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尽几乎没有合眼。她躺在床上,把明天要跟皇帝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句话,每一个措辞,每一个可能的追问和回答,都反复推敲。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翠儿帮她梳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姑娘,您真的要去找皇上?”
“嗯。”
“可是……华妃娘娘刚被禁足,您现在去,会不会……”
“不会。”林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正因为华妃被禁足了,我才更要去。”
翠儿不理解,但她知道自家姑娘做的决定,从来不会错。
梳洗完毕,林尽换了一身素净的旗装,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她没有带任何东西,除了那份方案。
走到养心殿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门口的太监看到她,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夏常在?您怎么来了?”
“我想求见皇上。”
太监犹豫了一下:“夏常在,皇上今天心情不好,您要不改天再来?”
“麻烦公公通报一声。”林尽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太监手里,“就说夏常在有事启奏。”
太监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终于点了点头。
“您等着,奴才去通报。”
林尽站在门口等着,手心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了:“夏常在,皇上请您进去。”
林尽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养心殿。
皇帝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的脸色很差,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看起来一夜没睡。
“臣妾给皇上请安。”林尽跪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这么早来找朕,什么事?”
林尽站起来,把方案双手呈上:“臣妾写了一份方案,想请皇上过目。”
皇帝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军需作坊扩大方案?”他念出标题,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时候,你来跟朕谈这个?”
林尽听出了皇帝语气里的不悦,但她没有退缩。
“回皇上,正因为是这个时候,臣妾才要来。”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臣妾听说,年大将军在前朝出了事。”林尽的声音很平静,“臣妾不懂前朝的事,但臣妾知道一件事——军需作坊不能停。”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为什么不能停?”
“因为军队需要军服,需要药品,需要帐篷。不管年大将军在不在,军队都不能断供。”林尽一字一句地说,“而且,军需作坊是皇上钦点的,如果因为年大将军的事就停了,前朝的大臣们会怎么看?”
皇帝沉默了。
林尽继续说:“他们会说,皇上因为个人好恶,影响了国家大事。他们会说,后宫政,祸国殃民。他们会说——”
“够了。”皇帝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尽跪下:“臣妾想说,军需作坊不能停。不是为了年大将军,不是为了华妃娘娘,是为了皇上。”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变成了思索。
“你是说,朕不应该因为年羹尧的事,迁怒到军需作坊上?”
“臣妾不敢妄议皇上的决定。”林尽低着头,“臣妾只是觉得,军需作坊是好事,不应该被任何事影响。”
皇帝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他终于说。
林尽站起来,垂手而立。
皇帝翻开方案,一页一页地看起来。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仔细核对。
“你这份方案,”他合上方案,“写得很详细。扩大规模、增加品种、建立运输网络……你想得很远。”
“臣妾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
“夏常在,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在年羹尧出事后来找朕的人。”
林尽没有说话。
“其他人都在躲,都在观望,都在想着怎么跟华妃撇清关系。只有你,不但没躲,还来跟朕谈生意。”
“臣妾不是在谈生意。”林尽说,“臣妾是在为皇上分忧。”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不过你说得对。军需作坊不能停。这件事,朕会安排户部的人接手。你还是负责技术指导。”
“臣妾遵旨。”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
“夏常在,朕问你一个问题。”
“皇上请问。”
“你跟华妃走得那么近,现在华妃出了事,你就不怕被牵连?”
林尽早准备好了答案。
“回皇上,臣妾跟华妃娘娘走得近,是因为华妃娘娘支持臣妾做生意。臣妾不是华妃娘娘的人,臣妾是皇上的人。”
皇帝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是朕的人?”
“是。”林尽跪下,“臣妾入宫以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皇上。管账是为了帮皇上省钱,开作坊是为了帮皇上赚银子。臣妾没有站队任何人,臣妾只站队皇上。”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起来吧。”他伸出手,把林尽扶了起来。
林尽抬起头,看到皇帝眼里的疲惫少了一些,多了几分温和。
“夏常在,你的忠心,朕知道了。”他顿了顿,“回去吧。好好做你的事。”
“是。”
林尽行礼告退。
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她的腿都是软的。
她知道,今天这一步,她走对了。
她没有替华妃求情——那只会让皇帝觉得她跟华妃是一伙的。她也没有跟华妃撇清关系——那只会让皇帝觉得她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不谈华妃,只谈生意。
把军需作坊跟华妃切割开,让它变成皇帝自己的。这样一来,她就不再是“华妃的人”,而是“帮皇帝办事的人”。
这个转变,救了她一命。
接下来的子,林尽变得更加忙碌了。
户部的人接手了军需作坊,但他们不懂生产,不懂管理,不懂质量控制。所有的技术问题,都要林尽来解决。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内务府对账,然后去珍宝阁盘点,再去作坊指导生产。晚上回到延禧宫,还要写报告、做方案、整理账目。
翠儿心疼她:“姑娘,您歇歇吧。这几天您都没怎么合眼。”
“不累。”林尽头也不抬,“现在不是歇的时候。”
她知道,华妃虽然被禁足了,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年羹尧的事到底有多大,皇帝会怎么处置华妃,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她必须在尘埃落定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重要到不管华妃的结局如何,皇帝都不会动她。
所以她拼命工作,拼命表现,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半个月后,军需作坊的第二批产品出来了。这一次,不只是军服和药品,还有帐篷、毛毯、行军水壶,甚至还有一批军粮。
户部的官员检查之后,赞不绝口。
“夏常在,这批东西的质量比市面上好太多了!价格还便宜了三成!您是怎么做到的?”
