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阵
落魂坡到了。
名不副实。
在九九想象中,这等被阿雅婆描绘得凶险万分的极阴养尸地,本该是怪石嶙峋、白骨遍地、阴风惨惨的景象。可眼前所见,竟是一片出奇静谧的洼地。
三面山峦环抱,形如躺倒的漏斗,将这片方圆百丈的土地严严实实地合拢其中。坡地平坦,不见树木,只生着一层稀薄的、颜色暗沉的苔藓类植被。没有雾气,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整个坡地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空气中闻不到丝毫腐臭或异味,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死寂。
“太净了……”麻老拐压低声音,喉结滚动,“净得邪性。连只虫子都没有。”
陈瞎子站在洼地边缘,没有立刻踏入。他解下背上用布缠裹的铜钱剑,又取下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破旧布袋,递给九九。
“拿着。”
九九一愣,这布袋师父向来视若性命,里面装的都是他行走江湖的紧要家当,从未假手他人。“师父?”
陈瞎子没解释,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三枚古朴的龟甲,两枚黑色,一枚灰白,边缘磨损得光滑,显然是常年摩挲的旧物。他咬破自己左手食指,将鲜血依次涂抹在龟甲中心,然后随手一抛。
龟甲并非落地,而是悬浮在他身前半尺,缓缓旋转,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鲜血渗入龟甲纹理,竟似活物般游走,勾勒出诡异的光路。
“甲卜问路,血为引,灵为凭。”陈瞎子低声念诵,指尖凌空虚划,动作缓慢而凝重,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他脸上那惯常的惫赖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宇间是九九从未见过的肃穆与专注,眼瞳深处似有幽光流转,竟让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显出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
龟甲旋转越来越快,嗡鸣声渐强。忽然,那枚灰白色的龟甲“咔嚓”一声,表面裂开数道细纹。几乎同时,陈瞎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龟甲裂纹的走向。
麻老拐脸色一变:“老陈!甲裂见凶!”
“不止是凶。”陈瞎子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是‘绝地养尸,十方无生’的大凶绝卦。但这卦象深处,藏了一线‘死中蕴生,阴极阳动’的变数。这变数……”他目光转向九九,眼神复杂,“应在此地,也应在你身上。”
龟甲光芒散去,跌落在地,那枚裂开的灰白龟甲彻底碎成几块。陈瞎子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拾起,用一块红布包好,收回怀中。做完这一切,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刚才的异状从未发生,只是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些。
“师父,您没事吧?”九九担忧地问。
“没事,吐口血而已,疏通疏通。”陈瞎子咧嘴笑笑,接过布袋重新背好,又拿回铜钱剑,“看来这落魂坡,比阿雅婆说的还要热闹。五十年前我师兄没能彻底解决的玩意儿,如今怕是成了气候,还招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指着看似平静的坡地:“看见了吗?这地面,看似平坦,实则暗合九宫八卦,但排布是逆的。这月光,惨白如霜,是‘地阴借月华’的阵势,专养阴邪。这片死寂,是阵成之后,方圆百丈内一切生灵要么被吞噬,要么被驱逐。我们踏入一步,就等于进了别人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
麻老拐握紧了腰间的摄魂铃和装着蛊虫的布袋:“来都来了,难不成扭头回去?”
“回去?那多没意思。”陈瞎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人家摆这么大阵仗请我们,不进去坐坐,岂不是不识抬举?”
他看向九九,语气严肃起来:“九九,听好。进去之后,跟紧我,踏我踏过的地方,一步不许错。看到任何东西,听到任何声音,除非我让你动手,否则只当是幻象,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记住,在这里,你的眼睛、耳朵,甚至感觉,都可能会骗你。唯一能信的,是你修《清净经》得来的一点道心,和手上的压尸钱、同心蛊。”
“是,师父。”九九深吸一口气,握紧桃木剑。掌心同心蛊印记传来平稳的温热,让他心神稍定。
陈瞎子不再多言,抬脚,踏入了那片惨白月光笼罩的坡地。
就在他脚掌落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明明脚下是实地,却传来“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仿佛踩碎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以他落脚点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地面,那些暗沉的苔藓猛地翻卷褪去,露出下方真实的地表——那本不是泥土,而是一种胶质般的、暗红色的、微微蠕动的东西,像是凝固的血块,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地表上,无数扭曲的黑色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幽幽的紫黑色光芒,这些纹路纵横交错,复杂无比,瞬间将三人所在区域笼罩其中。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仿佛浸入了冰冷的水银。原本寂静无声的坡地,四面八方骤然响起层层叠叠的、细碎而凄厉的哀嚎、哭泣、诅咒、狞笑……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人的耳膜和神智。惨白的月光扭曲晃动,光影交错间,似乎有无数模糊扭曲的影子在四周游走,时隐时现。
