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摄政王府。
林晓唯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沈氏,殿下传你。”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圆脸杏眼,神情怯怯的,说话时不敢抬头看她。
“殿下要见我?”林晓唯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昨天被带回王府后,她就被安置在这间偏院。房间不大,但净整洁,有床有桌,甚至还有一面铜镜。对于一个本该死在刑场上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优待了。
“是……是的。”小丫鬟低着头,“殿下说,让你带着……带着那个什么……”她涨红了脸,想了好一会儿,“蛋……蛋炒饭?”
林晓唯笑了。
看来昨天那碗酸辣粉的后劲比想象中足。
“厨房在哪儿?”她掀开被子下床,“带我去。”
小丫鬟名叫春芽,是王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平时连正院都不敢靠近。今天一早被管事叫去,说让她来伺候这位“沈娘子”,她吓得腿都软了。
“娘子,”春芽跟在林晓唯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你真的是前太子妃吗?”
“算是吧。”林晓唯随口答道,目光四处打量着王府的格局。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不愧是摄政王的府邸,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不起眼的角落里摆着的花瓶,随便拿一个出去都够普通人家吃三年。
但林晓唯注意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的是一路上经过的三间厨房。
王府里居然有三间厨房?这倒是稀奇。
春芽见她好奇,小声解释:“东边那间是大厨房,管着府里几百口人的一三餐。西边那间是殿下的小厨房,专门给殿下做膳的。还有一间……”她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间荒废很久了,听说以前是老太妃的佛堂,后来改成了小灶,但从来没用过。”
林晓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们最终被带到了小厨房。
说是“小厨房”,规模却不小。光是灶台就有四个,案板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从新鲜的时令蔬菜到风的鹿肉,从南方的荔枝到北方的松子,应有尽有。
两个厨子正在灶前忙碌,看到林晓唯进来,齐齐抬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就是那个刑场上的犯人?”年长的厨子上下打量着她,冷哼一声,“听说一碗酸辣粉就把殿下哄住了?我在这府里做了十年,还没见过这么……”
“张师傅,”旁边年轻的厨子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别说了。”
张师傅哼了一声,转过身去,重重地剁起了案板上的肉。
林晓唯没理他们。
她走到案板前,扫了一眼食材,心里已经有了谱。
蛋炒饭。
听起来简单,但越简单的菜越见功夫。这个时代的蛋炒饭,不过是把米饭和鸡蛋随便炒炒,加点盐巴了事。没有“金包银”的手法,没有“锅气”的概念,更不知道什么是“隔夜饭”的妙用。
她要做的,是一碗让摄政王彻底记住她的蛋炒饭。
“春芽,帮我找一碗冷饭。”她挽起袖子,“最好是昨天剩下的。”
春芽愣了一下:“剩……剩饭?娘子,殿下怎么能吃剩……”
“去找。”林晓唯的语气不容置疑。
春芽被她身上的气势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跑去找饭了。
林晓唯开始准备其他食材。
鸡蛋,四个。她从系统仓库里兑换了一小瓶“秘制酱油”——这是新手礼包里的第二件物品,色泽红亮,鲜香浓郁,和这个时代的咸酱完全是两个物种。
葱,切成细碎的葱花。刀工是她从系统那里学来的基础技能,虽然比不上顶尖大厨,但切个葱花绰绰有余。
猪油,一勺。这个时代的人多用植物油或羊油炒菜,很少有人知道,猪油才是蛋炒饭的灵魂。
一切准备就绪。
春芽捧着一碗冷饭跑回来,气喘吁吁:“娘子,找到了!这是昨晚大厨房剩下的,我偷偷……”
“得好。”林晓唯接过饭,用手指捻了捻。
米饭的硬度刚刚好。隔了一夜,水分蒸发了一部分,米粒分明,不会粘成一团。
这才是蛋炒饭的最佳原料。
她点火,热锅。
锅烧到微微冒烟时,放入一勺猪油。雪白的猪油在热锅中迅速融化,散发出一种温润的香气。
张师傅停下了剁肉的动作,忍不住看过来。
林晓唯没有急着下鸡蛋。
她将冷饭倒入锅中,用锅铲快速打散。每一粒米饭都在热油中翻滚,变得晶莹透亮。这一步叫做“炒”,目的是让米饭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焦壳,锁住水分的同时增加香气。
然后,她才将鸡蛋打入碗中,加入少许盐,快速搅打均匀。
关键来了。
她没有将鸡蛋单独炒熟再和饭混合,而是将蛋液直接淋在米饭上,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翻炒。
蛋液在高温下瞬间凝固,均匀地包裹住每一粒米饭。金黄的蛋液和雪白的米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视觉效果——金包银。
“这是什么手法?”年轻的厨子忍不住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
林晓唯没回答。她撒入葱花,淋上秘制酱油,最后大火收汁。
锅铲翻飞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气从小厨房里炸开。
那是一种复合的、立体的、层次分明的香气。猪油的醇厚、鸡蛋的鲜香、葱花的清甜、酱油的浓郁,在高温的作用下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整个小厨房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张师傅手里的刀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春芽站在一旁,口水已经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好香……”她喃喃道,“怎么可以这么香……”
林晓唯将蛋炒饭盛入一个白瓷碗中。金黄的米粒粒粒分明,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酱油的色泽让整碗饭看起来油润发亮。
她端着碗,对门口的侍卫说:“走吧,去见殿下。”
侍卫咽了咽口水,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转身带路。
身后,张师傅回过神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在这王府做了十年,自认为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厨子。可今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用一碗蛋炒饭,让他觉得自己这十年的厨艺都白学了。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咬牙切齿地问。
年轻的厨子茫然地摇头,目光还追随着那碗蛋炒饭的香气,久久不愿收回。
—
摄政王的书房在王府最深处,重兵把守,闲人免进。
林晓唯端着碗走进来时,萧景珩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她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真面目。
摄政王萧景珩,大约二十七八岁,容貌极为出色——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气势凛冽如冬。
但林晓唯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
她注意到的是他的手。
那双批阅奏折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但指尖微微发白,像是长期缺血所致。他的脸色也过于苍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一种病态的、缺乏血色的白。
这个人,身体有问题。
“看够了吗?”萧景珩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目光冷淡地看着她。
林晓唯收回视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民女参见殿下。”
“民女?”萧景珩嘴角微挑,“你是待斩的钦犯,算哪门子民女?”
