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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八章 相见

林正渊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见到沈鸢的。不是在家属院的客厅里,不是在火车站进站口,而是在京城第一中学附属初中的校门口,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隔着十三年的思念和愧疚。

他开了一夜的车。从南城到京城,六百公里,他开了整整一夜。货车上拉的是冷链食品,凌晨三点在南城装货,六点到京城卸货。按计划,他卸完货就该休息了,下午还要拉一车货回去。但他没有去休息。他把货车停在批发市场的停车场里,换了一身净衣服——工装外套,深蓝色牛仔裤,黑色运动鞋,都是出门前林母塞进他包里的。“穿好看点。别让妹觉得你邋遢。”他没说好看不好看,他只是把衣服换了。

他从批发市场坐公交车到学校,用了四十分钟。下车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他没有带伞,站在学校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淋着雨。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工装外套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深黑,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不觉得冷。他只觉得紧张。

上课铃响了,校园里安静下来。林正渊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对面那栋教学楼。初三二班,在三楼,从左边数第四个窗户。他查过了。他在网上查了学校的布局图,数了教室的位置,确认了初三二班在三楼左边第四个窗户。他不知道沈鸢坐在靠窗还是靠门,靠前还是靠后。他只知道她在那个教室里,在某一扇窗户后面,在做某一道数学题,在听某一个老师讲课。而他站在雨里,隔着一整条马路,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

下课铃响了。校园里又热闹起来。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有的去场,有的去食堂,有的站在走廊上聊天。林正渊的眼睛在三楼的走廊上搜索,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腔。

然后他看见了她。沈鸢从初三二班的教室门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正在喝水。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喝完之后拧上杯盖,转过身,和旁边一个圆脸的女生说了什么,笑了。

她笑了。林正渊站在雨里,隔着一条马路,看见她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口白牙。和那张照片上的笑容不一样。照片上的笑容是给摄影师看的,礼貌的,得体的,不深不浅。但走廊上的这个笑容,是给朋友的,真实的,灿烂的,像是冬天的太阳。

林正渊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他站在雨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他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他在医院里隔着玻璃窗看她。她那么小,那么皱,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他伸手摸了摸玻璃窗,觉得好神奇——这是我的妹妹。然后她被人抱走了。他找了十三年。现在她就在对面,在三楼走廊上,靠着栏杆,和一个圆脸的女生说话,笑了。

他应该喊她。他应该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说“小妹,我是你大哥”。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淋着雨,看着她。因为她说过了,她会来。下周末就来。他不想催她,不想她,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给她压力。他可以等。等了十三年了,不差这一个星期。

沈鸢喝完水,转身回了教室。走廊上空了,只剩几个男生在打闹。林正渊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走过两条街,走到公交车站,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学校、书店、茶店、便利店,一切都像是被水彩晕开的画,模糊的,温柔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美丽。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鸢笑的样子。他要把这个笑容记住,记住很久,记一辈子。

下午,林正渊开车回南城。六个小时的高速,他没有听音乐,也没有开广播。他只是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想着沈鸢笑的样子。他想起林母说的话:“你见到她了?她怎么样?瘦不瘦?高不高?像谁?”他说:“见到了。挺好的。不瘦。挺高的。像妈。”他没有说她瘦了。他说了谎。沈鸢瘦了。虽然隔着一条马路,但他看得很清楚——她的手腕很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突出来,像是衣服里面挂着一个衣架。她太瘦了。不是那种天生的瘦,是那种吃不好睡不好的瘦。他想起林正远说的那句话:“那你为什么瘦成这样?”他没有问。他不敢问。他怕听到答案。

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林母还在客厅里等他,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见到了?”

“嗯。”

“她怎么样?”

“挺好的。”林正渊坐在沙发上,低下头,“她笑了。”

林母看着他。“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就看了看她。没有叫她。”

林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淋雨了。头发还是湿的。”

“没事。”

“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嗯。”

林正渊站起来,走向浴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妈,她下周末来。她说过的。”

“我知道。”

“给她做排骨。她太瘦了。”

林母看着他,眼眶红了。“好。妈给她做。”

林正渊点了点头,走进浴室,关上门。他打开水龙头,热水浇在头上,顺着脸流下来。他站在花洒下面,终于哭了。哭得很安静,只有水声。他想起沈鸢刚出生的时候,他在医院里隔着玻璃窗看她。她那么小,那么皱,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他伸手摸了摸玻璃窗,觉得好神奇——这是我的妹妹。现在她长大了,会笑了,会说话了,会叫别人“妈妈”“爸爸”“哥哥”“姐姐”了。但还没有叫过他。她叫他“大哥”的时候,会是什么声音呢?会很大声吗?会很小的声音吗?会像林正暖那样脆生生的,还是像林正浩那样闷闷的?他不知道。但他会等。等到了,就知道了。

周末,沈鸢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个行李箱,不大,二十寸的,粉红色,轮子很顺滑,在纺织厂家属院的楼梯上咕噜咕噜地响。林母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带箱子来了?”