林尽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用心罢了。”
她没有告诉那个官员,为了这批军粮,她试验了几十次,才找到一种既耐储存又容易携带的配方。为了行军水壶,她画了十几张图纸,才设计出一种既轻便又结实的样式。
这些事,不需要别人知道。她只需要皇帝知道。
果然,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龙颜大悦。
“夏常在,”他在朝会上对大臣们说,“一个后宫女子,能做到这个地步,你们这些男人,不觉得惭愧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当天下午,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常在夏氏,晋为贵人。
从常在到贵人,只升了一级。但这一级,意义重大。贵人是正式的妃嫔,有自己的宫女太监,有自己的俸禄待遇。更重要的是,贵人有资格单独面圣,不需要通过任何人。
林尽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心里百感交集。
入宫不到半年,她从秀女变成了贵人。不是靠争宠,不是靠美貌,不是靠家世——而是靠自己的本事。
“夏贵人,恭喜了。”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说。
“多谢公公。”林尽站起来,塞给他一锭银子。
太监走后,翠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姑娘!您升了!您是贵人了!”
“嗯。”林尽笑了笑,“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开始?”翠儿不解,“姑娘还想升?”
林尽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着翊坤宫的方向。
华妃还在禁足中。翊坤宫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太监换成了生面孔,来来往往的宫女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半个月前,华妃还是后宫最得宠的女人。现在,她连门都出不了。
林尽叹了口气。
华妃的今天,会不会是她的明天?
不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因为她跟华妃不一样。华妃靠的是家世和恩宠,她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家世和恩宠,都是别人给的,随时可以收回去。但本事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翠儿,”林尽转身,“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去给皇后请安。”
翠儿愣住了:“姑娘,您要去给皇后请安?”
“嗯。升了贵人,应该去给皇后请安。这是规矩。”
“可是……华妃娘娘那边……”
“华妃娘娘的事,不是我能管的。”林尽的语气很平静,“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林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今天的天很蓝,万里无云。阳光照在宫墙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延禧宫。
去景仁宫的路上,她遇到了不少人。有太监,有宫女,也有几个低位分的妃嫔。每个人的目光都不一样——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羡慕的,也有不屑的。
林尽不在乎。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既不跟任何人攀谈,也不跟任何人目光接触。
到了景仁宫,门口的太监通报后,很快就把她领了进去。
皇后正坐在正殿里喝茶。她的脸色很好,气色红润,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华妃被禁足,最高兴的人,就是皇后。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林尽跪下。
“起来吧。”皇后的语气很温和,“夏贵人,恭喜了。”
“谢娘娘。”
“赐座。”
林尽坐到旁边的绣墩上。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夏贵人,本宫听说,你最近在帮户部管军需作坊?”
“是。”林尽如实说,“臣妾只是负责技术指导,具体的管理还是户部的人在管。”
“嗯。”皇后点点头,“你做得很好。皇上在你面前夸了你好几次。”
“娘娘过奖了。”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夏贵人,你跟华妃走得那么近,现在华妃出了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尽心里一紧。皇后这是在试探她。
“回娘娘,”她不慌不忙地说,“臣妾跟华妃娘娘走得近,是因为华妃娘娘支持臣妾做生意。现在华妃娘娘出了事,臣妾很惋惜。但臣妾是皇上的人,皇上让臣妾做什么,臣妾就做什么。”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满意。
“你倒是个明白人。”她端起茶盏,“夏贵人,本宫很喜欢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本宫。”
“谢娘娘。”
从景仁宫出来,林尽长出了一口气。
皇后的拉拢,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她只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是皇上的人。
这个立场,谁也无法反驳。
回到延禧宫,林尽刚坐下,就有人来通报——甄嬛来了。
“夏妹妹,恭喜了。”甄嬛站在门口,笑容温婉。
“甄姐姐快请进。”林尽把她迎进来。
两人坐下,翠儿端上茶来。
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突然说:“夏妹妹,你今天去给皇后请安了?”
“是。”
“皇后有没有拉拢你?”
林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甄嬛叹了口气:“皇后这个人,表面温和,内心深沉。她拉拢你,不是真的喜欢你,是想利用你。”
“我知道。”林尽说。
“知道你还去?”
“不去不行。”林尽苦笑,“我现在是贵人,不去给皇后请安,就是不懂规矩。在这后宫里,规矩大过天。”
甄嬛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夏妹妹,你变了。”
“变了?”
“刚入宫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现在,你变得小心了。”
林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甄姐姐,不是我怕了,是我懂了。”
“懂了什么?”
“在这后宫里,活得久,比什么都重要。”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夏妹妹,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好。”
甄嬛走后,林尽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太阳快要落山了,整个后宫被染成一片金黄。
华妃还在禁足中,安陵容也在禁足中,富察贵人在养病,后宫看起来一片平静。
但林尽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算计,在谋划,在等待机会。
她必须更小心。
“翠儿,”林尽说,“帮我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作坊。”
“姑娘,您明天不是要去内务府对账吗?”
“对完账再去。”林尽想了想,“对了,让小顺子来一趟,我有事要问他。”
“是。”
翠儿转身出去了。
林尽铺开纸笔,开始写明天的计划。
她知道,华妃的事还没有结束。年羹尧的案子还在查,皇帝的态度还不明朗。如果年羹尧倒了,华妃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后宫就是皇后的天下。
她必须在那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
重要到皇后也不敢动她。
窗外,夜色渐浓。
林尽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必须继续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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