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寒假,江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王星河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手里攥着一张回家的火车票。绿皮火车,从江城到老家曲靖市,票价四十三块,硬座,四个半小时。
“星河,你真不跟我们去吃散伙饭了?”张俊从上铺探下脑袋,嘴里叼着一辣条,“明天就放假了,今晚最后一顿。”
“不去了,我赶下午的火车。”
“行吧。”张俊跳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没开封的孝感麻糖,塞到王星河手里,“带回去给阿姨吃,上次你突然生病阿姨她来给我带了好多吃的,我都没机会谢她。”
王星河接过来,心里微微一暖。“谢了,俊哥。”
“谢啥。”张俊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见。”
王星河背上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罐张俊塞的麻糖、一本《证券学》——还有一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是:32,500元。
两万八千五的本金,加上这两个多月陆续做的一些短线交易,他的个人资产已经滚到了三万两千五。
炒东方电子到手:28,500元这两个月陆续做的短线交易盈利:约4,000元目前的个人总资产是三万两千五百块。
华兰生物:周明远投了50万,配5倍杠杆,总共250万,全部买入华兰生物 王星河的分成比例是20% 但华兰生物要到预计04年中小企业板推出后才能上市交易。
这笔钱,他不敢告诉家里。
不是怕父母担心,而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用三个月时间把一千块变成了三万多块。这件事在任何正常的家庭里,都不会被当作一件好事。
尤其是在王建国的眼里。
王星河的父亲王建国,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父亲:沉默、固执、把所有的苦都咽在肚子里。他在曲靖棉纺厂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工到车间副主任,然后亲眼看着厂子倒闭,三千多号人一夜之间没了饭碗。
下岗之后,王建国没有去闹,没有去上访,甚至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回了家。
然后,他去了南方。
在东莞的一家五金厂当工人,月薪八百,包住不包吃。每个月给家里寄六百,自己留两百。
王星河前世一直觉得父亲窝囊。一个,被时代抛弃了,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换个地方继续活。
但后来他明白了。
那不是窝囊。
那是一个父亲能给出的、最深沉的爱。
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曲靖站。
王星河走出车站,刺骨的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这条围巾是刘秀英织的,深蓝色的,有些地方织得松紧不一,但很暖和。
信阳是云南曲靖的一个小城市,京广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2000年的曲靖,还保留着九十年代的面貌: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满街的“面的”和三轮车。火车站广场上挂着巨幅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欢迎回家过年”六个大字,红底白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王星河没有打车,而是步行回家。
家在老城区,一片建于八十年代的老居民区。从火车站走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
街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和福字。几个小孩在路边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年夜饭的香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那是年的味道。
走到西关路口的时候,王星河停下了脚步。
路口的电线杆下面,站着一个人。
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双手在袖子里,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是王建国。
王星河的眼眶一瞬间就热了。
他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爸。”
王建国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等待中的木然变成了淡淡的笑。那种笑很轻,轻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水汽,一碰就散,但它确实在那里。
“回来了?”王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南方打工留下的口音变化。
“嗯。”
“走吧,你妈做了饭,等你呢。”
王建国弯腰拎起保温桶,转身往家走。王星河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
王建国今年四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五十七。背微微有些驼,头发白了一半,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跛——那是前年在五金厂被机器压伤了脚趾留下的后遗症,厂里赔了三千块了事。
王星河前世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母亲告诉他的。
“爸,你的腿……还疼吗?”
