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麻药效果渐渐退去,沈念晴是在一阵尖锐的疼痛中恢复意识的。
睁开眼,视线里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下腹,空荡荡的坠痛和缝合伤口的灼烧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她躺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有好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记忆如水般涌回——暴雨、滑倒、剧痛、羊水破裂……周叙白被雨水浇透的脸……手术室刺眼的无影灯……还有医生那句“母子平安”。
孩子。
她的孩子。
沈念晴猛地想坐起来,却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又重重跌回病床上。
“别乱动。”旁边传来护士的声音,“你刚剖腹产,伤口还没愈合。”
护士走过来,调整了一下她手背上的输液管:“醒了就好。孩子早产,在新生儿科保温箱里,情况暂时稳定。”
“我想看看他……”沈念晴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现在不能下床。”护士公事公办地说,“等明天情况稳定些再说。对了,家属呢?去一楼缴费处把费用交一下,催缴单已经下来了。”
家属。
这两个字像一细针,轻轻扎进心口。
沈念晴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没有家属。我自己去交。”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恢复职业性的平静:“那你尽快。孩子保温箱费用一天一千二,加上你的手术费、药费,现在欠费已经三万多了。”
一天一千二。
沈念晴心脏狠狠一沉。她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到三千块。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隔壁床是个正在喂的年轻妈妈,丈夫和婆婆围在身边,笑语晏晏。那温馨的画面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宝宝,对不起……妈妈连让你在保温箱里多待一天的钱都没有……
——
第二天下午,在医生的允许下,沈念晴终于可以坐着轮椅去新生儿科。
每动一下,腹部的伤口都像被火烧一样疼。她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双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
新生儿科在另一栋楼。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气味越来越浓。周叙白推着她——从昨天她出手术室到现在,这个男人一直没离开医院。他请了假,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守了一夜。
“谢谢。”沈念晴低声说。
“不用。”周叙白的声音依然平稳,“我是医生,习惯了。”
到了新生儿科门口,护士拦住了他们:“只能进去一个人,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沈念晴看向周叙白。
“你去吧。”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护士推着轮椅,带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空气里的温度明显升高了,恒温恒湿的环境。最后停在一排保温箱前。
“23床,沈念晴之子。”护士指着一个保温箱。
沈念晴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透过透明的玻璃罩,她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生命。
那么小,那么瘦弱。全身皮肤是半透明的粉红色,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蜷缩着,四肢细得像火柴棍,身上连着好几管子——氧气管、胃管、监测生命体征的电极片。小小的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像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这是她的孩子。
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她想伸手去碰碰他,指尖却只能触到冰冷的玻璃。
“他多重?”她哽咽着问。
“四斤二两。”护士说,“早产儿,肺部发育不全,需要呼吸支持。不过生命体征目前稳定,你很幸运。”
幸运吗?
也许吧。至少他还活着。
沈念晴隔着玻璃,贪婪地看着那个小生命。他那么小,却已经有了清晰的眉眼——眉毛淡淡的,眼睛紧紧闭着,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不像她,也不像……陆寒舟。
这是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孩子。
“宝宝……”她轻声唤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妈在这里……”
保温箱里的小人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手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清澈得像最净的夜空。他茫然地看着玻璃外的世界,看着那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念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妈妈爱你。”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誓言,“不管多难,妈妈都会保护好你。”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护士推她离开时,沈念晴一直回头,眼睛舍不得离开那个保温箱。直到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
回到病房,周叙白递给她一杯温水:“怎么样?”
“很小……很瘦……”沈念晴接过水杯,指尖冰凉,“但眼睛很亮。”
周叙白点点头:“早产儿生命力很顽强。只要精心护理,会慢慢追上来的。”
沈念晴低头看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周医生,保温箱一天……要多少钱?”
