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很响。
屏幕碎裂成蛛网状,那条私信还亮着:“沈念晴,你果然还活着。”
沈念晴僵在原地,怀里沐辰被响声吓了一跳,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领,茫然地看着妈妈苍白的脸。
“妈妈……”沐辰怯生生地喊。
这一声让她回过神来。她弯腰捡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按关机键。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的微光,和她急促的呼吸声。
是谁?
电视台工作人员?不可能,她用的化名,填的是假身份证号——那是周叙白帮忙弄的,一个远房亲戚的身份,年龄相仿,长相有几分相似。
陆家的人?还是……陆寒舟本人?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她抱着沐辰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夜色中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人骑车经过。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她昨天就注意到了,停在小区门口,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也许是多心了。她告诉自己。江城这么大,陆寒舟在云城,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她?
但那条私信像一针,扎进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里。
那一晚,她没睡。抱着沐辰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门口,耳朵听着楼道的每一点动静。凌晨三点,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了。她松了口气,可紧绷的神经依然没有放松。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活动室上课。
四个孩子准时到达,家长们送到门口就离开。沈念晴努力让自己专注,教孩子们做“小蝴蝶飞”的动作。可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窗外。
活动室在一楼,临街,有大玻璃窗。平时她觉得这样采光好,现在却觉得这是个致命的弱点——太容易暴露。
课上到一半时,她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街对面梧桐树下,手里拿着手机,看似在打电话,但目光时不时扫向活动室。
沈念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教孩子们:“来,小蝴蝶飞高一点——”
可余光里,那个男人没有离开。他在那里站了十五分钟,然后慢慢走到活动室侧面,似乎在观察入口。
“老师,”一个小女孩拉拉她的衣角,“我做完啦。”
沈念晴回过神,勉强笑笑:“真棒。”
她加快课程进度,提前十分钟结束。送走孩子们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教室,而是立刻锁门,抱着沐辰快步往家走。
路上,她故意绕了远路,穿过小区花园,从另一个门出去,在附近超市转了一圈。沐辰在推车里咿咿呀呀,指着货架上的饼:“妈妈……要……”
“好,买。”她心不在焉地拿了一包,眼睛却盯着超市入口。
没有人跟来。
也许又是多心了。她安慰自己。那个男人可能只是路人在等人。
可回到家楼下,她的脚步停住了。
一楼邻居王阿姨正在门口和物业说话,看到她,招招手:“小沈啊,正好问你个事儿。”
沈念晴走过去:“王阿姨,怎么了?”
“刚才有人来打听你,”王阿姨压低声音,“说是社区做调研,问你是不是一个人带孩子,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我看那人不像社区工作人员,就没多说。”
沈念晴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长什么样?”
“男的,四十来岁,穿灰色夹克,说话带着外地口音。”王阿姨描述的样子,和她在活动室外看到的那个人完全吻合。
物业小哥补充:“我也看到了,他还问我这栋楼有没有出租的房子,说想租一间,最好是带小孩的家庭隔壁,说喜欢孩子热闹。”
喜欢孩子热闹?
这个借口太拙劣了。沈念晴心里冷笑。陆寒舟,你就不能找个聪明点的人来吗?
“谢谢王阿姨,我最近确实接到一些扰电话,可能是诈骗。”她强装镇定,“下次再有人问,您就说不知道。”
“好嘞,”王阿姨热心道,“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要多小心。”
回到家,关上门,沈念晴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沐辰从她怀里滑下来,摇摇晃晃走到玩具堆前,拿起一个小汽车玩。他还太小,不懂妈妈的恐惧。
沈念晴看着儿子无忧无虑的背影,眼眶发热。
又要逃吗?
她才刚在江城站稳脚跟。工作室有了稳定生源,线上账号粉丝突破十五万,上个月收入第一次过了六位数。她甚至开始看学区房,想给沐辰一个好一点的环境。
可所有的计划,在陆寒舟的阴影面前,不堪一击。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她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接起来:“喂?”
“请问是沈念晴女士吗?”一个男生,客气但公式化。
“你打错了。”她立刻说。
“我们这里是云城妇幼保健院档案科,关于您五年前的孕产记录……”
她直接挂断,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连医院记录都查到了。陆寒舟的动作,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她的“逃生包”——这是她五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搬到哪,都会准备一个随时可以拎走的包。
包里:她和沐辰的证件、现金三万、银行卡两张、沐辰的哮喘药和雾化器、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宝、备用手机。
随时可以走。
可她这次不想走。
江城有沐辰的主治医生,有她刚起步的事业,有她一点点建立起来的生活。如果这次逃了,下一次呢?下一次呢?难道要带着沐辰永远活在逃亡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玩耍的孩子们。阳光很好,秋千荡得高高的,笑声传得很远。
沐辰也应该有这样的童年。而不是跟着她,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没有朋友,没有稳定,永远提心吊胆。
“陆寒舟,”她低声说,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和绝望,“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她以为五年时间够长了。长到足以让他忘记她这个“前妻”,长到足以让萧蔓蔓完全占据他的生活。
可他还是找来了。在她刚刚看到一点光的时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叙白。
“念晴,你在家吗?”他的声音有些急。
“在,怎么了?”
“我刚从医院出来,听护士说,今天下午有人来查沐辰的病历。”周叙白语速很快,“说是保险公司的,但我让医务科核实了,本没有这个保险公司。”
沈念晴闭上眼睛。果然,连医院这条线都查到了。
“叙白,谢谢你告诉我。”
“你最近要小心,”周叙白压低声音,“我怀疑……是不是那个人找来了?”
