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鸢在画室里待到深夜。
那扇蓝色的窗户画了一半。她调了很多种蓝——群青、钴蓝、普蓝、天蓝，一层一层地铺，像海面从浅到深。窗帘的白色她试了三次，第一次太亮，第二次太灰，第三次她加了极淡的黄，才觉得对了。退后两步看的时候，她觉得那扇窗户像活的。风在吹，窗帘在动，窗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拍了照片发给苏妄。这一次没有等到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画。画到凌晨两点，颜料用完了，她的手指上全是蓝色和白色，指甲缝里嵌着颜料，洗不掉。
第二天早上，傅清鸢去食堂的时候，苏妄不在。她的老位置上坐着一个大一的新生，端着咖啡在刷手机。傅清鸢站在一楼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不知道坐哪里。她平时坐在二楼，沈知砚对面。今天不想坐在他对面。她选了一楼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坐下。
吃到一半，沈知砚发来消息：“中午一起吃饭？我爸让问你的时间。”傅清鸢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今天不行。画展要赶进度。”沈知砚回了一个“好”。一个字，不多不少。
傅清鸢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想起温知予说的话：“你也在画别人的画。”她画了二十年“沈知砚的未婚妻”。沈知砚在画什么？他在画“京圈顶级世家公子”。温润、得体、完美。他们两个人站在一幅画里，看起来很般配，但那幅画不是真的。
她吃完早餐，没有去画室，去了图书馆。不是去看书，是去找苏妄。图书馆一楼，老位置上，苏妄不在。那本拉丁文手稿也不在书架上，被还回去了。傅清鸢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个空了的缝隙，站了很久。管理员穆勒先生推着小车经过，看了她一眼：“找那本拉丁文的书？被还了。昨晚还的。”
“她来还书了？”
“嗯。还的时候说了句话。”穆勒先生想了想，“她说‘看完了’。看了五天，说‘看完了’。那本书我在图书馆守了四十年，从来没见人看完过。”
傅清鸢站在书架前，手指碰了一下空了的缝隙。书脊留下的印子还在，一道浅浅的灰。
下午，傅清鸢在画室里画画。画到一半，有人敲门。她以为是温知予，说了一声“进来”。门开了，不是温知予。苏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毛衣。
“温知予让我来的。”苏妄说，“她说你的画需要人看看。”
傅清鸢的手指攥紧了画笔。“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画了一扇窗户，很好看。但你觉得不对。”
傅清鸢愣了一下。她没有告诉温知予她觉得不对。她甚至没有告诉自己。但温知予看出来了。或者苏妄看出来了。
“哪里不对？”苏妄走进来，站在画布前，看着那扇蓝色的窗户。
傅清鸢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窗户。“窗户里面是空的。没有人。”
“窗户里面本来就没有人。”
“但我觉得应该有。”
苏妄转过头看她。那个眼神很平，但傅清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你画的是你自己的窗户。”苏妄说，“你站在窗户外面，看里面。你觉得里面应该有人，但那个人不在。你等了她很久。”
傅清鸢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人是你。”苏妄说，“窗户里面的人是你。你不在那里，所以你看到的是空的。”
画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扇蓝色的窗户上，颜料还没，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
“你怎么知道？”傅清鸢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画过同样的窗户。”苏妄喝了一口水，“很久以前。在一个我也等了自己很久的地方。”
“后来呢？”
“后来我进去了。”
“怎么进去的？”
苏妄沉默了一会儿。“从画里走进去的。你画的那扇窗户，门把手在画布背面。你翻过去，就能看到。”
傅清鸢看着苏妄的侧脸。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不是纯黑的，是极深的墨绿色，像深海的表面。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傅清鸢问，“你不是普通的学生。”
苏妄没有回答。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笔。笔尖蘸了普蓝，在画布上画了一笔。不是窗户，是窗户旁边的一小块墙。墙上多了一道裂缝。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但那道裂缝让整幅画不一样了。窗户不再是孤零零的，它有了墙，墙上有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苏妄把笔放下。“你缺的不是人。是裂缝。”
傅清鸢看着那道裂缝。很小，但它在。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透过裂缝往外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我不知道怎么画裂缝。”她说。
“你不需要画。你只需要让它裂开。”苏妄拿起水杯，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普通的学生。不是。但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你需要知道的是——你画的那扇窗户，门是开着的。你随时可以进去。”
门关上了。傅清鸢站在画布前，看着那道裂缝。很小，但它在。她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那道裂缝。颜料还没，她的指尖沾了一点普蓝。她把手指放在白色衬衫的下摆上，印了一个蓝色的指纹。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站在一扇门前，门开着，里面是黑的，但她想走进去。
她拿起笔，蘸了白色。在那道裂缝旁边，加了一只手。很小，指尖碰着裂缝的边缘，像是在试探，像是在敲门，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只手。手指很细，指甲很短，没有涂颜色。和她的手一模一样。
她站在画布前，站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一次她没有发给苏妄。她存了下来，设成了壁纸。锁屏的时候，那只手还在屏幕上。小小的，白色的，指尖碰着裂缝。
晚上，傅清鸢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壁纸上那只手，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白光。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道裂缝。很小，但它在。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透过裂缝往外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她的。不是沈知砚的，不是家族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上面有一道裂缝。很小，看不到，但它在。她伸出手，对着天花板，指尖碰了一下空气。什么都没有碰到。但她的手没有收回来。
她想起苏妄说的话：“你随时可以进去。”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想进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但她知道，门是开着的。一直在开着。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