“尸苔掩阵,阴纹锁地,万鬼哭丧……好大的手笔。”陈瞎子冷哼一声,看似随意地又踏出一步,这一步却暗合某种方位,恰好踩在一道紫黑纹路的交叉点稍偏半分的位置。
“嗡——”
地面微微一震,那处的紫黑光芒骤然黯淡了一瞬,周围凄厉的声响也为之一滞。陈瞎子脚步不停,左三步,右四步,斜,回旋……每一步都看似随意,却总能在密密麻麻的紫黑纹路中找到一丝缝隙,或踏在节点薄弱处。他所过之处,地面的暗红胶质仿佛被灼烧般微微收缩,紫黑光芒也受到扰,明灭不定。
九九和麻老拐紧紧跟随,踏着陈瞎子准确的脚印,不敢有分毫差错。即便如此,那无孔不入的阴寒怨气依旧不断试图侵蚀身体,各种恐怖幻象在眼前闪烁——有浑身滴水的浮尸伸手来抓,有开膛破肚的厉鬼扑面而来,有昔槐树下小翠的哀泣,甚至出现了林建国和王秀芬浑身是血倒地的景象……
九九咬紧牙关,默诵《清净经》,手腕上压尸钱微微发烫,护住灵台。他知道这些都是阵势引发的幻象和心魔,一旦心神失守,立刻就会被趁虚而入。
麻老拐则不断从腰间小袋中弹出些许粉末,或是低声念诵短促的苗语咒文,驱散靠近的阴寒气息和试图附身的怨念碎片。
三人就在这步步机、幻象丛生的逆反九宫阵中艰难前行。陈瞎子走在最前,身形不再有平里的懒散,反而透出一种猎豹般的矫健与精准。他不再仅仅依赖卜算和观察,偶尔会突然并指如剑,凌空虚点,指尖有微不可查的金芒一闪,便能将某处蠢蠢欲动的阴纹暂时“钉”住;或是张口吐出一小口淡金色的气息,吹散前方凝聚的浓郁鬼气。
“师父……”九九心中震动。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认真,也从未想过,师父那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精深的修为和对阵法一道如此恐怖的洞察力。那些信手拈来的破阵手法,看似简单,实则妙到毫巅,每一步都踩在阵势运转的关键节点或薄弱之处,如同庖丁解牛。
就在他们前行了约莫三十丈,接近坡地中心区域时,陈瞎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景象再次大变。
惨白月光聚焦之处,赫然是一座由森森白骨垒砌而成的祭坛!祭坛约莫丈许见方,共有三层,最下层是各类兽骨与零散人骨,中间是相对完整的人类骸骨,而最上层,则环绕着七具相对新鲜、尚未完全腐化的尸骸,有男有女,衣着各异,但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尸身不腐,反而隐隐有黑色阴气缭绕。祭坛正中,着一面残破的、黑红色的三角令旗,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气。
祭坛周围,地面上的暗红胶质和紫黑纹路格外密集浓郁,几乎连成一片。八道粗大的、由浓郁如墨的阴气凝聚而成的锁链,从祭坛八个方位延伸出来,另一端深深没入周围的地面之下,仿佛锁着什么。整个祭坛区域,阴寒之气凝若实质,空气都仿佛冻结了,连那些凄厉的鬼哭神嚎到了这里,都变成了低沉压抑的呜咽。
而在祭坛正前方,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身穿宽大黑袍的身影。那人身材高瘦,黑袍空空荡荡,看不清体态,也看不见面目。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整个祭坛、这片绝地融为一体。
“恭候多时了,陈道友,麻道友。”一个嘶哑涩,仿佛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正是那黑袍人所发。他缓缓转过身。
黑袍之下,并非人脸,而是一张青灰色的、布满细密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面具,面具眼窝处是两团跳动的幽绿火焰。面具额心位置,镶嵌着一枚漆黑的、拇指大小的珠子,珠子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不断变化出痛苦扭曲的面孔。
“装神弄鬼。”陈瞎子嗤笑一声,铜钱剑斜指地面,“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引来,就为了在这死人堆里聊天?你主子呢?让他滚出来说话。”
“主子?”黑袍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嘎”怪笑,“陈道友说笑了。此地只有你我,以及这五十年来,积攒于此的无边怨魂恨意。我主……早已与这落魂坡一体。至于请诸位前来,自然是为了完成五十年前,张道陵未能完成的‘伟业’,顺便……取回本就属于我主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九九身上,那两团幽绿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透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多完美的容器……三缺借命,纯阴通灵,更沾染了张道陵那老鬼的道韵魂印……只要将你献祭于此,以你为引,便可彻底激发‘万魂蚀骨大阵’,将方圆百里生灵血气魂魄尽数吸纳,助我主凝聚无上鬼王之身,重临世间!届时,莫说这湘西,便是整个天下阴司,也要易主!”
话音未落,黑袍人猛地抬手,凌空虚抓!
祭坛中央那面残破的黑红旗帜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在祭坛周围的七具新鲜尸骸,猛然睁开了眼睛!眼眶中同样燃烧着幽绿的火焰!它们僵硬地、却异常迅速地站了起来,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摩擦声,青黑色的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尸傀?”麻老拐眼神一厉。
“不止。”陈瞎子盯着那七具站起的尸骸,尤其是它们额头上渐渐浮现出的、与黑袍人面具上相似的扭曲符文,“是‘七煞锁魂尸’,用横死凶亡、怨气极重之人的尸身,辅以邪法炼制,再将其残魂封入体内,以怨养尸,以尸控魂。每一具都力大无穷,爪牙带尸毒,更能喷吐怨煞之气,寻常法器难伤。看这成色,起码炼了三年以上。”
“嘎嘎,陈道友好眼力。”黑袍人怪笑,“这七具‘七煞尸’,可是用尽了心思才凑齐的。今,便请二位道友,还有这位小友,品鉴一番!”
他手指一点,厉喝一声:“去!”