周叙白顿了顿,实话实说:“一千二到一千五,看用的仪器和药物。加上其他费用,第一个月大概需要五万左右。”
五万。
沈念晴闭了闭眼。
她所有的存款,连零头都不够。
“我……”她声音发涩,“我先去把已经欠的费用交了。”
周叙白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推你去。”
缴费处在一楼大厅。沈念晴让周叙白在远处等,自己推着轮椅过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敲击键盘:“沈念晴是吗?欠费三万四千八百七十二元三毛。”
沈念晴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两千七百块。还有那条金项链,她昨天进手术室前摘下来塞进口袋里的。
“我先交这些。”她把银行卡和项链递过去,“剩下的……我会尽快补上。”
工作人员瞥了一眼那条细细的金项链,语气冷淡:“这点不够。医院有规定,欠费超过五万就要停药了。你孩子还在用着呼吸机,一天都不能停。”
沈念晴指尖发抖:“我不会欠太久的,我……”
“跟我说没用。”工作人员打断她,“要么今天补够三万,要么签停药同意书。”
停药。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她耳朵里。
她仿佛看见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呼吸管被拔掉,膛的起伏越来越弱……
“不……不能停药……”她声音发颤,“我会想办法的,求你们……”
“下一个。”工作人员不再看她。
沈念晴僵硬地坐在轮椅上,世界好像在她周围旋转。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缴费窗口……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该怎么办?
去求陆寒舟吗?不,死也不能。
去借?她在这世上举目无亲。
去卖血?卖器官?……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将一张银行卡递进窗口。
“刷我的。”周叙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坚定,“把欠费结清,再预存五万。”
沈念晴猛地抬头。
周叙白已经站到她身边,对工作人员说:“麻烦快一点。”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接过卡,很快作完毕。打印机吐出长长的缴费单。
周叙白签了字,收起卡和单据,推着轮椅转身离开。
一直到电梯里,沈念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周医生,我……”
“不用现在还。”周叙白按了楼层,“先救孩子要紧。”
“可是……”
“没有可是。”电梯门打开,他推着她往病房走,“钱可以慢慢还,孩子的命等不起。”
回到病房,周叙白扶她躺回床上。沈念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周医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好好养身体,好好照顾孩子,就是最好的感谢。”周叙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不过,如果你心里过意不去,我们可以写张欠条。”
沈念晴怔住。
周叙白把纸笔递给她:“写清楚欠款金额、时间,以及你的还款计划。这样你我都有个凭证。”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施舍的意味,也没有刻意的体贴。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念晴接过纸笔,手指还在抖。她在纸上写下:
【欠条】
今欠周叙白医生人民币捌万肆仟捌佰柒拾贰元叁角整(¥84,872.30),用于支付本人沈念晴及子医疗费用。承诺三年内还清,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
欠款人:沈念晴
期:2024年8月16
写完后,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双手递给周叙白。
周叙白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字写得很漂亮。”
他把欠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我收下了。不过利息就不用了,我不缺那点钱。”
“要的。”沈念晴坚持,“已经够麻烦你了。”
周叙白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些什么,递给她。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和住址。你出院后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他顿了顿,“不过我想,你应该更想靠自己的力量。”
沈念晴接过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润而挺拔。
“谢谢。”她轻声说,“我会尽快还钱的。”
周叙白点点头,看了眼手表:“我该去卫生院了。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护士。”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说,“孩子取名了吗?”
沈念晴愣了一下,摇摇头:“还没……”
“取个好名字吧。”周叙白微微笑了笑,“名字是父母给孩子的第一份礼物。”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病房重新恢复安静。
沈念晴躺在病床上,手里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雪白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想起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想起他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的黑眼睛。
叫什么名字好呢?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字。最终,两个简单的字定格下来。
沐辰。
如沐恩泽,星辰相伴。
她没有给他冠上父姓。这是她的孩子,只属于她沈念晴的孩子。
沈沐辰。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泪却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悲伤,是一种混杂着疼痛、温暖和希望的复杂情感。
“沐辰……”她轻声念着,仿佛那个小生命就在身边,“妈妈给你取好名字了。”
“虽然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妈妈会努力。让你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让你像所有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妈妈可能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家,但妈妈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你。”
“我们会好好的,对吗?”
阳光静静流淌,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沈念晴抚摸着腹部缠着的厚厚绷带,那里曾有一个小生命待了八个月。现在他出来了,在那个小小的保温箱里,为了活下来而奋力挣扎。
而她,也必须奋力挣扎。
为了还清欠周叙白的八万块钱。
为了给沐辰挣一个未来。
为了向所有人证明——没有陆寒舟,她沈念晴也能活下去,而且会活得很好。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张催缴单的副本,看着上面天文数字般的金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为爱情卑微的沈念晴。
她是母亲。
是为沈沐辰披荆斩棘、遮风挡雨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