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苏砚带的东西少得让陈叙以为她只是来出差。
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一台显微镜。
行李箱里是衣服和生活用品,纸箱里是专业书籍和论文抽印本。显微镜是那台二手徕卡,她用防震泡沫仔细包好,放在纸箱最上面。
“苏医生,就这些?”陈叙看着空荡荡的后备箱,表情复杂。
“够了。”
“顾总的意思是,您可以随便添置东西,不用客气——”
“陈助理。”苏砚打断他,“我住在这里是因为工作需要,不是因为生活需要。我的生活需求很简单,不需要添置任何东西。”
陈叙闭嘴了。
房子在城中心最贵的地段,一整层,电梯入户。苏砚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豪华——她早就预料到会很豪华。让她顿住的是玄关处放着的一双拖鞋。
粉色的。毛绒绒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卡通兔子。
苏砚转头看陈叙。
陈叙连忙摆手:“这不是我准备的。”
客厅里传来顾沉舟的声音:“拖鞋不喜欢可以换。”
苏砚换上拖鞋,走进去。顾沉舟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苏砚的行李箱和纸箱,皱了皱眉。
“就这些?”
“就这些。”
“你的显微镜放在哪里?”
“书房。”
“书房给你用。我已经让人把书桌加宽了,方便你放显微镜。”
苏砚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客厅。房子很大,现代风格的装修,灰白色调,净利落。但角落里放了几盆绿植,给冷硬的线条添了一点生气。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苏砚走进去,看到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足够同时放下显微镜和笔记本电脑。书架上空着一半,旁边还有一张单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
“你的卧室在隔壁。”顾沉舟靠在门框上,“这是书房,你要是加班太晚可以直接睡这里。”
“好。”
“还有,”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那边是健身房,我每天早晨六点健身。你要是觉得吵——”
“不吵。”苏砚打开纸箱,开始把书往书架上码。“我五点起。”
“……五点?”
“晨跑。然后看文献。”
他沉默了一下。“你每天都这样?”
“从大学开始。”
“所以你每天只睡六个小时?”
“六个半小时。”
“你跟我说成年人需要七个小时。”
苏砚码书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我在改。”
“改得怎么样?”
“……在改。”
他看着她,忽然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摞书,帮她码到书架上。“你搬过来,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我可以监督你睡觉。”
苏砚的手顿了一下。“顾沉舟,医嘱是单向的。”
“你对我单向,我对你也单向。这不叫单向,这叫互相监督。”
“这不合逻辑。”
“合不合逻辑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效。”他码完最后一本书,转身看着她,“你的黑眼圈比上周重了。昨晚几点睡的?”
苏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在这个问题上说谎——他是对的,她的黑眼圈确实重了。昨晚她整理科研数据到凌晨一点,今早五点就起了。
“十二点半。”她说了一个折中的数字。
“你在说谎。你的左眼下眼睑在说‘十二点半’的时候跳了一下。”
苏砚:“……”
“十二点三刻。”她改口。
“三刻是四十五分。你昨晚一点左右睡的,因为你的血压计数据显示你一点零八分还在活动。”
苏砚深吸一口气。“顾沉舟,你够了。”
“不够。”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今晚十一点,我来敲门查房。如果你还没睡,明天的咖啡配额取消。”
“你——”
“医嘱是双向的,苏医生。晚安。”
他走了。
苏砚站在书房里,觉得自己好像签了一份卖身契。
不是她管他,是他管她。
—
同居第一周,苏砚发现顾沉舟有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不会照顾自己。
这件事她在病历上读到过,但亲眼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
比如,他可以连续开四个小时的会,中间一口水都不喝。不是忘了,是“觉得喝水浪费时间”。苏砚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个两升的水壶,贴了一张便签:“每天喝完。不喝完不许睡觉。”
比如,他忙起来可以一整天不吃饭,等闲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就直接不吃了。苏砚在冰箱里贴了一张食谱,标注了每餐的进食时间和内容,让陈叙监督。如果顾沉舟错过饭点,陈叙就直接把饭送到会议室。
再比如,他有轻微的颈椎问题,但从来不做拉伸。苏砚给他设计了一套五分钟的办公室拉伸,打印出来贴在他的电脑显示器旁边。第一周他完全没做,第二周开始做了,但动作做得歪歪扭扭,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
苏砚不得不每天晚上亲自带他做拉伸。
“把手抬起来。对,再高一点。你的肩关节活动度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七十,再这样下去你会得肩周炎。”
“疼。”
“疼说明你的肌肉在告诉你‘你太久没用我了’。忍着。”
“……苏医生,你对患者都这么凶吗?”