七具“七煞尸”同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从祭坛跃下,带着浓烈的腥风和滔天怨气,朝着陈瞎子三人扑来!它们动作迅捷如豹,全然不似普通僵尸的僵硬,爪尖乌黑发亮,口中喷出墨绿色的腥臭尸气。
“老麻,护住九九,清理杂鱼!这装神弄鬼的交给我!”陈瞎子语速极快,脚下步法一变,不再避让,反而迎着最先扑到的两具七煞尸冲去!他不再隐藏,身上那件破旧道袍无风自动,一股远比之前凝实、凛然的气势豁然腾起!
二 斗法
最先扑到的,是一具身材瘦、眼眶深陷的男尸和一具脖颈扭曲、舌头外吐的女尸。男尸双爪直掏陈瞎子心口,女尸则张口喷出一股墨绿尸气,封锁陈瞎子左右闪避空间,配合颇为默契。
陈瞎子不闪不避,直到双爪及,尸气临体,才猛然吸气,腔鼓起,张口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吒——!”
道家“降魔真言”,配合他精纯的丹田之气喷吐而出,声浪凝如实质,竟在半空中炸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那墨绿尸气被音波一震,顿时溃散大半。两只七煞尸扑击的动作也为之一滞,眼眶中幽绿火焰剧烈摇晃。
就在这瞬息之间,陈瞎子动了。他身形如鬼魅般一矮,竟从男尸爪下贴着地面滑过,同时左手掐“雷印”,迅捷无比地在男尸左腿膝关节侧面一点。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男尸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但它似乎毫无痛觉,只是身形踉跄了一下,回身再扑。然而陈瞎子早已不在原地。他滑过的同时,右手铜钱剑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刺入女尸张开喷吐尸气的口中,剑尖一搅一挑!
“噗嗤!”
女尸整个下颌几乎被挑飞,墨绿色的粘稠液体(已非血液)喷溅而出,它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攻势顿消,摇晃后退。
但这只是开始。另外五具七煞尸也已到,从不同方向合围。它们似乎拥有简单的灵智,不再一味猛扑,而是开始配合,或正面强攻,或侧翼扰,或喷吐尸气迟滞,一时间爪影重重,腥风扑面。
陈瞎子身陷重围,却不见丝毫慌乱。他脚踏一种玄奥步法,看似在方寸之地腾挪,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那柄铜钱剑在他手中,不再仅仅是一件驱邪法器,更似他手臂的延伸,剑招古朴简洁,没有多余花俏,每一刺、每一挑、每一格,都精准地指向七煞尸关节、眼窝、口腔等薄弱之处,或是打断其攻击节奏,或是破坏其怨气运转节点。
“铛!”铜钱剑架住一具壮硕七煞尸势大力沉的一爪,火花四溅。陈瞎子借力旋身,左脚如鞭,狠狠踢在另一具试图偷袭的七煞尸侧肋,将其踹得横飞出去,撞倒一具正欲喷吐尸气的瘦小尸傀。
他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正是《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中的斩鬼伏魔章节。随着经文念诵,他周身隐约浮现一层极淡的金光,虽然稀薄,却将侵袭而来的阴寒尸气怨煞排斥在外。手中铜钱剑的暗金色光芒也逐渐强盛,每一次与七煞尸碰撞,都能在其青黑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削弱其体内怨气。
另一边,麻老拐也已出手。他并未与七煞尸硬拼,而是护在九九身前,手中那不起眼的藤杖此刻成了他最得力的武器。藤杖挥舞间,带着奇特的韵律,杖头时不时会突然弹射出一点细微的乌光,或是散发出某种刺鼻的气味,总能恰到好处地扰、引开扑向九九的尸傀。他更擅长用蛊,只见他单手不断从腰间各个小袋、竹筒中弹出各色粉末、细小蛊虫,这些蛊虫或钻入尸傀口鼻耳窍,或附着在其皮肤上啃噬,虽然难以立刻致命,却极大地迟滞、削弱了尸傀的行动和攻击。
“九九,看准机会,用‘惊雷’打它们关节!不用追求威力,扰乱就行!”麻老拐一边周旋,一边喝道。
九九强压心中紧张,瞅准一具被麻老拐蛊虫扰、动作稍缓的七煞尸,左手掐诀,回忆师父所授“惊雷”要义,调动体内那微弱但已可掌控的气息,集中意念于指尖,猛地朝那尸傀膝盖点去!
“刺啦!”
一道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淡蓝色电火花从他指尖迸射,准确击中尸傀膝盖。那尸傀浑身一颤,动作顿时僵直了半秒。麻老拐抓住机会,藤杖如枪,闪电般刺入其眼窝,手腕一抖,一股暗劲透入,那尸傀眼眶中幽绿火焰“噗”地熄灭,仰面栽倒,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得好!”麻老拐赞道。
首开纪录,九九精神一振。他不再被动防守,开始学着师父和麻老拐的样子,观察剩余六具七煞尸的行动规律和破绽,配合麻老拐的扰,时不时以“惊雷”或桃木剑突刺,进行牵制。虽然他的攻击难以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在这种高强度的混战中,哪怕一丝扰,也可能影响战局。
陈瞎子那边,战斗已进入白热化。他以一敌四(最初两具一伤一废),压力大增。但他反而越战越勇,步法越发飘忽莫测,铜钱剑上的金光也越发凝实。他不再单纯防守,开始主动出击。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他口诵净天地神咒,左手凌空画符,指尖金光流淌,瞬息间一道复杂的“破邪符”虚影在空中凝成,被他一掌拍向正面最强壮的那具七煞尸口。
“轰!”
