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炽看完《一个人的好天气》的那个晚上,给顾行舟打了一个电话。
“我问你,”他躺在床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如果一个女孩子说‘你来了之后书店没那么安静了,但不吵’,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顾行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温嘉禧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她能让你的智商降到这个水平。”顾行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无奈,“盛炽,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
“那你天天往书店跑什么?”
“看书。”
“你?看书?”顾行舟笑了,笑得很大声,“你连课本都懒得翻开的人,去书店看书?”
“我最近看了两本了。”盛炽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
“两本什么?”
“《星空下的最后一天》和《一个人的好天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盛炽,”顾行舟终于开口,声音变得正经起来,“你是不是来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你对那个温嘉禧。你是不是认真的?”
盛炽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流。他已经看了这道裂缝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在这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你不知道?”顾行舟明显不信。
“我就是觉得——”盛炽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装。”
“不用装什么?”
“不用装成别人想要的样子。”盛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爸妈觉得我应该继承家业,老师觉得我应该考好大学,朋友觉得我应该大方、仗义、什么都无所谓。他们给我画了一个框,让我长在框里面。”
“然后呢?”
“然后我就长在框里面了。”盛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大方、仗义、什么都无所谓。但你知道吗,我不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我只是觉得,如果说我有所谓,就会让别人失望。”
顾行舟没有说话。他跟盛炽认识了十二年,第一次听他说这些话。
“但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盛炽继续说,“我不需要装。她不会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她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她就在那里,看书,喝茶,整理书架。她不管我是盛炽还是别人,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坐在对面的人。”
他说完之后,觉得这些话太矫情了。他盛炽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他应该是那个“无所谓”的人,是那个“谁在乎”的人,是那个永远漫不经心、永远不在意的少年。
但对着温嘉禧,他在意了。
在意得不得了。
“那你为什么不追她?”顾行舟问。
“我怕。”
“怕什么?”
“怕把她吓跑。”盛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太容易受惊了。你稍微靠近一点,她就往后退。你要是直接说‘我喜欢你’,她能退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来。”盛炽说,“先让她习惯我。等她习惯了我的存在,再说别的。”
“你这叫温水煮青蛙。”
“随便叫什么。有效就行。”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说,“但我提醒你一句——你那个嘴,能不能管住?别到时候又说出什么‘谁要你担心了’这种话。”
盛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说了这句话?”
“猜的。”顾行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说这种话。越在意,越嘴硬。越怕失去,越把人往外推。盛炽,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盛炽没有回答。
他知道顾行舟说得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嘴硬是他穿了十八年的铠甲,脱下来的时候,里面是软的、嫩的、一碰就疼的。他不知道怎么把那个软的部分给别人看。
“我尽量。”他说。
“尽量不够。”
“那你想让我怎样?”
“想让你——”顾行舟想了想,“下次想说狠话的时候,先数三下。三下之后再说。如果还是想说狠话,就再数三下。”
“这有用吗?”
“试试呗。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盛炽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试着在脑子里数数。
一、二、三。
他想起温嘉禧说“你以后下雨天不要来了”的时候,他回的那句“谁要你担心了”。如果当时他数了三下,他会不会说出不一样的话?
也许会说“谢谢”。
也许会说“你也是”。
也许会说——
“好,我下次带伞。”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说不出口。
盛炽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蠢的人。
第二天的书店,盛炽坐在柜台对面,手里拿着温嘉禧推荐的第三本书。这次是一本短篇小说集,封面是白色的,画着一只飞翔的鸟。
他没有急着翻开。他在观察。
温嘉禧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她的衣服还是平时的风格——简单的白色衬衫,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表情还是平时的表情——安静的、平淡的、看不出情绪的。
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整理书架的时候,她把一本书放错了位置,过了几秒才发现,又拿起来重新放。看书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同一页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不像是真的在看。
她在想什么?
盛炽想问,但他忍住了。
一、二、三。
数完之后,他问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累了?”
温嘉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她说。
“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
“那为什么累?”
温嘉禧沉默了一下。
“就是——”她想了想,“有时候会突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是因为什么都没做。”
盛炽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一、二、三。
“那要不要休息一下?”他说,“别看书了,发会儿呆。”
温嘉禧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问。
“什么话?”
“‘发会儿呆’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你怎么又没精神了’。”
盛炽愣住了。
她说得对。他以前确实会那样说。不是故意的,是一种习惯——看到别人状态不好,他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了”“你怎么又这样”,像是在责怪对方不应该状态不好。
但刚才他说的是“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也许是数数的时候。
也许是在心里把那句“你怎么又没精神了”咽回去之后,重新组织语言的时候。
也许是在他决定“慢慢来”的时候。
“人总是会变的。”他说,语气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温嘉禧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然后真的开始发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户外面是一棵槐树,槐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盛炽看着她发呆。
他也开始发呆。
两个人各自发各自的呆,书店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过了大概十分钟,温嘉禧突然开口了。
“盛炽。”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累?”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温嘉禧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盛炽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看,是那种——她好像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这个人。
“你变了。”她说。
“你上次说过了。”
“这次不一样。”温嘉禧的声音很轻,“上次我说你变了,是因为你开始看书了。这次是因为——你开始不问问题了。”
“不问问题是好事吗?”
“对我来说是。”温嘉禧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我不喜欢被问问题。小时候,每次有人问我‘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开心’‘你怎么了’,我就更不想说话。”
“为什么?”