“我带了点东西。”沈鸢把箱子提进门,拉开拉链。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一盒稻香村的点心,两罐进口粉,三条羊毛围巾(灰色的给林父,深蓝色的给大哥,驼色的给二哥),两件羽绒服(林母和林正暖的),一套保暖内衣(林正柔的),一个最新款的无线耳机(林正浩的),还有一箱牛和一袋水果。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摆了一桌子。

林母看着那两罐进口粉,眼眶红了。“你买这些什么?花多少钱?”

“没多少钱。我自己赚的。”

“你自己赚的?你一个学生,怎么赚钱?”

“写小说。在网上写。”沈鸢把那两条围巾叠好,“妈,这条灰色的是你的。这条深蓝的是大哥的。”

林母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粉、围巾、羽绒服、保暖内衣、耳机、牛、水果——每一样都是她想要的,每一样都是她舍不得买的。那条灰色的围巾,她在商场里摸过好几次,软软的,暖暖的,标价三百八。她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放下了。三百八,够家里吃一个星期的菜了。现在这条围巾就摆在茶几上,标签还没拆,三百八,一模一样的。

“小鸢,”林母的声音有些哑,“你不用给妈买东西。妈什么都不缺。”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买。”沈鸢把围巾拿起来,围在林母脖子上,“妈,你戴这个好看。”

林母低下头,摸了摸围巾。软的,暖的,和她在商场里摸过的一模一样。她的眼泪掉在围巾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别哭,”沈鸢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哭了就不好看了。”

林母破涕为笑。“妈都多大年纪了,还好看什么。”

“好看。妈最好看。”

那天中午,林正渊回来了。他是特意请了假的,开货车的人没有周末,但他跟老板说家里有事,老板批了。他走进门的时候,沈鸢正坐在沙发上,帮林母择菜。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高,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剪得很短,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颗痣——和林正浩一样的痣。他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林正渊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的女孩。白毛衣,牛仔裤,马尾辫,手腕上戴着一对银镯子。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睛上,落在她眼尾那个微微上挑的弧度上。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

“大哥。”沈鸢站起来。

林正渊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哎”,想说“你来了”,想说“大哥想你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关节很大,虎口有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痕迹。他的手在发抖。

“大哥,”她说,“你回来了。”

林正渊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白白的,手指修长,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练钢琴留下的。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嗯,”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的,“回来了。”

那天下午,沈鸢坐在林正渊的旁边,听他说了很多话。他不善言辞,说话的时候总是磕磕绊绊的,一句话要说好几遍才能说完整。但他还是说了。说他开货车的事,说他在高速上见过的风景,说他有一次在服务站吃了一份特别难吃的盖饭,说他在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狗追着车跑了很远。他说得很慢,很笨拙,像是在努力地找一个话题,找一个能让妹妹了解他的方式。

沈鸢听着,没有打断他。她发现林正渊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不看她。他看着茶几,看着电视,看着窗外的天空,就是不看她。好像看她就会说不下去,好像她的眼睛会让他忘记所有准备好的话。

“大哥,”她打断了他,“你为什么不看我?”

林正渊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

“我怕一看你,就哭了。”他说。

沈鸢的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你哭吧。我不笑你。”

林正渊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热的,像是刚从心里流出来的。她没有抽手,就让他握着,让他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想起上辈子,他跪在她的墓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那时候她在他头顶上飘着,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可以让他哭,可以给他递纸巾,可以说“大哥,没事的,我在这里”。

她说了。“大哥,没事的。我在这里。”

林正渊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嗯,”他说,“你在。”

那天晚上,沈鸢没有走。她请了周一的假,沈母同意了。她在林家住了两天。两天里,她做了很多事。她跟林母学会了做红烧排骨——林母站在旁边指挥,她动手。放多少油,什么时候下锅,炒到什么程度,加多少水,炖多久。她每一步都问了,每一步都记了。排骨出锅的时候,颜色有点深,味道有点咸,但林母说“好吃”,林正渊说“好吃”,林正暖说“好吃”,所有人都说“好吃”。她知道他们在哄她,但她还是开心。