“我只对不听话的患者凶。”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自己是你最不听话的患者?”
苏砚没有回答,把他的胳膊往后再推了一寸。
他倒吸一口凉气。“苏砚!”
“叫苏医生。”
“苏砚,你公报私仇。”
“我是病理医生,不是外科医生,没有‘公报私仇’这个选项。”她松开他的手,“今天的拉伸做完了。明天继续。”
“每天都做?”
“每天都做。”
“包括周末?”
“包括周末。”
“那周末你是不是也在?”
苏砚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在。但那是我的休息时间,我只负责监督你做拉伸,不负责其他事。”
“其他事指什么?”
“指你试图用各种借口把我从书房叫出来。”
他沉默了一下。“你看穿我了。”
“很明显。”
“那我换个方式。”他说,“周末我想请你吃饭。不是作为患者请医生,是作为……室友。”
苏砚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搬过来一周了,每天都在吃外卖。冰箱里给你准备的食材你一样都没动过。你不会做饭?”
“会。但没时间。”
“那你周末有没有时间?”
苏砚想了想。她周末的计划是整理一周的科研数据,写一篇综述的引言部分,再看完三篇文献。但如果挤一挤,晚饭时间还是有的。
“有。”她说。
“那周末我做饭。”
苏砚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的意思是,你一个从来没做过饭的人,打算周末做一顿饭给我吃?”
“对。”
“你不怕食物中毒?”
“如果我食物中毒了,你正好可以在旁边抢救我。这算是自带医疗保障。”
苏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幽默感——冷冰冰的,藏在面无表情的废话里,需要仔细听才能听出来。
“好。”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难吃,我会直接说。”
“当然。你是病理医生,只说真话。”
—
周六下午,苏砚在书房里看文献,听到厨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忍了半个小时,声音越来越大,中间还夹杂着顾沉舟打电话的声音:“这个菜谱上写的‘少许盐’是多少克?……什么叫‘适量’?适量是多少?……你给我一个具体的数字。”
苏砚放下文献,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一片狼藉。案板上堆着切得大小不一的蔬菜,灶台上溅了油渍,垃圾桶里至少有三个失败的煎蛋。顾沉舟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铲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
他看到苏砚,动作顿了一下。“不是说好了我来做吗?”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把厨房炸了。”
“暂时没有。”
苏砚走进去,看了一眼他正在做的菜——番茄炒蛋。番茄切得太大了,鸡蛋炒得太老了,盐放了多少她不敢问。
“你需要帮忙吗?”她问。
“不需要。”他固执地翻炒着锅里的菜,“你去忙你的。”
苏砚靠在门框上,没有走。“你上次说的那个医药集团的联姻,后来怎么样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黄了。我爷爷找了另一家。”
“哪一家?”
“做医疗器械的。对方的女儿在国外读MBA,过年回来见面。”
“你打算怎么办?”
“拖。”他把炒好的菜盛出来,卖相惨不忍睹,“拖到年底,然后告诉他们我已经结婚了。”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要这样做?”
“确定。”他转过身看着她,“还是你后悔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的家族压力源短期内不会消除,我需要调整治疗方案。”
“怎么调整?”
“增加正念训练。每周三次,每次二十分钟。帮助你在压力来临时保持情绪稳定。”
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的话:“苏砚,你工作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苏砚愣了一下。
“在病理科看切片的时候,在给我做检查的时候,在给我下医嘱的时候。”他说,“你的眼睛特别亮。像……显微镜下的荧光标记。”
苏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你的菜要凉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忽然笑了。“你先吃。如果难吃,我重新做。”
苏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咸。很咸。鸡蛋炒得太老了,口感像橡胶。番茄的酸味和咸味混在一起,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怎么样?”他问。
苏砚嚼了两下,咽下去。“咸了。”
“还有呢?”
“鸡蛋老了。”
“还有呢?”
“番茄应该先去皮。”
他沉默了一下。“那就是很难吃。”
“我没说难吃。”
“你说咸了、老了、番茄没去皮。这不算难吃算什么?”
苏砚看着他,忽然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难吃。但可以吃。”
“……这是什么评价?”
“病理报告的分级标准。‘可以吃’意味着不会导致食物中毒,营养价值基本保留,口感和味道不在评估范围内。”
他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苏砚,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说安慰话的人。”
“我不需要说安慰话。我是医生,不是安慰师。”
“但你知道吗,”他靠在灶台上,看着她,“你说‘可以吃’的时候,比任何安慰话都好听。”
苏砚低下头,又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还是很咸。
但她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