金光迸发,那七煞尸口炸开一团黑气,发出凄厉惨嚎,连连后退,口出现一个碗口大的焦黑凹陷,黑血汩汩涌出。
陈瞎子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风,瞬间贴近另一具从侧面袭来的尸傀,右手铜钱剑直刺其咽喉,左手并指如戟,闪电般点向其眉心——那里是控制尸傀的怨魂核心之一!
“尔敢!”祭坛前的黑袍人厉喝一声,猛地一挥袖袍。祭坛中央那面黑红旗帜血光大盛,一条由浓郁血光凝聚而成的锁链“嗖”地飞出,后发先至,狠狠抽向陈瞎子后心!同时,那具被攻击的七煞尸眼眶中绿火狂涨,竟不闪不避,张开双臂朝着陈瞎子抱来,竟是要同归于尽的打法!
陈瞎子似乎背后长眼,在血链及身的刹那,脚下步法诡异地一错,身形如陀螺般旋转,险之又险地避过血链抽击,铜钱剑变刺为削,“嗤”地一声将那具抱来的七煞尸双臂齐肘斩断!但他也被血链带起的腥风扫中,道袍后背“刺啦”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出现一道焦黑的灼痕。
他闷哼一声,借势前冲,拉开距离,脸色又白了一分,但眼神依旧冷静如冰。他瞥了一眼祭坛上那面黑红旗帜,又看了看剩余几具虎视眈眈的七煞尸,以及那气定神闲的黑袍人,心知必须改变策略。缠斗下去,对方有整个大阵支撑,耗也能耗死他们。
“老麻!护法!”陈瞎子突然朝麻老拐高喊一声,同时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口蕴含着浓郁精元法力的舌尖血喷在铜钱剑上!
“嗡——!!!”
铜钱剑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剑鸣!剑身上每一枚古旧铜钱都仿佛活了过来,流淌出暗金色的光华,光华凝聚,竟在剑身周围形成一柄若隐若现的、长约四尺的金色光剑虚影!一股凛然不可侵犯、诛邪破魔的锋锐剑气冲天而起,竟将周围浓郁的阴寒怨气暂时退!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剑诛邪祟,符镇幽冥!”陈瞎子神色庄严肃穆,脚踏天罡步,手掐剑诀,将那柄凝聚了舌尖精血和自身大半法力的铜钱金剑,遥遥指向祭坛方向,更指向那黑袍人。
“这是……金光神咒加持的本命剑炁?”黑袍人面具下的幽绿火焰猛地一缩,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你不过是个野道士,怎会龙虎山真传的御剑伏魔之术?!”
“你爷爷我会的多了!”陈瞎子冷笑,不再多言,剑诀一引!
“疾!”
金色光剑虚影离剑飞出,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流光,并非直刺黑袍人,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环绕战场飞掠一周!
“噗!噗!噗!噗!”
剩余四具还能行动的七煞尸,包括那口受创的壮硕尸傀,在那金色流光掠过时,动作齐齐僵住。下一刻,它们的眉心、口、丹田等要害处,同时爆开一团金光,身体如同被点燃的纸人,从内而外冒出金色火焰,迅速化作灰烬!连带着体内封存的凶魂怨念,也一并被金光净化!
金色光剑虚影也随之黯淡,消散于空中。陈瞎子身体晃了晃,以剑拄地,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急促,显然这一击消耗极大,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祭坛周围,瞬间为之一清。只剩下那黑袍人,以及祭坛上七具早已化作养料的尸骸底座。
麻老拐和九九也松了口气,迅速靠拢到陈瞎子身边,警惕地盯着黑袍人。
“好!好一个金光御剑!”黑袍人沉默数息,猛地拍手,那嘶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更加浓郁的意,“没想到,张道陵那个迂腐的师弟,竟有这般手段,倒是小瞧了你。可惜……”
他缓缓抬起双手,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祭坛中央那面黑红旗帜血光冲霄,八道没入地下的粗大阴气锁链剧烈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仿佛地底有什么庞然巨物被惊醒、被激怒。
“你若全盛时期,或许还真能给我造成些麻烦。但现在,你精血损耗,法力大亏,还能使出几剑?”黑袍人幽绿的目光扫过气息不稳的陈瞎子,又落在九九身上,贪婪之色更盛,“而且,你似乎忘了,这里是谁的主场!”
他双臂猛地向上一举,厉声长啸,声音尖利刺耳,不再掩饰,竟带着几分非人的癫狂:“以旗为引,以魂为祭,恭请我主——万魂蚀骨大阵,起!!!”
三 阵起魂惊
“轰隆隆——!!!”
整个落魂坡,地动山摇!
以白骨祭坛为中心,地面那些暗红色的胶质物疯狂涌动、隆起,仿佛大地拥有了生命,在痛苦地痉挛。那八道粗如成人手臂、由实质化阴气凝聚的漆黑锁链,猛地从地底被抽出大半,锁链末端,竟缠绕捆绑着八具残缺不全、但怨气冲天的古尸!这些古尸衣着非今非古,尸身瘪如革,却坚硬如铁,眼眶中是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甫一出现,便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啸声直刺魂魄,让九九瞬间头晕目眩,耳边嗡鸣不止。
更可怕的是,随着黑袍人的厉啸和祭坛血旗的召唤,整个落魂坡范围内,那原本无形无质、只是扰乱心神的怨气、阴气、死气,骤然间变得“活”了过来!无数半透明的、扭曲痛苦的怨魂从地面、从空气中、甚至从那些破碎的白骨中钻出,它们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显露出临死前凄惨的形态——有开膛破肚的兵卒,有投缳自尽的妇人,有溺毙肿胀的孩童,有被野兽撕咬的猎户……密密麻麻,何止千百!它们发出汇聚成海的、足以撕裂常人灵魂的哭嚎、诅咒、哀求,形成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怨气狂,朝着祭坛汹涌汇聚,被那面血旗贪婪地吞噬!
