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规律的练习中缓缓流淌。
杨不惑制定了严格的程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坐半小时,平复血脉,然后练习“诘问之道”的基础——感知、扰动因果弦。上午研读《叩问录·中卷》,学习弦的编织原理。下午用“问心镜”进行实际作,从最简单的“信弦”开始,一点点尝试编织更复杂的结构。晚上阅读顾昭然给的平板电脑里的资料,了解理事会的历史、各种异常现象的分类、已知的上古存在记录。
醒神露每天一滴,不多不少。效果很明显,服用后精神集中度大幅提升,练习效率是平时的两倍。但副作用也很明显——药效过去后,会有大约半小时的疲惫和注意力涣散期,像熬了通宵。
沈清秋每周来两次,通常是周二和周五的下午。她不检查杨不惑的理论知识,只看实际作。
“编织一‘信弦’,连接你和窗外那棵树。”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说。
杨不惑照做。他集中精神,指尖浮现出银白色的丝线,缓缓延伸,连接到五十米外的香樟树上。丝线很稳,振动平稳。
“维持三十秒。”沈清秋说。
杨不惑咬牙坚持。三十秒后,丝线消散,他额头渗出细汗。
“太粗糙。”沈清秋评价,“能量逸散超过百分之四十,持续时间不足标准的一半。重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八次,杨不惑编织的“信弦”才勉强达到沈清秋的标准——能量逸散低于百分之二十,维持时间超过一分钟。
“及格。”沈清秋说,语气没有波动,“下一项,编织‘感弦’。”
“感弦”比“信弦”复杂。它不仅要建立两个物体之间的关联,还要能让编织者“感知”到目标的状态、情绪、甚至部分想法。杨不惑花了两天时间,才勉强编织出一能感知到窗外麻雀“饿了”这种简单情绪的“感弦”。
“太慢。”沈清秋说,“继续练。”
杨不惑没说话,只是继续练习。
他知道沈清秋严格是为他好。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能力不够就是死。十八万人的死亡是血淋淋的教训,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弱小,让更多人因他而死。
所以他练得很拼命。
每天练习超过十个小时,精神力耗尽就吃药休息,恢复一点就继续。醒神露的瓶子一天天见底,他编织的弦从粗糙变得精细,从短命变得持久,从单一变得多样。
到第二周结束时,他已经能同时维持三“信弦”和两“感弦”,编织时间超过五分钟,能量逸散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下。
沈清秋检查后,点了下头。
“有进步。”她说,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又掏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里,是一枚小小的、银色的戒指。戒指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内侧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
“戴上。”沈清秋说。
杨不惑戴上戒指。戒指尺寸正好,贴合手指,不松不紧。戴上瞬间,他感觉到戒指传来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手指流入手腕,流向全身。口“问心”的搏动,似乎更稳了一些。
“这是‘定弦戒’。”沈清秋说,“用‘镇魂木’的树心制作,能帮你稳定精神力,减少编织时的能量逸散。以后练习时戴着,战斗时也戴着——关键时刻,它能帮你挡一次精神冲击。”
杨不惑摸了摸戒指,冰凉光滑。
“谢谢沈老师。”
“不用谢,这是。”沈清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淡蓝色的雾气,“你的时间不多了。”
杨不惑心中一紧。
“什么时间?”
“神血汐的高峰期,还有五十天。”沈清秋转过身,看着他,“五十天后,汐会开始衰退,异常活动频率会下降,世界会重新‘稳定’下来。但在这五十天里——”
她顿了顿。
“在这五十天里,会有更多的东西醒来。一些比共工残魂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理事会监测到,至少有三个‘甲级异常’的能量波动正在增强。其中两个在海外,一个……在境内。”
“境内?”杨不惑问,“在哪里?”
