往后一辈子都得遭罪，她心里清楚得很。
“没事妈，我用的热水。”王春梅抬头笑笑，眼里却有点湿润。
“谢谢你妈，今天我真的很开心。”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颤。婆婆对待自己娘家人和妹妹的热情，让她心里像涌进一股暖流。
她知道得很清楚，婆婆把早上刚买的肉，大半都给了她的娘家人。这在过去，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客气啥，咱都是一家人。”樊老太轻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再说了，你一直对我也那么好，相互的嘛。”
说完，她挽起袖子，朝门外走去：“你在屋里歇着，我去把猪给喂了。”
湾头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百户人家，大多散落在山头山脚。
樊老太所在的这一片，三户人家挨得近：柳春菊一家与他们只隔了二十来米，另一户在五十米开外。再远一些的，都得百来米。四下算是清静。
王春梅生孩子的消息也慢慢在村里传开。
“生了，恭喜你当外公了！”
周逢秋回到家时，老头子正蹲在灶边照看小六，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你们吃过中饭了没？”王老头抬头问。
“吃了。”周逢秋笑着放下布袋，眼里闪着光，“你猜对了，春梅生了个闺女。”
“闺女？”王老头差点没把嘴里的饭喷出来，愣愣地盯着她，“生了个闺女你们还能吃着饭？这樊婆子不得气炸了？”
“这你就不懂了。”周逢秋憋不住笑意，“我们不仅吃了饭，你猜猜是谁做的？”
“谁？大勇呗？总不能春梅做吧，要么就是你做的。”王老头吸着烟，狐疑地望着她。
“都不对，亲家母做的。”
“樊婆子？！”王老头瞪大眼睛，险些把花生壳呛进嗓子里，“她能下厨？还请你们吃饭？”
“对啊，还给了这些。”周逢秋把布袋往桌上一倒，竟是两斤新鲜的肉。
“确定不是你买的？”
“我那个点去，还能买到肉？”周逢秋抬眉。
老四老五凑过来，把兜里的花生糖和红枣一股脑倒在桌上，老七也不甘示弱地掏出几块糖。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老头吧嗒吧嗒抽着烟斗，半晌才冒出一句，“看来这婆子是真开心了。”
另一头，孔大勇赶着拖拉机往家赶。冬天的霜风冻得脸发麻，可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趟赚了十块钱，够给兰兰买一罐粉了。他暗暗打算：要是能拉些货，自家开个小铺子，也能多赚些，到时候和娘、媳妇商量一下。
泥土路坑坑洼洼，拖拉机颠得咣当直响，可他心口却像冒着火一样，暖烘烘的。
与此同时，樊老太撸起裤脚在田埂边，弯着腰，一耙下去，泥巴里翻出一条泥鳅。光滑的身子在手心扑腾，她乐呵呵地往桶里一丢。
“你在挖什么宝啊？”有人路过，忍不住问。
樊老太假装没听见，弯腰继续挖。心里却得意：这种好东西，才不告诉你们呢。
两个多小时下来，桶里已有三斤泥鳅。看着天色渐暗，西边的天边染成了金黄，她擦了把汗，拎起桶往回走。
田里，鸡鸭正低头觅食，金色的阳光斜斜洒在她身上。老太太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她甚至能想象几十年后的光景：泥路修成水泥路，村里跑起了小汽车，家家盖起大房子，儿孙满堂，自己安享天年。想到这儿，她嘴里轻轻哼起了小曲。
“妈，这是？”
王春梅惊讶地看着婆婆满腿泥巴、手里还拎着一桶东西。
“我去搞了点秋泥鳅，给你补补。”樊老太笑眯眯，顺手把鞋在水池边洗了洗。
“外面霜风重，你裹严实了。”她看见儿媳还站在门口，又赶紧把人往屋里推，“快进去，别着凉。”
“妈，我出来透透气嘛。”王春梅无奈一笑。其实厅房虽大，可透光性差，闷久了确实憋得慌。
“那你捂着。”樊老太叮嘱着，眼神落在这老房子上，心里暗暗盘算：这房子确实差点，坐月子闷得慌。看来新房子得早点建起来。
想起前世自己横拦竖拦，不让他们在门口打地基，硬是得小夫妻俩去坡上开荒建房。那地方光照不好，风水也不顺，甚至后来还出了山体滑坡的事。她心口一紧：真是自己害了他们。
好在，这一世有机会改。
“妈，想啥呢？”王春梅见婆婆神色凝重，还以为出事了。
“没啥，我在想，咋让你在屋里待得舒服点。”
王春梅愣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世上竟有这等好婆婆？偏偏就叫她遇上了？
她吸了口气，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远方。算算时间，大勇差不多要回来了。跑车虽能赚钱，但也实在辛苦，路又颠簸。
“你赶紧进屋待着。起风了，我去给你做晚饭吃。”樊老太把桶往厨房一搁，声音里透出一股笃定。
黄昏的风吹动屋檐，炊烟袅袅升起，这个家，也正慢慢热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