血旗迎风暴涨,旗面舒展,几乎覆盖了小半个祭坛上空,旗上浮现出无数扭曲蠕动的血色符文,散发出妖异邪恶的血光。八具被锁链捆缚的古尸,在血光照耀和怨气灌输下,瘪的躯体竟然开始微微膨胀,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蚯蚓在蠕动,散发出比“七煞尸”恐怖十倍的凶厉气息!
天空中的月光,彻底被染成了暗红色。空气粘稠得如同血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和腐朽味道,冰冷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压迫感从天而降,仿佛整片天地都要化作吞噬一切的血肉磨盘。
“这才是……真正的万魂蚀骨大阵……”麻老拐声音发,握藤杖的手青筋暴起。他放出的蛊虫,在这滔天怨气狂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瞬间就被侵蚀、湮灭了大半。
九九更是如坠冰窟,浑身僵硬,连移动手指都变得困难。手腕上的压尸钱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脖子上的八卦玉佩疯狂震动,散发出微弱的清光护住他心口要害。掌心的同心蛊印记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灼热,阿雅婆的警示正透过子母蛊的联系疯狂传来。
陈瞎子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那猎猎作响的血旗,又看了看八具正在“苏醒”的古尸,最后目光落在狂般涌来的万千怨魂上。他猛地一咬舌尖,再次喷出一口精血,这次却不是喷向铜钱剑,而是凌空画符!鲜血并未坠落,而是悬浮空中,随着他指尖牵引,飞速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蕴含道韵的赤金色符箓虚影——那符箓形如三层宝塔,光芒流转,隐有风雷之声!
“老麻!带九九退到乾位!用你最毒的蛊,护住你们周身三尺!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陈瞎子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陈,你要什么?!”麻老拐急道。
“破阵!不然都得死在这!”陈瞎子头也不回,双手结印,全力维持着空中那赤金塔符,额角青筋暴跳,显然极为吃力。他对着那漫天怨魂和八具苏醒的古尸,朗声喝道,声音灌注法力,竟暂时压过了万千鬼哭:“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吾奉三清道祖敕令,召请值年太岁,本境城隍,山川土地,过往正神,听吾号令:此方妖邪作祟,以生魂养尸,逆乱阴阳,荼毒生灵,罪不容诛!今弟子陈青崖,愿以身为引,恭请诸天正气,助我荡魔诛邪,还此地清明!!急急如律令!!!”
这是“请神咒”,而且是规格极高的“召请诸神”咒!非道行高深、心性纯正、且得到正统授箓的道士不能施展,强行施展,轻则遭反噬重伤,重则魂飞魄散!陈瞎子显然并非名门大派受箓弟子,此刻强行施展,完全是搏命之举!
咒文落下,他手中赤金塔符光芒大放,竟似真的沟通了冥冥中某种存在。落魂坡上空,那被血光侵染的天幕,骤然被撕开一道细微的裂缝,一缕纯正堂皇、至阳至刚的天地正气,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山川地脉的回应,如涓涓细流,穿透重重怨气封锁,注入那赤金塔符之中!
塔符瞬间凝实了几分,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邪祟、安抚魂魄的柔和金光,竟暂时在汹涌的怨魂狂中,撑开了一片方圆数丈的“净土”!
“嗯?!”祭坛上的黑袍人显然没料到陈瞎子还有这一手,而且竟能真的引动一丝天地正气和地脉回应(虽然微弱得可怜)。这“万魂蚀骨大阵”最怕的就是这种堂皇正大的天地之力。
“垂死挣扎!”黑袍人怒哼,猛地一跺脚,祭坛血旗血光再涨,那八具古尸齐齐仰头,发出无声咆哮,缠绕它们的锁链哗啦作响,牵引着它们,朝着陈瞎子、朝着那赤金塔符撑开的净土,迈开了沉重而恐怖的第一步!它们每踏一步,地面就震动一下,浓郁的尸煞死气如水般涌来,不断冲刷、侵蚀着塔符的金光。
同时,黑袍人自己,也终于动了!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从祭坛上飘下,双手成爪,十指指甲瞬间暴涨尺余,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光泽和腥臭毒气,凌空朝着陈瞎子抓来!爪风凌厉,撕裂空气,竟发出嗤嗤轻响,显然其本身修为也极为不俗,且爪上蕴含剧毒与阴损的魂攻!
“你的对手是我!”陈瞎子暴喝,面对黑袍人亲自出手和八具古尸的压迫,他竟不退缩,左手维持塔符金光,抵抗怨魂和尸煞气,右手铜钱剑一振,再次绽放金光(比之前黯淡许多),施展出一套凌厉迅捷的近身剑法,与黑袍人战在一处!
“叮叮当当!”