沈清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神农架。”
杨不惑愣住了。神农架,中国最神秘、传说最多的原始森林之一。野人传说,白化动物,神秘的磁场异常区域……如果那里真有什么上古的东西,不奇怪。
“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沈清秋摇头,“能量特征很模糊,很‘杂’,像是多种不同的存在混合在一起。理事会已经派人去调查了,但还没传回消息。不过……”
她看向杨不惑。
“不过,你的血脉,对那种‘混合’的能量,反应很强烈。”
杨不惑明白了。他的血脉是“回响”的容器,能感知、承载各种不同的、甚至冲突的历史回响。神农架那个“混合”的存在,很可能也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回响堆在一起的产物。所以他的血脉会“共鸣”。
“理事会想让我去?”他问。
“陈守正提了。”沈清秋说,“他说,既然你的血脉对那个异常有特殊反应,就应该派你去调查,为理事会‘做贡献’。我压下来了,说你还在恢复期,能力不足。但压不了多久,监察部那边在施压。”
杨不惑沉默。
他知道,陈守正不是真想让他“做贡献”,而是想借刀人。神农架那个异常,理事会都搞不清楚是什么,危险等级肯定不低。派他去,就是送死。
“我不会让你去。”沈清秋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至少现在不会。但你需要尽快变强,强到有足够的理由拒绝,或者……强到能活着回来。”
杨不惑点头。
“我明白了。”
“继续练习。”沈清秋走向门口,“下周我来的时候,要看到你能编织‘预警网’。”
“预警网?”
“用至少十‘感弦’,编织成一个覆盖整个屋子的网状结构。任何未经许可的生物进入,你都要能立刻感知到,并判断其威胁等级。”沈清秋在门口停下,回头,“这是实战应用的基础。如果你连自己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就别谈什么‘第三条路’。”
门关上了。
杨不惑坐在书桌前,看着手上的“定弦戒”,很久。
然后,他拿起“问心镜”。
镜子巴掌大,半透明,表面光滑如冰。沈清秋教过他使用方法——将血滴在镜面,镜子会认主,之后只有他能使用。使用时,将镜子平放在面前,集中精神,编织弦,镜子会映照出弦的形态、能量流动、稳定性等详细信息,像X光片一样直观。
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镜面。
血滴落在镜面上,没有滑落,而是像滴进水里一样,缓缓“渗”了进去。镜面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然后恢复平静。但仔细看,能看见镜面深处,多了一丝极淡的、血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须。
他集中精神,开始编织“预警网”。
按照《叩问录·中卷》的记载,“预警网”的基础是“感弦”,但结构更复杂。它需要将多“感弦”以特定的几何结构编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立体的、覆盖特定区域的“场”。这个“场”要能持续存在,能自动感知入侵者,还能将信息“传递”给编织者。
很难。
杨不惑从最简单的三角形结构开始尝试。他用三“感弦”,编织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覆盖书房门口的区域。
第一次,三角形刚成型就散了——结构不稳定,能量冲突。
第二次,三角形成型了,但持续了不到三秒就崩溃——能量供给不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到第九次,三角形才勉强维持了十秒。但“问心镜”映照出的图像显示,能量逸散超过百分之四十,结构脆弱得像蛛网,一碰就碎。
杨不惑不气馁,继续尝试。
他知道,这种精细的作,没有捷径,只能靠大量的练习,形成肌肉记忆,形成本能。
他从三角形,尝试到四边形,五边形,六边形……结构越复杂,难度呈指数级上升。到六边形时,他尝试了二十多次,没有一次成功。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精神力的剧烈消耗,和脑袋针扎般的疼痛。
醒神露的药效早就过了,疲惫感像水一样涌来。他感觉眼前发黑,口发闷,喉咙发甜——精神力透支的征兆。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沈清秋说“时间不多了”不是吓唬他。神农架那个异常,陈守正的迫,外面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他必须尽快变强,强到有资格说“不”,强到能活下去。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精神,继续尝试。
第十一次,六边形结构成型,维持了五秒。
第十五次,维持了八秒。
第二十次,维持了十二秒。
到第二十五次,六边形结构终于稳定下来,在“问心镜”中呈现出完整的、银白色的光网,能量流动平稳,结构牢固,持续时间超过三十秒。
成功了。
杨不惑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看了一眼时间,从开始练习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窗外天色早就黑了,城市灯火亮起,远处那片淡蓝色的雾气,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伤疤。
他休息了十分钟,喝光了顾昭然留下的最后半瓶功能饮料,然后继续。
这一次,他尝试编织覆盖整个书房的“预警网”。