她跟林正渊去了一趟菜市场。林正渊说要给她买水果,问她吃什么。她说苹果。他买了一整箱红富士,挑了最红最大的,一个一个地检查,有疤的不要,不圆的不要,颜色不够红的不要。卖水果的阿姨笑着说:“给你女朋友买的?这么认真。”林正渊的脸红了:“不是,给我妹买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鸢一眼,说:“哦,妹妹啊。长得像你。眼睛像。”林正渊低下头,付了钱,提着箱子走了。沈鸢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瘦高的,微微驼背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她忽然跑上去,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角。

林正渊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大哥,你背我。”

“啊?”

“背我。我想让你背我。”

林正渊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沈鸢趴在他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他的背很宽,很硬,能感觉到骨头。他站起来,背着她,走在菜市场的小路上。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一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卖菜的小摊中间穿行。沈鸢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了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和淡淡的机油味。

“大哥。”

“嗯?”

“你以前背过我吗?”

“背过。你刚出生的时候,我抱过你。在医院的婴儿房里。你很小,我一只手就能托住。我不敢用力,怕弄疼你。你睡着了,嘴巴一张一张的,像小鱼。”

沈鸢把脸埋得更深了。“那你再背我一次。这次久一点。”

“好。久一点。”

他背着她,走了很远。从菜市场走到家属院,从家属院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到桥上。夕阳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像是有人在河里撒了一把碎金。沈鸢趴在他背上,看着夕阳,觉得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看过的最好看的夕阳。

晚上,沈鸢和林正暖挤在上铺。林正暖的床很小,两个人躺在一起有点挤,但沈鸢不介意。她靠着墙,林正暖靠着栏杆,中间隔着一个拳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小妹,”林正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下铺的林正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末。”

“真的?”

“真的。”

“那你下次来,我给你做桂花糕。这次多做点。你带回去给你同学吃。”

“好。”

“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姜禾,她喜欢吃甜的,我给她也做一份。”

“好。”

“小妹。”

“嗯?”

“你有没有想过……回来?就是……回来住?”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真的?”

“真的。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沈鸢翻了个身,面对着林正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二姐,我在沈家还有一些事要做。做完了,我就回来。”

林正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沈鸢的头发。“那你快点做。我等你。”

“好。”

“小妹。”

“嗯?”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二姐?你还没有叫过我呢。”

沈鸢愣了一下。她叫过林母“妈”,叫过林父“爸”,叫过林正渊“大哥”,叫过林正远“二哥”,叫过林正浩“三哥”,叫过林正柔“大姐”。但她确实没有叫过林正暖“二姐”。不是忘了,是不敢。因为林正暖是等了她最久的人。从知道她的存在开始,林正暖就在等。等她回信,等她来,等她叫一声“二姐”。等了两年,等了两封信,等了两盒桂花糕。

“二姐。”她说。

林正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流过脸颊,滴在枕头上。沈鸢伸出手,擦掉了她的眼泪。

“别哭了。明天眼睛肿了,上学不好看。”

“我不管。我就要哭。我等了两年了。”

“那你哭吧。哭完了我给你擦。”

林正暖哭了一会儿,哭够了,自己擦了擦脸,笑了。“你再叫一次。”

“二姐。”

“再叫一次。”

“二姐。”

“再叫一次。”

“二姐二姐二姐。”

林正暖笑着捂住她的嘴。“行了行了,别叫了。吵到别人了。”

沈鸢笑了。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亮亮的,暖暖的。她想起上辈子,林正暖在她的墓前,靠在林正柔肩上,身体在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这辈子,她不要林正暖再发抖了。她要林正暖笑。像现在这样,弯着眼睛,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你再叫一次”。

周一早上,沈鸢要走了。林母给她装了一大袋东西——桂花糕、苹果、自己腌的咸菜、一罐辣椒酱、一包红枣。袋子鼓鼓囊囊的,提起来很重。

“妈,太多了。我拿不动。”

“拿不动让你同学帮你拿。你那个朋友,姜禾,让她也尝尝。”

沈鸢看着那袋东西,没有再说“太多了”。她提起来,放在地上。“妈,我下周末还来。”

“好。妈给你炖排骨。”

“上次就是排骨。换个花样。”

“那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妈做什么我都爱吃。”

林母笑了,眼眶红了。“你这个孩子,就会哄妈开心。”