铜钱剑与漆爪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火花四溅!黑袍人身法诡异飘忽,爪法阴毒刁钻,专攻要害,更不断喷吐腥臭黑气扰。陈瞎子剑法精妙,步法灵动,虽法力大损,但经验老辣,剑招守得滴水不漏,偶有反击,也直奔黑袍人面具、咽喉、心口等要害,得对方不得不回防。
两人以快打快,瞬间交手十余招,竟暂时斗了个旗鼓相当。但陈瞎子明显处于下风,他需要分心维持塔符,抵抗大阵压力,又被八具古尸的煞气不断侵蚀,脸色越来越白,嘴角再次溢血,动作也渐渐不如最初灵便。
麻老拐看得心急如焚,但他知道此刻自己最重要的任务是护住九九。他拉着九九快速退到陈瞎子所指的“乾位”(一处地势稍高、阴纹相对稀疏的角落),从怀中掏出一个贴身珍藏的、用蜜蜡和符纸封了数层的小葫芦,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封口符纸上,低声念诵着繁复的苗语咒文。
葫芦口的符纸无风自燃,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剧毒、诅咒、乃至一丝神圣气息的诡异波动散发出来。麻老拐小心翼翼地从葫芦里倒出三粒殷红如血、却晶莹剔透的珠子,将其中两粒塞进自己和九九口中(珠子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灼热感直冲四肢百骸,竟暂时驱散了部分阴寒),剩下一粒,他猛地捏碎,将红色粉末混合自己的鲜血,在地上画了一个扭曲的、如同盘踞毒蛇般的图案。
“以血为引,以身为祭,恭请祖灵庇佑,万蛊!”麻老拐割破自己掌心,将鲜血滴入图案中心。
图案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形成一道半球形的、薄薄的光膜,将两人笼罩其中。光膜上,隐约有无数细小的毒虫虚影游走,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将靠近的怨魂和溢散的尸煞气抵挡在外。但这光膜也在剧烈波动,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九九,抓紧调息!催动《清净经》,守住心神!你师父在拼命为我们争取时间!”麻老拐急促道,自己则死死盯着战局,握着藤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在寻找机会,哪怕只能帮陈瞎子分担一丝压力也好。
九九含着那颗血色珠子化开的药力,只觉体内气血奔涌,那微弱的“气”也活跃起来。他强忍着外面鬼哭神嚎、金光黑气交织的恐怖景象带来的冲击,闭上眼睛,拼命默诵《清净经》。经文声在心底响起,渐渐压过外界的嘈杂,一股熟悉的、源自修持的宁静感从心底升起,虽然微弱,却如定海神针,让他狂跳的心渐渐平稳,冰冷的四肢也恢复了些许暖意。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穿过血色光膜,死死盯着战场中心,那个以残破之躯,独扛大阵、硬撼强敌的佝偻身影。
师父……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八具被锁链捆缚、步步近的古尸,在距离陈瞎子与黑袍人战圈约十丈时,突然齐齐停下!它们僵硬地抬起头,那深不见底的眼眶,竟同时“看”向了被麻老拐护在光膜中的——九九!
下一刻,八具古尸同时张开那瘪的、没有牙齿的嘴,发出一阵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锐嘶鸣!八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尸煞之气,如同八支死亡之箭,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穿透了陈瞎子塔符金光的削弱、穿透了麻老拐蛊术光膜的阻挡(光膜剧烈震荡,几乎破碎),直射九九面门!
这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太诡异!目标明确无比,就是九九!黑袍人之前所有举动,无论是七煞尸,还是亲自出手缠斗陈瞎子,似乎都是为了掩护这八具古尸酝酿的、针对九九的致命一击!
“九九!!”陈瞎子目眦欲裂,他想回身救援,却被黑袍人死死缠住,鬼爪如影随形,封死他所有去路。
麻老拐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将所有法力注入光膜,同时挥动藤杖试图拦截,但那八道尸煞之气无形无质,专攻魂魄,物理拦截效果微乎其微!
死亡阴影,瞬间将九九吞噬。
四 魂契共鸣
八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尸煞死气,挟带着八具古尸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滔天怨毒与冰冷意,如同择人而噬的毒龙,瞬间穿透了内外两层并不完整的防御,直扑九九!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九九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血脉相连般的剧烈震颤与悸动!
“嗡——!!!”
他脖子上,那枚陈瞎子所赠、内嵌压尸铜钱的八卦玉佩,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清光!清光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敛,形成一个鸡蛋形的光茧,将九九瞬间包裹其中。光茧之上,八卦卦象流转,中央那枚古旧铜钱虚影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古老、苍茫、镇压一切邪祟的浩瀚气息。
几乎是同时,他右手腕上,那串跟随了他十一年的七枚压尸钱(包括陈瞎子师兄那枚),骤然变得滚烫无比,挣脱了红绳的束缚,悬浮而起,环绕在光茧周围,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自行飞旋,每一枚铜钱都大放光明,其上铭刻的模糊符文清晰显现,彼此气机相连,竟隐隐构成一个缩小版的北斗七星阵图!星图转动,洒下清辉,与八卦玉佩的清光交融,将九九护得严严实实。
“铛!铛!铛!铛……!!”
八道恐怖的尸煞死气狠狠撞击在清光星辉交织的护罩之上,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声浪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震得地面颤抖,靠近的怨魂如雪遇沸汤般消散。
清光星辉护罩剧烈动荡,明灭不定,八卦虚影摇曳,铜钱哀鸣,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九九身处光茧中心,虽未被煞气直接侵袭,但那恐怖的撞击余波和直透灵魂的阴冷死意,依旧让他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发黑,耳中尽是嗡嗡乱响,体内气息紊乱不堪。
然而,护罩,终究是挡住了这必的一击!没有被击破!
“什么?!”黑袍人失声惊呼,幽绿火焰剧烈跳动,透着难以置信,“北斗镇魂,八卦护体?这……这不可能!这明明是张道陵那老鬼压箱底的秘术‘星斗护命符’!需以本命精血炼制,蕴含其一丝神魂道韵,唯有其直系血脉或真传弟子遭遇致命危机时才会自发激发!这小鬼……这小鬼难道是……”
他猛地看向陈瞎子,声音尖利:“陈青崖!他到底是谁?!张道陵和他什么关系?!”
