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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追那团妖风,一路追到天边发白。

夜里山风像刀子,刮得石头缝都在响。那怪在前头逃,我在后头追。先是妖风,后是火光,再往前,山影一压,山腰里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怪往里一滚,转眼就没了影。

我落在洞前,正想一棒把山门砸碎,就听里头铁器拖地,哗啦啦一阵响。紧跟着,那怪又出来了。

这回他手里多了一件家伙。

不是刀,不是枪,是一柄九齿钉钯。月光还没散尽,钯齿上挂着寒光,像九道冷电。他站在洞前,长嘴大耳,鬃毛倒立,喘着粗气,一身凶相里偏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熟门熟路。

我一看就知道,这东西不是山里自己长出来的野怪。

“慢着。”我把棒子往肩上一搭,“你这猪头怪,先别急着送死。你怎么认得我老孙名号?你又是从哪一路掉下来的?”

那怪把钉钯一横,龇着牙看我,像是被我追了一夜,追得也有几分火气:“你要问,老猪就说给你听。省得你死都不知道死在谁手里。”

他说话时,还真有几分摆谱的意思。

我也不急,站着听。

他说他原本不是妖,是天上正经挂着名的天蓬元帅。领过兵,管过河,吃过的宴,进过玉帝的殿。后来酒吃多了,心也飘了,撞进广寒宫去调戏嫦娥,事情闹大,被押上灵霄殿,挨了两千锤,扔下凡间。

本来只是贬下界。

结果投胎时又走岔了路,一头扎进猪胎里,才长成如今这副鬼样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还有点不甘,像是明明做了错事,却总觉得倒霉更多一些。

我听完,倒乐了。

“原来是个天上掉下来的猪。”我拿棒子点着他,“怪不得你一听见老孙的名号,眼神都不一样。你在天上混的时候,怕是也听过我大闹天宫吧?”

他一听“闹天宫”,鼻子里立刻重重哼了一声。

“听过?怎么没听过?”他把钉钯一顿,山石都抖了抖,“你这弼马温当年把天捅了个窟窿,害得多少神将跟着遭殃!现在又跑来坏我好事,还敢在这里摆祖宗的谱?”

我本来听他前半句还乐着,听见“弼马温”三个字,心口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世上谁叫我都行,偏偏这个不行。

“你再说一遍?”我眼睛一眯,金箍棒已经滑进手心。

他也不让,抡钯就上。

那一钯搂头盖脸砸下来,风压得草木都贴了地。我身子一偏,棒子从他肋下穿上去,直捅他口。他回钯架住,火星一串接一串往外炸。半山腰上没有鼓,也没有旗,只有我们两个兵器相撞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天上有人在拿雷往地上砸。

这一斗,直从夜里斗到天边发白。

他那九齿钯不差,是真正上过天宫的兵器,不是凡铁打的。换个寻常妖怪,挨我三棒就该趴了。可这头猪硬是能扛,扛着扛着还越打越烦,越烦越狠,一边打还一边骂我坏人姻缘、断人活路。

我气笑了。

“你强占人家女儿半年不放,还成你有理了?”

“我又没吃她!”他一钯把我开半步,扯着嗓子回吼,“我替高家下地活,挑担扛梁,没白吃一口饭!”

“没白吃?”我一棒扫平他脚边半片石地,“那你把人锁在后宅算什么?”

他一时语塞,眼神闪了闪。

就这一闪,我看出来了。

这猪是个混账,但还不是个纯坏种。

只是脑子不清,心也不正,一半像人,一半像猪,偏偏还觉得自己挺有道理。

天一亮,他气力先泄了。

我棒子越打越顺,他钉钯却越来越慢,两个膀子都开始发酸。又架了我一棒后,他忽然把钯往地上一顿,整个人往后一翻,化成一股风,钻回洞里,石门“砰”地一声闭得死死的。

我追到门口,一棒砸在门上,山都跟着嗡了一下。

砸不开。

不是砸不开,是能砸,可我想起师父还在高老庄等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东方,天已经大亮。

行,先回去。

这头猪跑不了。

我回高老庄的时候,师父一夜没睡。

他和高家那群老头坐在堂上,一个个眼睛都熬红了,看见我落下来的时候,先是松口气,接着又一起往我身后看。

没见我拎着那猪回来,高老头脸当场就白了。

“长老,”他一把就抓住我,“那妖呢?除了没有?”

我把棒子往地上一戳,先看师父。

“没死。”我说,“但也跑不了。”

接着我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那怪不是野妖,是天蓬元帅下界,错投猪胎,才变成如今这模样;昨晚我和他打了一夜,他回了自己的洞府,洞名云栈洞,地方我已经认准了。

高老头听完,脸上的皱纹都在抖。

“长老啊,”他差点给我跪下,“你既然已经把他赶去了,就索性把除了吧。不然你们一走,他再回来,我这高家还活不活了?”

