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秋天，王星河过得平静而充实。
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周末去证券营业部。
他的生活轨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区别。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他在图书馆里看的书，不是教材，而是《公司法》《证券法》《上市公司收购管理办法》这类法律法规。
比如，他在笔记本上写的字，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个个公司的名字和一连串的数字——市盈率、市净率、净资产收益率、资产负债率。
比如，他每个月的生活费，从三百块变成了一千块——但他从来不乱花钱，穿的衣服还是那几件旧T恤和牛仔裤，吃的还是食堂和路边摊。
张俊问他：“你赚了那么多钱，怎么不买点好东西？”
王星河说：“钱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生钱的。”
张俊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是个财迷。”
王星河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没办法跟张俊解释，在他眼里，两万多块本不算“钱”，只是“种子”。种子不能吃掉，要种下去，浇水，施肥，等它长成参天大树。
而这棵树的，正在悄悄地扎进2000年华国经济的土壤里。
10月，一个重要的消息传出来：深交所筹备创业板的消息越来越明确，首批过会企业名单已经上报。
王星河知道，创业板——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推迟到了2004年，改名为“中小企业板”——的推出时间比市场预期的要晚。但第一批过会企业的名单，基本上就是他手里那份招股说明书上的那些。
华兰生物，在名单里。
11月，王星河在闽发论坛上发了一个长帖。
帖子的标题是：
《中小企业板：下一个财富风口》
他在帖子里详细分析了中小企业板的推出背景、政策意图和机会，重点推荐了三家公司：华兰生物、双鹭药业、科华生物。
这三家公司，都是生物制药领域的。
王星河选择生物制药作为切入点，不是随机的。
因为在2000年的华国，生物制药是一个既热门又冷门的行业。说它热门，是因为“生物技术”这个概念在90年代末被炒得很热，很多人都觉得这是继互联网之后的下一波浪。说它冷门，是因为真正懂这个行业的人极少——这个行业技术门槛高、政策壁垒多、研发周期长，一般的散户者本看不明白。
而信息差最大的地方，往往就是利润最丰厚的地方。
王星河的帖子在闽发论坛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人赞同，有人质疑，有人骂他是“庄家的托”。
但更多的人开始关注“星河”这个名字。
有个ID为“老K”的网友在下面回复：
“关注楼主很久了。从东方电子到华兰生物，楼主的判断逻辑非常清晰，不像是在忽悠人。我准备跟一点华兰生物，希望楼主不要让我们失望。”
王星河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微微上扬。
“老K”，他知道这个人。
前世，闽发论坛上的“老K”是一个神秘的大户，据说身家过亿，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在论坛上发帖不多，但每一条都很精辟，后来被人整理成《老K语录》，在圈里广为流传。
没想到，老K也在关注他。
这说明，“星河”这个名字，已经开始进入真正的大资金的视野了。
12月，冬。
江城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校园被白雪覆盖，梧桐大道变成了银装素裹的长廊。
王星河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的书桌上摊着一份《21世纪经济报道》，头版头条是：
《纳斯达克指数跌破2500点，年内跌幅超过50%》
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无数曾经风光无限的互联网公司股价暴跌、破产倒闭、创始人一夜之间从亿万富翁变成穷光蛋。
但在华国，这一切似乎还很遥远。
A股市场在上证指数2000点上方稳稳当当地运行着，者们沉浸在牛市的狂欢中，没有人觉得这场盛宴会有结束的一天。
王星河知道，盛宴确实不会那么快结束。A股的牛市会持续到2001年6月，上证指数会涨到2245点，然后才开始漫长的熊市。
但他也知道，2001年的熊市只是一个小曲。真正的大机会，在2003年之后。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等待中小企业板的推出，等待华兰生物的上市，等待他的五十万变成一百万、两百万、五百万。
然后，他就可以开始布局真正的——
大机会。
“星河，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张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发呆呢。”王星河转过身，“怎么了？”
“楼下有人找你。”
“谁？”
“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夹克的，说是姓周。耗子下去拿外卖的时候碰见的，让我叫你。”