“殿下的刀下留人,不就是认定了民女还有用吗?”林晓唯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既然有用,自然就是‘民’,不是‘犯’。”
萧景珩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女人……胆子不小。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碗上。白瓷碗里盛着金黄色的炒饭,卖相确实新奇,但——
“一碗炒饭而已,”他淡淡地说,“值得你拿来换命?”
“值不值得,殿下尝过再说。”
萧景珩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昨天那碗酸辣粉。酸、辣、鲜、香,层次分明,每一层都精准地冲击着他的味蕾。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尝到味道。
眼前的炒饭,会是什么味道?
他伸手接过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口中。
嚼了一口。
他停下了动作。
第二口。
他的手微微发颤。
第三口。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林晓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经历什么。
那种被食物击中的感觉,就像初恋——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但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良久,萧景珩睁开眼,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欣赏,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他警惕着光,却又忍不住靠近。
“这碗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用了什么?”
“隔夜饭、鸡蛋、葱花、猪油、酱油。”林晓唯如实回答,但留了一手,“关键是火候和手法。同样的食材,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天差地别。”
萧景珩没有追问。
他将碗放下,拿起桌上的奏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你可以走了。以后每三餐,都由你来准备。”
林晓唯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殿下,民女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民女想要那间废弃的佛堂,改成自己的厨房。食材要由民女自己挑选,后厨的人手也要由民女安排。”
萧景珩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倒是不客气。”
“殿下要的是最好的味道,”林晓唯微微一笑,“那就要给民女最好的条件。”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准了。”萧景珩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春芽归你使唤,其他的人,你自己看着办。”
“多谢殿下。”
林晓唯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三年前,我中了毒。从那以后,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她脚步一顿。
“昨天的酸辣粉,是第一个我能尝到味道的东西。”萧景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今天的炒饭,也是。”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你说,这是巧合吗?”
林晓唯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殿下,”她说,“食物从来不说谎。它能治愈的东西,比殿下想象的多得多。”
她说完,转身离去。
身后,萧景珩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白瓷碗上还残留着余温,像是某种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信号。
他拿起勺子,将碗中最后一口炒饭送入口中。
葱花和蛋香在舌尖上绽放,虽不如第一口那般惊艳,却多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像是回家的味道。
他闭上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
当天下午,林晓唯站在那间废弃的佛堂前,叉着腰,看着满屋的灰尘和蛛网。
“娘子,”春芽怯生生地站在她身后,“这……这能行吗?”
“行。”林晓唯卷起袖子,“给我三天时间,这里会变成整个京城最好的厨房。”
系统面板在她面前亮起:
“叮!主线任务更新:【在王府站稳脚跟】进度:2/7。”
“支线任务触发:【改造厨房】——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厨房。奖励:积分+200,解锁新调料‘孜然’。”
“提示:宿主已获得摄政王初步信任,但请注意——王府中有人已经开始关注你了。”
林晓唯看了一眼面板,嘴角微翘。
有人关注她?意料之中。
一个从刑场上捡回命的罪人,第一天就进了摄政王的书房,还掌管了殿下的膳食——这要是没人关注,那才叫奇怪。
“春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带我去见见府里的管事。既然要建厨房,总得有人出钱出力。”
春芽瞪大了眼睛:“娘……娘子要去找刘管事要银子?”
“不然呢?”林晓唯理所当然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殿下要吃好的,总得吧。”
春芽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跟在林晓唯身后,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管事房,步伐比府里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坚定。
那背影,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仿佛跟着她,什么困难都能解决似的。
当晚,摄政王府的管事房里,传出了刘管事猪般的嚎叫——
“什么?你要两百两银子建厨房?你当王府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然后,所有人听到一个不紧不慢的女声,从容不迫地回答:
“刘管事,殿下每天吃的膳食值多少银子?我算给你听。一份蛋炒饭,成本不到一钱银子,但若是放到京城最好的酒楼里,至少卖十两。你算算,殿下吃一顿,省了多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刘管事的声音弱了下来:“一……一百两,不能再多了。”
“一百五十两,成交。”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做饭的。”
夜风中,春芽站在门外,看着林晓唯抱着一百五十两银子的批条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崇拜。
她突然觉得,跟着这位“沈娘子”,可能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远处,摄政王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萧景珩放下奏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了的白瓷碗,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明天,她会做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堂堂摄政王,居然开始期待一个女人的厨艺了。
但他没有把碗让人收走。
它就这样静静地放在桌上,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证据——
证明他的味觉,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