“因为那些问题不是真的关心。他们是觉得我不对劲,想让我变成他们觉得‘对劲’的样子。”她停了一下,“但你不是。”
盛炽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问。
“因为——”温嘉禧想了想,“你不问的时候,比问的时候多。”
这句话有点绕,但盛炽听懂了。
她在说——他的沉默,比他的追问更有分量。
他的“不问”,让她觉得安全。
盛炽坐在那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悄悄地改变。像一棵树在不知不觉中长出新的枝叶,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绿了一大片。
“温嘉禧。”他说。
“嗯?”
“以后你觉得累的时候,可以不说话。不用勉强自己跟我聊天。”
“那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盛炽说,“我在看书。”
温嘉禧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才看了两本,就说自己在看书了。”
“两本也是看。”
“两本连入门都不算。”
“那算什么?”
“算——”温嘉禧想了想,“算你终于知道书是什么东西了。”
盛炽笑了。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吗?”他问。
“你?”温嘉禧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你是一本还没翻开的书。”
盛炽愣住了。
这个比喻他从来没有听过。
“什么意思?”
“就是——”温嘉禧低下头,声音很轻,“封面很好看,但里面是什么,要翻开才知道。”
盛炽坐在椅子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她说他封面很好看。
她注意到他封面好看了。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说他是一本还没翻开的书。她在说,她还不知道他里面是什么。但她想知道。
不然她不会说“还没翻开”。
“那你想翻开吗?”他问,声音比他预期的低了一些。
温嘉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一杯慢慢凉掉的茶,温度在下降,但余韵还在。
过了很久,她说了两个字——
“也许。”
盛炽觉得这两个字够了。
也许。
不是“想”,不是“不想”,是“也许”。
也许的意思是——我在考虑。
也许的意思是——我不确定,但我没有拒绝。
也许的意思是——你再等等,等我准备好了。
他能等。
他已经等了两周了。再等两周,两个月,两年——他也不知道自己能等多久,但至少现在,他觉得自己可以等下去。
因为他第一次觉得,等待不是煎熬。
等待是——看着她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打开自己,像一朵花在缓慢地、不被察觉地绽放。
这个过程很慢。
但很美。
下午四点半,书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戴着墨镜,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包。她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文学区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盛炽没有在意。他继续看自己的书。
但那个女人突然开口了。
“小伙子,”她看着盛炽,“你是不是盛家的儿子?”
盛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女人笑了,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你妈妈是我的牌友。上次聚会她还提到你,说你最近总往一家书店跑,还以为你在谈恋爱呢。”
盛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微微发热。
“没有。”他说,“我在看书。”
“看书?”女人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温嘉禧,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的笑,“行,看书,挺好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店。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恢复了安静。
但盛炽知道,这个女人回去之后,一定会跟他妈妈说。
然后他妈妈就会问东问西。
然后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他放下书,揉了揉太阳。
“那个人是谁?”温嘉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妈的牌友。”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嗯。”
“你不解释吗?”
“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不是她想的那种关系。”
盛炽抬起头,看着温嘉禧。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点——他注意到了。
“你希望我解释吗?”他问。
温嘉禧沉默了几秒。
“随便你。”她说。
盛炽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就没必要解释。”
温嘉禧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了。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盛炽看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但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低着头,各自弯着嘴角。
谁都没有让谁看到。
晚上,盛炽回到家,发现他妈妈坐在客厅里等他。
“妈。”
“回来了?”盛妈妈放下手机,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听说你最近常去一家书店?”
盛炽在心里骂了那个牌友一百遍。
“嗯。”他说。
“去看书?”
“嗯。”
“看什么书?”
“小说。”
“什么小说?”
“《一个人的好天气》。”盛炽说完之后觉得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好笑,但他忍住了。
盛妈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儿子,”她说,“你是不是在追女孩子?”
盛炽沉默了三秒。
一、二、三。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天天去书店?”
“因为我想看书。”
“你什么时候爱看书了?”
“最近。”
盛妈妈盯着他看了十秒,然后笑了。
“行,”她说,“看书挺好的。但你记住——不管你在做什么,别伤害人家女孩子。”
盛炽愣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什么样。你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很重。你越在意一个人,就越不知道怎么对她好。你爸爸当年就是这样追我的,差点把我气跑。”
盛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盛妈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真的在意那个女孩子,就好好对她。别嘴硬,别逞强,别把她往外推。你爸爸用了三年才学会这个道理,你别学他。”
盛炽看着他的妈妈,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知道了。”他说。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打开温嘉禧的对话框,看着她昨晚回复的那个“嗯”。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今天那个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发送。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没有。”
就两个字。
盛炽看着这两个字,想了很久。他想问她“真的没有吗”,想问她“那你为什么手指收紧了”,想问她“你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但他没有问。
他打了另外一行字——
“那就好。明天见。”
这次温嘉禧回复得很快。
“明天见。”
盛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她说“也许”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里有犹豫,有试探,有一点点害怕,还有一点点——
他不敢确定是不是——期待。
也许吧。
也许是期待。
也许是他想多了。
但他愿意等。
等她从“也许”变成“是”。
等她从“随便你”变成“我希望你不解释”。
等她从“明天见”变成“我想见你”。
他能等。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虽然他不太确定一辈子有多长,但他觉得,如果是等她的话,多长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