按照计算,覆盖这个二十平米的房间,至少需要十二“感弦”,编织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状结构。这比刚才的六边形难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开始编织。
第一弦,从书桌连接到门口。
第二,从门口连接到窗户。
第三,从窗户连接到书柜。
……
一接一,银白色的丝线在空气中浮现,延伸,交织。杨不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微微颤抖,精神力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到第八弦时,他感觉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疼。眼前阵阵发黑,口“问心”的搏动变得紊乱,血脉中的回响开始躁动,像要破体而出。
他知道,到极限了。
但他没有停。
第九,第十,第十一……
到第十二弦编织完成的瞬间,整个书房的空气中,浮现出一张极其复杂、立体的银白色光网。光网缓缓旋转,每一弦都在微微振动,发出只有杨不惑能“听见”的、极其细微的嗡鸣。
“预警网”,编织成功。
虽然还很粗糙,能量逸散严重,结构也不够稳定,但它确实存在了,而且能正常运作。杨不惑能清晰地“感知”到网覆盖范围内的每一寸空间,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灰尘的飘落,甚至窗外飞过的一只飞蛾的轨迹。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杨不惑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脸上,露出了这半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虽然很累,很痛,但值得。
他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问心镜”,看向镜面。
镜子里,映照出他苍白的脸,汗湿的头发,和那双因为疲惫而布满血丝、但依然明亮的眼睛。
而在他的脸周围,镜子深处,浮现出一张极其复杂、立体的银白色光网——正是他刚刚编织的“预警网”。光网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连线,能量流动的方向,强度,稳定性,都清晰可见,像一张精密的电路图。
而在光网的边缘,镜子映照出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模糊的、灰色的、像雾气一样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光网的边缘飘荡,游移,像在试探,又像在窥视。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聚时散,时浓时淡,但杨不惑能“感觉”到,它们有“意识”——或者说,有某种类似意识的东西。
而且,那些影子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但让杨不惑血脉隐隐共鸣的……“回响”。
古老,混乱,充满了饥饿和贪婪的回响。
杨不惑心中一凛。
这些东西……是什么?
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为什么之前没发现?
他集中精神,仔细“看”向那些影子。影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地,向他“靠近”了一些。
更近了,杨不惑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影子,其实是一个个极其微小的、不断变换形态的……“脸”。
无数张模糊的、扭曲的、痛苦的人脸,挤在一起,蠕动,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叫。而这些人脸的核心,是一个更小的、漆黑的、像旋涡一样的“点”。
那个“点”在不断地“吞噬”周围的人脸,每吞噬一张,就壮大一分,影子就更凝实一分。
杨不惑认出了那个“点”的气息。
是“饕餮”。
虽然很微弱,很稀薄,但确实是“饕餮”——上古四凶之一,象征“暴食”和“贪婪”的存在。
这些影子,是“饕餮”的……分身?还是被“饕餮”力量污染的、游荡的残魂?
不管是什么,它们盯上他了。
通过他编织的“预警网”,通过他血脉散发的“回响”,盯上他了。
杨不惑立刻切断了对“预警网”的精神供给。光网瞬间消散,那些影子也随着光网的消散,缓缓淡去,消失。
但杨不惑知道,它们没走远。
它们还在附近,在阴影里,在空气中,在那些普通人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维度里,窥视着他,等待着他下一次编织弦,下一次暴露自己的气息。
“饕餮会”的人,比想象中更执着,也更……危险。
杨不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口“问心”的搏动渐渐平稳,血脉中的回响重新安静。
他知道,接下来的子,不会太平了。
但他不怕。
来吧。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看向夜色中那片淡蓝色的雾气,看向那些在阴影中窥视的、贪婪的眼睛。
“预警网”只是开始。
他会继续变强,继续编织,继续问。
直到有一天,他能编织出足够强大、足够复杂的“网”,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贪婪的、危险的东西——
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