他没有明说,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我知道。”沈念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看着坐在地垫上玩积木的沐辰。
一岁三个月的孩子,已经会搭简单的塔了。他专心致志地把一块积木叠在另一块上,小嘴抿着,神情认真。
“辰辰,”她轻声唤他。
沐辰抬头,对她笑,举起搭好的小塔:“妈妈……看……”
“辰辰真棒。”她走过去,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小肩膀上。
沐辰身上有香味,还有阳光晒过衣服的味道。这是她的全世界,是她用命也要保护的人。
“辰辰,我们又要搬家了。”她轻声说。
沐辰不懂,只是用小手拍拍她的背,像在安慰。
当晚,她开始行动。
先是给所有家长发消息:“因个人原因,舞蹈班即起暂停授课,剩余课时费本周内全额退还。非常抱歉,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消息发出去,手机立刻被轰炸。家长们纷纷询问原因,表示不舍,有的甚至说要组织请愿让她留下。
她一条都没回。不能回。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然后联系线上平台的编辑:“因身体原因,需要无限期停更。已经售出的课程会继续提供服务,但不再更新内容。”
编辑很震惊:“晴辰老师,您现在势头正好,停更太可惜了!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帮忙……”
“谢谢,不用。”她简短回复,“解约协议我会签,违约金照付。”
接着是房东。她打电话过去:“李阿姨,我工作调动要离开江城,房子下个月不租了。押金不要了,作为违约金。”
房东很诧异:“这么突然?你不是刚签了一年吗?”
“抱歉,紧急情况。”
最后,她登录“晴辰亲子舞蹈”账号,发了一条置顶声明:
“亲爱的朋友们:因家庭原因,本人将暂停所有线上线下的教学活动。感谢大家一路陪伴,与沐辰共舞的子是我最珍贵的记忆。愿每个孩子都在爱中成长。再见。”
发完,她注销了账号。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一点。沐辰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恬静。她轻轻把孩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这次不能带太多东西。两个行李箱,一个装她和沐辰的必需品,一个装工作室的重要资料和绘本原稿。剩下的,家具、电器、玩具、衣服……全都不要了。
她环顾这个住了不到一年的家。墙上贴着她和沐辰的照片,冰箱上有沐辰的涂鸦,书架上摆着孩子们的礼物——手工做的贺卡,画的画。
这里曾经是她以为可以扎的地方。
现在,又要连拔起。
凌晨三点,她给周叙白发消息:“叙白,我走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不要找我,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欠你的人情,下辈子还。”
然后拔出电话卡,折成两半,扔进马桶冲走。
新的电话卡她早就准备好了,用假身份办的。智能手机留在家里,她带走的是个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没有定位功能。
天快亮时,她叫了辆网约车。司机是个年轻女孩,看她拖着行李抱着孩子,热心地下车帮忙。
“这么早赶飞机啊?”女孩问。
“嗯。”沈念晴简短回应。
车开往江城新区。她在网上找了个短租公寓,租期一个月,押一付一,不需要身份证,现金交易。
这是她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城中村、老小区、现金交易、短租——这些地方最不容易被查到。
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行驶。沐辰醒了,趴在她肩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
“妈妈……去哪?”
“去新家。”她轻声说,“辰辰乖,再睡一会儿。”
沐辰很乖,真的又闭上眼睛。这个孩子似乎从小就懂得体谅妈妈的艰难,很少哭闹,总是用软软的小手拍拍她,用咿咿呀呀的声音安慰她。
车开到一半,沈念晴突然说:“师傅,麻烦前面商场停一下。”
“不是去新区吗?”
“我买点东西。”
车在商场门口停下。天还没完全亮,商场没开门,但门口的巨幕广告屏还亮着,滚动播放着各种广告。
沈念晴抱着沐辰下车,站在清晨的冷风里。她需要给沐辰买粉和尿不湿,搬家太急,带的只够用两天。
商场旁边有家24小时便利店。她推门进去,店员在打瞌睡,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她迅速拿了必需品,付现金。正要离开时,沐辰突然指着门外:“妈妈……看!”
她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商场巨幕上,正在播放《宝贝向前冲》的宣传片。画面里,她抱着沐辰在跳舞,沐辰仰着小脸对她笑,眼睛亮如星辰。
宣传语滚动:“本周五晚八点,温暖继续。晴辰与沐辰,带你感受最纯粹的亲子之爱。”
沈念晴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屏幕里的她,笑容温柔,眼神坚定。那是她五天前录制的,那时她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
现在,这阳光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刀。
“妈妈……上电视!”沐辰兴奋地拍手,他还记得录节目的过程,记得那些亮亮的灯和笑眯眯的阿姨。
沈念晴抱紧孩子,转身快步离开便利店。
她走到路边,重新叫车。等车的间隙,她抬头看着那个巨幕。
画面已经切换成汽车广告,但她仿佛还能看见自己和沐辰的影子。那个在电视上笑得温柔的女人,此刻正抱着孩子,站在清晨无人的街头,像一只惊弓之鸟。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屏幕。
“陆寒舟,”她在心里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找的沈念晴。一个带着你的孩子,东躲西藏了五年,连上个电视都要离刻逃跑的女人。”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车开动了。江城的天渐渐亮起来,这座她短暂停留过的城市,在晨曦中苏醒。
而她,又要消失在晨光里。
新租的公寓在城中村深处,楼道昏暗,墙壁斑驳。但沈念晴不在意,这里足够隐蔽。
她安顿好沐辰,打开老人机,入新卡。开机后,第一条短信自动跳出来——是天气预报。
第二条,是10086的欢迎信息。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
“沈小姐,陆总已到江城。他看了电视。请务必小心。”
短信没有署名。
沈念晴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提醒她的人不是陆寒舟派来的。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