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砚站在傅清鸢的画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花茶。茶是热的,他刚从食堂带上来的。傅清鸢没接电话,也没回消息,他绕了一段路过来看看。
门没锁。他推开的时候,傅清鸢站在画布前,手掌贴着画面,整个人像定住了。听到门响,她猛地缩回手,转过身。她的手指上沾了蓝色的颜料,衣摆上也有,白色的衬衫下摆印着一个蓝色的指纹。
“你没接电话。”沈知砚说。
“手机在宿舍。”
沈知砚走进来,把花茶放在桌上。他的目光扫过画室——颜料管散了一地,画笔泡在水桶里,水是浑浊的蓝。然后他的目光停在画布上。一扇窗户,蓝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窗户旁边有一道裂缝,裂缝旁边有一只小小的手,指尖碰着裂缝的边缘。窗户中间有一个指纹,陷在颜料里,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最奇怪的是,窗户上还有一扇门,很小,门缝里透出一线金色的光。
沈知砚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画。”
“我知道是画。画的是什么?”
傅清鸢没有说话。她站在画布旁边,手指攥着衣摆,那个蓝色的指纹被攥得变了形。
沈知砚的目光从画布移到她脸上。“你最近每天都来这里。”
“嗯。”
“画这一幅?”
“嗯。”
“画了多少遍了?”
“不记得了。”
沈知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那杯花茶,递给她。“茶凉了。”
傅清鸢接过来。茶是温的,不烫了。她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尝到了涩味。
“你去找她了?”沈知砚问。
傅清鸢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谁?”
“你知道我说谁。”
傅清鸢把茶咽下去。“找了。”
“几次?”
“几次不重要。”
沈知砚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傅清鸢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什么,攥得很紧。
“我让你离她远一点。”
“你说过了。”
“你不打算听。”
不是问句。傅清鸢没有回答。她把花茶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沈知砚看了她很久。久到画室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重量,压在两个人中间。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
“那为什么——”
“因为她什么都没说。”
沈知砚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傅清鸢看着他的眼睛。灰色的,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她突然觉得那冰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深的、更沉的什么。
“你查了她。”傅清鸢说,“查到了什么?”
“没什么。”
“你在撒谎。”
“我没有。”
“你有。”傅清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查到了一些东西,让你害怕。所以你让我离她远一点。不是因为她危险,是因为你控制不了。”
沈知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控制不了她,所以你不想让近她。”傅清鸢说,“因为如果连你都控制不了,那我更不应该靠近。这是你的逻辑。但这不是我的。”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沈知砚的声音突然变低了,低到几乎是耳语。
“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就——”
“你知道?”傅清鸢打断他,“你查了那么多,查到了什么?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你查到了吗?”
沈知砚没有说话。
“你什么都没查到。”傅清鸢说,“你只知道她不对劲。但‘不对劲’不是理由。你怕的不是她不对劲,你怕的是——她让你觉得自己不对劲。”
沈知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空的,什么都没攥。但手指上有几道红印,指甲掐的。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扇蓝色的窗户上。门缝里的金色在光线下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发光。
“我不怕。”沈知砚说。
“你在发抖。”
沈知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抖。但他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攥紧,松开。重复了三次。
“我们订婚多久了?”他问。
“十二年。正式订婚是三年。”
“你觉得我们是好的未婚夫妻吗?”
傅清鸢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是好的伙伴。”
沈知砚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鸢。”
“嗯。”
“你刚才说对了。”
“哪句?”
“我控制不了她。”他停顿了一下,“我也控制不了你。”
门关上了。傅清鸢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木头的,深棕色,把手是铜的,有点旧了。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画布上的那扇门。很小,蓝色的,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
她拿起笔,蘸了金色。在门缝里加了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个人从门后面往外看,只露出一只眼睛。
她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着那扇门。门还是关着的,但光更亮了。亮到她觉得那扇门随时会打开。
下午,傅清鸢在走廊里遇到了苏妄。走廊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苏妄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毛衣。
傅清鸢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苏妄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得看不到底的眼睛。
“沈知砚来找我了。”她说。
苏妄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放慢了。“说了什么?”
“让我离你远一点。”
“你怎么说?”
“我说不。”
苏妄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衣袖碰到了傅清鸢的手背。只是一碰,像风吹过。
“你今天画了什么?”苏妄问,没有回头。
“门。门缝里的光。”
“打开了?”
“没有。但快开了。”
苏妄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玫瑰楼的门。进去之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开了告诉我。”
门关上了。傅清鸢站在走廊里,手背上有苏妄衣袖碰过的地方。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比别的地方都热。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里有一道光。很细,很亮,像门缝里透出来的。
她转身,往画室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晚上,傅清鸢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壁纸上那扇蓝色的窗户,门缝里的金色比白天看起来更亮。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苏妄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门快开了。”
发送。回复来得很快。“等它开。别急。”
傅清鸢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裂缝。很小,但它在。
她想起苏妄说的“开了告诉我”。不是“开了来找我”,不是“开了让我看看”。是“告诉我”。三个字。意思是——那是你的事,但我想知道。不是好奇,是想知道。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听到一声门响,转过头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门在开。很慢,但它在开。她不需要推,不需要拉,不需要做任何事。它自己在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还在,地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她看着那道月光,慢慢地,眼睛闭上了。
在黑暗里,她听到一声响。很轻,很远,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