“我说真的。”沈鸢提着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站着所有人——林母、林父、林正渊、林正远、林正浩、林正柔、林正暖。七个人,站成一排,像是一张全家福。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但都在笑。

“我走了。”沈鸢说。

“路上慢点。”林母说。

“到了打电话。”林父说。

“下周末我去接你。”林正渊说。

“我给你做桂花糕。”林正暖说。

“我给你检查作业。”林正远说。

“我给你修电脑。”林正浩说。

“我给你量血压。”林正柔说。

沈鸢笑了。笑得很开心,眼泪都笑出来了。“你们够了。我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下周末就回来了。”

她转身走下楼梯。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七个人还站在门口,挤在一起,看着她。她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听见四楼传来七个人的声音,乱七八糟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很热闹。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401的窗户。窗帘大开着,七个人挤在窗户前面,朝她挥手。她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里,七个人还挤在那里。她没有再挥手。她转过身,走进了阳光里。

回到沈家之后,沈鸢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桂花糕、苹果、咸菜、辣椒酱、红枣,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了一桌子。沈母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妈妈,这是林妈妈给的。桂花糕是二姐做的,苹果是大哥买的,咸菜是林妈妈自己腌的。”沈鸢把那罐辣椒酱打开,“这个辣椒酱特别好吃。你尝尝。”

沈母接过罐子,看了一眼。“我不太能吃辣。”

“那就少尝一点。就一点点。”

沈母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辣,但是香。不是那种的辣,是那种温和的、带着蒜香和芝麻香的辣。

“好吃吗?”沈鸢看着她。

“好吃。”沈母把罐子放在桌上,“替我谢谢林妈妈。”

“好。”

沈母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小鸢,你在那边……开心吗?”

沈鸢看着她。沈母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像是站在门外等着开门的人的表情。

“开心。”沈鸢说。

沈母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小鸢,你下周末还去吗?”

“去。”

“好。路上注意安全。”

“好。”

沈母走了。沈鸢站在餐桌前,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桂花糕、苹果、咸菜、辣椒酱、红枣。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想起林正暖说“我给你做桂花糕”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星星。她想起林正渊说“我给你买苹果”的时候,蹲在水果摊前,一个一个地挑,有疤的不要,不圆的不要。她想起林母说“妈给你炖排骨”的时候,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头发乱蓬蓬的,但笑得很开心。

沈鸢吃完那块桂花糕,洗了手,坐在书桌前。她拿出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信。这次不是写给林家的,也不是写给沈母的,是写给自己的。

“沈鸢,你今天回家了。不是沈家,是林家。你见到了大哥,他背了你。他的背很硬,能感觉到骨头。但很稳,不会摔。你叫他‘大哥’的时候,他哭了。他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你给他擦了,说‘别哭了’。他说‘我没哭’。嘴硬。你叫了二姐‘二姐’,叫了好多声。她让你再叫一次,你就再叫一次。她让你再叫一次,你就再叫一次。你叫到她笑了为止。你下次去,要叫大姐‘大姐’,叫二哥‘二哥’,叫三哥‘三哥’。你还没有叫过他们。你要一个一个地叫,叫到他们笑为止。沈鸢,你有家了。不是那个一千平的别墅,是那个六十平的小房子。有碎花桌布,有搪瓷盘子,有洗得发白的校服,有补丁的校服袖子,有开着灯的客厅。那是你的家。你终于找到了。”

她合上记本,锁好,放回床底下。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小说。新书的题目叫《归途》。写一个女孩如何在失去所有的家之后,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她写得很慢,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砖,她要用这些砖,给自己建一个家。一个没有人能拆掉的家。

第八章完

预告:沈鸢开始了两边跑的生活。周末去南城,平时在京城。她在沈家和林家之间切换,像一个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的旅人。沈母开始注意到她的变化——她不再争了,不再抢了,不再为沈母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患得患失。她变得平静了,从容了,像是一棵树,扎在了别的地方,风吹过来的时候,枝叶会动,但树不会。

而顾砚庭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沈鸢不再看他了。不是故意不看的,是真的不在意了。她看他,和看桌上的一杯水、墙上的一幅画、窗外的一棵树,没有任何区别。这种“不在意”比任何拒绝都让他不安。他开始做一些反常的事——给她送花,等她放学,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温柔体贴”。他想把她拉回来。但沈鸢只是看着他的表演,心里想:你演吧。反正我走了。

(第八章完,共十五章,敬请期待后续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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