周明远。
王星河放下茶杯，穿上外套，下了楼。
宿舍楼下，周明远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夹着一烟，脚边放着一个公文包。他看见王星河，笑了笑，把烟掐灭。
“小王，没打扰你吧？”
“没有。周老师，您怎么来了？”
“路过你们学校，顺便来看看你。”周明远说，“走吧，我请你吃个饭，边吃边聊。”
两人去了学校门口的一家湘菜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周明远点了四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手撕包菜、紫菜蛋花汤。
“喝点酒？”周明远问。
“我不太喝。”
“行，那就喝茶。”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
“小王，”周明远夹了一块鱼肉，“我最近在研究一个东西，想听听你的看法。”
“您说。”
“你觉得，未来十年，国内经济最大的增长点在哪里？”
王星河放下筷子，想了想。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可以回答得很空泛，比如“消费升级”或者“城镇化”。但面对周明远这样的人，空泛的回答没有意义。
他需要给出具体的、有深度的判断。
“房地产。”王星河说。
周明远挑了挑眉毛：“房地产？现在房地产市场可不太景气啊。商品房空置率很高，银行对房地产开发贷控制得很严。”
“那是现在。”王星河说，“但政策的风向已经在变了。1998年内阁发布了《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停止了福利分房制度，这是房地产市场化的起点。2000年开始，个人住房贷款政策逐步放宽，首付比例从30%降到了20%，贷款利率也在下调。这些政策的效果不会马上显现，但两到三年之后，房地产需求会迎来一个爆发式的增长。”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2001年华国加入WT之后，出口导向型制造业会迎来高速增长，大量的农村劳动力会向城市转移。城市化率的提升，会带来巨大的住房需求。供给端和需求端的双重驱动，会推动房地产进入一个长达十年的超级周期。”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地嚼着菜，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若有所思。
“那你觉得，”周明远开口了，“如果现在开始布局房地产，应该怎么布局？”
“两个方向。”王星河说，“第一，买地。但现在我们还没有这个资金实力。第二，买房地产公司的。A股市场上已经有一些房地产上市公司，比如万科、金地、招商地产。其中万科是最值得关注的——它的管理层很优秀，财务稳健，土地储备充足，而且它的股价目前被严重低估。”
“万科？”周明远想了想，“我好像听说过这家公司。它在深圳上市的？”
“对，000002。”
周明远点了点头：“我回去研究一下。”
他放下筷子，看着王星河，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小王，我今天来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
“您说。”
“我有一个朋友，在省里的一家公司做总经理。他们公司最近在筹备一只产业基金，规模大概一个亿，主要投向高新技术产业。他们需要一个懂行业、懂研究的年轻人来做助理，负责的前期调研和尽职调查。”
周明远看着王星河：“你有没有兴趣？”
王星河的心跳加速了。
产业基金。一个亿的规模。助理。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这是一个平台。
一个让他接触真实世界的平台。一个让他认识更多企业家、人和政府官员的平台。一个让他从“散户”变成“机构者”的平台。
但他现在才大二，还有两年多才毕业。
“周老师，”王星河说，“我很感兴趣，但我现在还在上学……”
“我知道，”周明远摆了摆手，“所以不是全职的，是。你每周抽一两天时间去他们公司就行，不影响上课。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块，但主要是有机会接触。”
一个月两千块。
在2000年的江城，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收入。普通大学毕业生的起薪也就一千出头。
但王星河在乎的不是这两千块。
他在乎的是那个“机会”。
“周老师，”王星河说，“我接受。谢谢您。”
周明远笑了：“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我那朋友看过你写的华兰生物的研究报告，对你印象很深。他说‘一个大二学生能写出这种深度的报告，要么是天才，要么是骗子’。我跟他说，你既不是天才也不是骗子，你就是一个——特别会赚钱的年轻人。”
两人都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江城都染成了白色。
王星河端起茶杯，跟周明远碰了一下。
“周老师，敬未来。”
“敬未来。”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音，像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门后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