陈瞎子也是心神剧震,他虽知师兄在九九身上留有后手,却也没想到竟是如此关键的保命之术,且威力远超他预料。看来师兄对九九的看重,远不止是“传承者”那么简单。他趁机一剑退因震惊而略有分神的黑袍人,厉声喝道:“现在才问?晚了!他是我师兄选定的传人,也是你们这群魑魅魍魉的掘墓人!”
话音未落,异变又起!
那八道被阻的尸煞死气并未散去,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缠绕在清光星辉护罩上,疯狂侵蚀、钻探。而九九喷出的那口鲜血,有几滴溅射到了悬浮环绕的压尸钱和八卦玉佩的清光上。
鲜血触及法器的刹那——
“轰!!!”
九九的识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地炸开!一幅幅破碎、模糊、却又带着强烈情感的画面,如同决堤洪水,蛮横地冲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
一个与自己眉宇间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成熟坚毅的年轻道士(是师伯张道陵!),浑身浴血,手持一柄光芒黯淡的青铜古剑,站在一片与眼前落魂坡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破败恐怖的尸山骨海之中,对着前方无尽黑暗愤怒嘶吼:“以生魂养尸,逆炼阴阳,尔等罪孽滔天,天道不容!”
他“看”到——
师伯与一个笼罩在浓郁黑气中、看不清面目的高大身影惨烈搏,雷法、剑光、黑气、骨爪交织。最终,师伯以重伤为代价,一剑刺穿对方口,但那黑影崩散前,却将一团跳动着的、散发着不祥与强动的暗红血光,打入了地下某处阵眼,厉笑:“此阵已成,因果已定!五十年后,待‘钥匙’现世,便是吾主重临,尔等道统尽灭之时!”
他“看”到——
重伤垂死的师伯,被一个模糊的、佝偻着背的年轻身影(是师父!)搀扶着,逃到一处安全所在。师伯气息奄奄,却死死抓住年轻陈瞎子的手,将三枚龟甲、一面残破的罗盘,以及一滴蕴含着其本源道韵与记忆片段的精血,交到对方手中,断断续续地说:“青崖……记住……落魂坡下……非单纯养尸地……是‘幽冥血炼返生大阵’的副阵眼之一……主阵在……辰州……他们要用至阴灵体为‘钥匙’……血祭万魂……唤醒被封印的……‘巫祸’残躯……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以‘偷天换’之术……强改命数……会有一个……三缺借命的孩子……在乙巳年……找到他……保护他……他身负我的‘魂契’……是破局关键……也是……唯一的希望……”
画面最后,是师伯耗尽最后生命与修为,燃烧魂魄,发动某种禁忌秘法,将那滴精血与自己的部分记忆、以及对未来的预言与期盼,化为一道无形的“契”,打入冥冥虚空……
“呃啊——!!!”
剧烈的头痛和灵魂撕裂感让九九忍不住抱住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那些强行涌入的画面和信息太过庞大冲击,几乎要撑爆他尚未完全发育的识海。但同时,一股莫名的、温暖而又悲伤的“联系”,在他与那位素未谋面、却为自己赌上一切的师伯张道陵之间,清晰地建立起来。他手腕上的压尸钱、脖子上的八卦玉佩,传来更强烈的共鸣与亲近感,仿佛遇到了真正的主人。
而更奇妙的是,当这“魂契”共鸣达到顶峰时,九九恍惚间,感觉自己“看”到了周围能量的流动。那不再是肉眼所见,而是一种灵觉层面的“视野”。
他“看”到黑袍人身上那浓郁如墨、不断翻滚的邪气,与祭坛血旗、八具古尸、乃至整个大阵的地脉阴气紧密相连,但在他心口偏左的位置,邪气的流转有一处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结”,仿佛一个枢纽,又像是一个弱点。
他“看”到八具古尸体内,那疯狂咆哮、被锁链和血旗强行束缚驱动的恐怖怨魂核心,在它们瘪的腔内,如同八团扭曲燃烧的黑色火焰。但这火焰并非浑然一体,在火焰中心,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魂光在挣扎闪烁——那是古尸们被禁锢、污染、却仍未完全泯灭的最后一缕本我真灵!也是控制它们的怨魂核心与尸身结合的、最不稳定的“节点”!
他“看”到整个“万魂蚀骨大阵”那复杂而邪恶的能量网络,如同无数血管神经,以祭坛血旗为心脏,以八道阴气锁链和八具古尸为支点,疯狂抽取、转化、输送着漫天怨魂的力量。但在网络之中,有几处能量流转显得滞涩、混乱,尤其是连接祭坛与东北、西南两个方向的地脉阴气锁链,其能量传输似乎受到了某种扰,不如其他方向顺畅。
这些“看见”,并非清晰的图像,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模糊、断续,却真实不虚。是师伯张道陵留下的“魂契”与血脉法器共鸣后,短暂赋予他的、超越常人的灵性洞察力?还是他自身“三缺”体质与纯阴灵觉,在这生死危机和强烈魂力共鸣下的特殊觉醒?