我本来想逗他两句。

说实话,高家这点家当,能撑到现在,多半还真有那猪的功劳。那猪能吃是能吃,可也真能活。若只论活顶门,倒比很多人养的废物女婿强多了。

可师父在一旁开了口。

“悟空,既然已经管了,就管到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我知道,这事儿得了。

我朝高老头摆摆手。

“行,今天就给你收拾净。”

说完我又一次去了云栈洞。

这回我不跟他客气了。

到了洞口,我直接一棒下去,两扇石门轰然炸开,石屑乱飞。我站在烟尘里冲里头喊:“猪头,滚出来!”

里头那呆子本来正在睡,被我这一棒震得整座洞都晃了。他提着钯冲出来,眼圈都是红的,一看就是昨晚也没睡踏实。

“你这弼——”

他刚开口,我棒子已经过去了。

“换个叫法!”

他只好举钯硬架,震得自己虎口都裂了。

这回我没给他喘气的空子,一路压着打,从洞口打到坡下,再从坡下打到乱石滩。打着打着,他嘴里还不服,嚷嚷他的钉钯是太上老君亲手参与炼成,身上按星宿、合四时,是什么上宝沁金钯,天上地下都少见。

我听他吹了半天,只觉得耳朵吵。

“少放屁。”我忽然收了棒,冲他勾勾手,“你不是说你这钯厉害?来,照我头上筑一下。”

他还真愣了一下。

“真筑?”

“筑。”

他咬咬牙,双手举钯,拼足了力气照我脑门就是一下。

“当!”

那声音震得山里飞鸟全炸了。

火花也真出来了。

可我站着没动。

别说动,连猴毛都没少。

我歪头看着他:“还来不来?”

这回那猪眼神就变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

我能看出来,他那点横气,终于被这一钯给自己打没了大半。

“你……”他盯着我,咽了口唾沫,“你这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乐了。

“老君炉里炼过。刀砍斧剁,雷打火烧,都没能把我怎么样。你这几下,给我挠痒都嫌轻。”

他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忽然问我:“你不是花果山那只猴子么?怎么如今反倒跟个和尚混在一起?”

这一问,问得我倒没立刻打他。

我把师父、取经、观音、五行山这些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他说着说着,脸上神色就不对了。

等我说完“我师父是东土来取经的”,他手里的钉钯“咣当”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接着——

这呆子冲我跪下了。

跪得那叫一个突然,连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早说啊!”他冲着天连磕三个响头,“观音菩萨当年点化过我,叫我在这儿等取经人,将功折罪,跟着去西天修个正果。我还当她是在哄我,没想到真等来了!”

我眯着眼盯他。

“真的?”

“真的!”

“没骗我?”

“骗你我天打雷劈,猪头落地!”

这誓发得也够糙。

可我看了半天,觉得不像假的。

我信了一半,剩下一半,得带回去给师父看。

“行。”我拿棒子戳戳他,“想见我师父也不是不行。先把洞烧了。”

他呆了呆:“啊?”

“啊什么啊。你既然要走,这洞还留着什么?等着哪天回头再当妖怪?”

他犹豫了一瞬,倒也真狠下心,搬来枯藤败草,一把火把自己的云栈洞烧了个净。

火一起,我心里倒高看了他一眼。

敢烧退路,至少不算太废。

烧完洞,我又怕这呆子半路耍花样,脆拔毫毛,变成条麻绳,把他双手反绑了,揪着耳朵往高老庄拽。

他一路嚷嚷耳朵疼,我一路说活该。

到了庄前,高家人远远看见,先是愣,接着一片欢呼。

我把那猪往堂下一按。

“师父,人带来了。”

师父看着他,愣了半天。

估计也是没想到,昨晚还在后宅里糟蹋人家姑娘的妖怪,今天居然跪在堂下老老实实叫“师父”。

那呆子倒也识趣,一上来就把观音点化他的事交代得明明白白。

师父一听是观音安排的,先拜南海,又让我把绳子给他解开。

我解了。

他活动活动手腕,第一件事不是谢我,是先往师父跟前凑,磕头。

“师父,弟子法名本来叫猪悟能。”

师父听完,点点头。

“悟能是好名。”他看着那呆子的大耳朵和猪脸,沉吟片刻,又道,“只是你既入我门下,有些戒还是要守。你从今往后,再加一名,叫八戒。”

“八戒?”那呆子一愣。

“戒贪,戒淫,戒妄,戒。”

师父一句一句说下来,那呆子一开始还点头,听到后头,脸都垮了。

我差点没笑出声。

“好。”他最后还是老实应下,“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后我就叫猪八戒。”

我站在一边,听见“八戒”这名字,越听越顺耳。

比猪刚鬣好。

刚鬣这名字太硬,像要跟谁拼命。八戒就不一样了,一听就知道,这家伙以后有得受。

高老庄的人这下算是彻底放了心,赶紧摆席谢我们。高老头还想送钱送衣,我师父一概不收,只拿了些粮上路。

八戒临走前还惦记着高翠兰,回头冲高老头一顿叮嘱,说什么“先帮我照看着”“万一我取不成经还回来”。

我听不下去,照他后脑勺就拍了一巴掌。

“和尚就有和尚的样子,少惦记你那浑家!”

他捂着头,委委屈屈地看着我,像极了刚被打服的猪。

可我也知道,从这时候起,我们这队伍就不再只是我和师父两个了。

多了个呆子。

一个能吃、能打、能闯祸、也能活的呆子。

说麻烦,确实麻烦。

可真要走西天,这种麻烦,有时反倒是帮手。

我们三个上路后,安稳走了一个多月。

八戒挑担子。

我在前面开路。

师父骑着白龙马,在中间念经。

一路上八戒话多得很,饿了说,累了说,看见野果说,闻见饭香也说。可真遇见山险路滑,他那身蛮力也顶用,至少担子没叫师父过心。

那天抬头看见一座高山,八戒先认出来了。

“师父,前头叫浮屠山。”他说,“山里有个乌巢禅师,以前我见过。”

我听见“禅师”两个字,先没吭声。

这一路我见的和尚、道士、妖精、够多了,嘴上越说自己厉害的,我越懒得信。

可等我们真上了山,我也不得不承认,这地方有点意思。

山不算险,却静得怪。

树梢上有青鸾彩凤,林子里有猿猴捧果,鹿在草间走,鹤在云边停。半山上一棵香桧高得离谱,树顶搭着个柴草窝,窝里坐着个和尚。

那和尚看见我们,自己从树上下来,落地时一身轻得像没重量。

他先看八戒,笑了一下。

“你这猪,终究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八戒也不敢贫,老老实实叫了声“老禅师”。

然后那和尚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看一只大闹过天宫、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的猴子,倒像在看一团已经烧过一轮、还没烧完的火。

这种眼神,我不喜欢。

太像看透了你。

师父下马行礼,问西天还有多远。

那和尚说:“远。”

师父又问:“有多远?”

他笑笑,先说路不难,难的是魔障。然后递给师父一卷心经,说若遇到过不去的地方,便念这一篇。

我本来还觉得他故弄玄虚。

可等他开口念时,我却没话。

因为他念出来的东西,不像给别人听,倒像是在往人心里按。

什么色空不异,什么无挂无碍,什么无眼耳鼻舌身意。

我本不爱听这些绕来绕去的话。

可那天风从树顶吹下来,吹得草窝轻轻摇晃,师父在下面听得认真,八戒也难得没嘴。

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五行山下那五百年。

想起我明明睁着眼,却什么也做不了。

想起我一门心思要赢,到头来却连的手掌都没跳出去。

有些话,平时听着烦。

可轮到你自己走在路上时,忽然就会听进去一两句。

那老禅师后来还念叨什么“野猪挑担子,水怪前头遇,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

我一听就笑了。

“这秃子,拐着弯骂谁呢?”

师父还没反应过来,八戒已经在一边哼哼:“师兄,别恼,他也未必是骂。”

“不是骂?”我扛起棒子,朝那草窝上方比了比,“那多年老石猴,不是我是谁?”

那乌巢禅师人在窝上,低头看我,居然还笑。

我最烦这种笑。

不争,不辩,不恼,只像你再跳,他也知道你跳不出什么新花样。

我直接一棒捅了上去。

棒风卷起一圈气浪,可还没碰到草窝,半空中就先起了层层莲花,祥云一卷,把我那一棒卸了个净。

我还想再试,师父在下面叫住了我。

“悟空!”

我回头。

师父正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没多少责怪,倒像是在说:差不多行了。

我只好把棒子收了。

那乌巢禅师也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路在脚下,经在心里。”

说完,他人就化作一缕金光,回了树上草窝。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八戒凑过来,小声道:“师兄,走不走?”

我瞥他一眼。

“走。”

可往山下走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

路在脚下。

经在心里。

这种话换别人说,我只当放屁。

可偏偏这老禅师说出来,我总觉得不像废话。

再往前,乌巢禅师口中的“水怪前头遇”,怕是很快就要应验了。

而我忽然有种预感——

这西天路上,收个猪,只是开始。

前头真正麻烦的,还远没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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