九九不知道。剧烈的头痛和灵魂的胀痛依旧存在,但他死死咬着牙,瞪大眼睛,努力维持着这奇特的“视野”,将那些关键的“节点”、“弱点”、“滞涩处”牢牢刻印在脑中。
“师父!”他用尽力气,朝着正在与黑袍人激战的陈瞎子嘶声喊道,声音因痛苦和急切而变形,“黑袍人!心口左下一寸!邪气流转有‘结’!古尸!攻击它们腔正中,那点挣扎的异色魂光!大阵!东北、西南地脉锁链能量不畅!!”
陈瞎子闻言,浑身剧震!他虽不明九九为何突然能“看”到这些,但出于对徒弟的绝对信任,以及战斗中老辣的经验,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信息的重要性!这简直是黑暗中的明灯,绝境中的破局点!
“好小子!”陈瞎子精神大振,狂笑一声,眼中精光爆射,那因消耗过度而黯淡的气势,竟再度昂扬起来!他不再与黑袍人缠斗,身形猛地向后飘退,同时左手快速掐诀,右手铜钱剑不再追求伤,而是划出一道道玄奥轨迹,剑尖金光明灭,竟是在凌空勾勒符箓!
“乾坤无极,风雷受命!破!”
他剑尖所指,赫然是黑袍人心口左下方那处邪气“结”点!一道凝练如针的金色剑气,混合着他最后一口精纯法力,离剑飞出,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直刺那肉眼本看不见的“弱点”!
黑袍人正因九九的喊话而惊疑不定,又见陈瞎子突然放弃近战,以为对方力竭要逃,刚要追击,心头却莫名一寒!紧接着,他便感到自己体内邪气运转的核心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剧痛和凝滞感!虽然那金色剑气未能破开他护体邪气,但这精准到恐怖的扰,却让他气息一乱,动作瞬间慢了半拍,与整个大阵的能量连接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滞涩!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
“就是现在!老麻!”陈瞎子暴喝!
早已蓄势待命的麻老拐,双眼赤红,猛地将手中那跟随他几十年、浸染了无数药液和蛊虫精华的藤杖,狠狠进面前以血画成的“盘蛇”图案中心!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混着某种激发潜能的蛊药,狂喷在藤杖之上!
“以我精血,饲我万蛊!祖灵助我,万毒噬心!爆!!!”
“轰——!!!”
那由麻老拐本命精血和祖传蛊术构成的暗红光膜,连同其中游走的万千蛊虫虚影,猛然向内收缩,凝聚到藤杖顶端,然后——
彻底爆发!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诡异的闷响。无数细如牛毛、颜色各异的流光,如同炸开的烟花,又像是喷发的毒泉,以藤杖为中心,呈扇形朝着那八具正要再次发动攻击的古尸,以及它们身后东北、西南两个方向的阴气锁链接驳处,爆射而去!
这些流光,是麻老拐压箱底的“万毒破法蛊”!并非实体蛊虫,而是以自身精血、蛊神之力,混合数十种剧毒、诅咒、破邪、污秽的材料,炼制而成的“一次性”法术蛊毒!专破各种阴邪防护、污秽法器、扰能量运转!
“嗤嗤嗤嗤——!!”
无数流光打在八具古尸体表,它们那坚硬如铁的尸身,竟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细小黑点,黑点中冒出腥臭浓烟,体内怨魂发出痛苦的嘶嚎,动作再次僵滞。更有大量流光越过古尸,精准地没入东北、西南两个方向的地面——那正是大阵地脉锁链能量传输的“滞涩”之处!
“嗡——!!!”
整个大阵剧烈震荡!血旗光芒狂闪,八道阴气锁链疯狂抖动,那两处被“万毒破法蛊”重点照顾的区域,地脉阴气的传输明显紊乱、迟滞,甚至出现了小幅度的逆流!整个“万魂蚀骨大阵”的运转,瞬间出现了不协调的杂音!
黑袍人刚刚压下心口邪气节点的异动,就遭遇这连环打击,又惊又怒:“你们……该死!!”
但他话音未落,陈瞎子那蓄势已久、真正的一击,到了!
借着黑袍人气息紊乱、大阵运转不畅、八具古尸被蛊毒所伤的绝佳时机,陈瞎子已将全身残存法力,包括那缕沟通而来的微弱天地正气,尽数灌注于铜钱剑中。他不再使用任何花哨剑招,只是简简单单,双手握剑,将其高高举起,剑尖直指苍穹,仿佛要刺破这被血光笼罩的天幕!
他脸色惨白如鬼,七窍都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身体因过度透支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明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将生死、将一切皆置之度外的决绝与疯狂!
“师兄!助我!!!”
他发出一声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呐喊,不是对空中,而是对那冥冥中、与九九产生共鸣的“魂契”,对那位赌上一切、等待了五十年的师兄——张道陵!
“轰咔——!!!”
一道远比之前粗大、凝实、璀璨的金色雷霆,竟仿佛响应了他的呼唤,凭空出现在铜钱剑剑尖之上!那不是他自身法力所化,而是以自身为引,以师兄留下的“魂契”共鸣为桥梁,强行接引而来的一丝——天雷之气!虽然微弱,却蕴含着至阳至刚、诛邪破魔的无上威严!
陈瞎子双臂肌肉贲张,血管凸起,用尽全身力气,将剑尖那缕璀璨金雷,朝着黑袍人,朝着祭坛上那面血旗,狠狠劈下!
“天雷煌煌,诛邪伏魔!斩!!!”
金色雷光,照亮了黑袍人面具下骤缩的幽绿火焰,照亮了血旗上扭曲的符文,照亮了八具古尸狰狞的面孔,也照亮了九九眼中瞬间燃起的希望之光!
最后的对决,在此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