王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早不疼了。”
王星河没有再问。
他知道,父亲的腿疼不疼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三千块钱的赔偿金,被父亲全部寄回了家,给刘秀英交了医疗保险。
家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红砖楼里,三单元,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大部分已经坏了,王星河摸着黑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左边第三级台阶有个缺口,五楼拐角处的墙皮脱落了一大块。
到了家门口,门是开着的。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伴随着炒菜的声音和刘秀英的歌声。
刘秀英唱歌永远不在调上,但她爱唱。王星河小时候最讨厌她唱歌,觉得丢人。后来她不唱了——不是因为被人说了,而是因为嗓子出了问题,做了个小手术后,声音变得沙哑,她就不太好意思唱了。
但现在,她在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王星河站在门口,听了好几秒,才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刘秀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脸上被油烟熏得红扑扑的。她看见王星河,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咧到了耳。
“哎呀!回来了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回厨房,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你爸说去接你,我还说不用,你都多大了还接什么接……老王的腿脚不好,我就是不放心……”
王星河把书包放下,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四五个平方,灶台、水槽、碗柜挤得满满当当。但刘秀英把这个小空间收拾得井井有条,调料瓶一字排开,抹布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酸辣白菜、还有这个排骨莲藕汤。哦对了,我还炸了丸子,萝卜丝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刘秀英一边说一边把菜往桌上端,“你去洗手,叫你爸把桌子擦一下。”
王星河转身的时候,看见灶台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个小药瓶。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速效救心丸。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去洗手了。
晚饭是王星河家一年中最隆重的一顿饭。
不是年夜饭——年夜饭是明天的事。但腊月二十八的这顿饭,是王建国从南方回来的第一顿饭,也是王星河放寒假回家的第一顿饭,所以刘秀英格外重视。
三菜一汤,一碟咸菜,一锅米饭。
王建国坐在桌子的北边——那是他固定的位置,背对着窗户。刘秀英坐在他旁边,王星河坐在对面。
三个人,一张小方桌,一盏吊灯。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幅简笔画。
“吃,多吃点。”刘秀英不停地往王星河碗里夹菜,排骨、白菜、丸子,堆得冒了尖,“你看看你,又瘦了。在学校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食堂挺好的。”
“好什么好,我跟你说,食堂的菜油水少,不顶饿。你回学校的时候,我给你带两罐剁辣椒,再带一袋腊肉,你想吃的时候就……”
“行了行了,”王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刘秀英立刻就停了,“让孩子自己吃,你别老夹。”
刘秀英瞪了王建国一眼,但还是坐了回去。
王星河低头吃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这种场景,他前世经历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觉得珍贵。直到失去了,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给你夹菜、有人嫌你瘦、有人在你回家的路上等你——这些看起来最平常的事情,其实是人生中最奢侈的东西。
“爸,你在东莞……还好吗?”王星河抬起头,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还行。厂里活不多,但还算稳定。”
王星河知道这不是真话。
他记得前世,2000年到2001年,东莞的五金厂倒闭了一大批。王建国所在的那家厂虽然没有倒闭,但效益很差,经常停工,一个月上不了几天班。王建国的月薪从八百降到了五百,但他每个月还是往家里寄四百。
“爸,”王星河放下筷子,“明年……你别去东莞了。”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我找了个,在一家公司做助理,一个月两千块。”王星河说,“我养得起家。”
屋子里安静了。
刘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王建国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惊讶、有怀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两千块?”王建国放下筷子,“什么?你一个大学生,人家凭什么给你两千块?”
“是省社科院的一个老师介绍的,正经的公司。我做行业研究,写报告,帮他们分析。”王星河从书包里拿出那份华兰生物的研究报告——不是完整版,是一份简化的、特意删掉了敏感数据的版本——递给王建国,“爸,你看看,这是我写的。”
王建国接过报告,翻了翻。
他的文化程度不高,高中没毕业就进了厂,但他是那种爱学习的人。在厂里的时候,自学了机械制图和电工技术,能看懂图纸,也能看懂一般的文字材料。
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封面上的一行字:
“华兰生物价值分析报告——王星河”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放在桌上。
“你写的?”
“嗯。”
“人家给你两千块,就让你写这个?”
“嗯。”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继续吃饭。
“行,那你好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雪”。
但王星河看见,父亲握筷子的手,微微在抖。
饭后,刘秀英在厨房洗碗,王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台二十一寸的熊猫牌彩电,还是1995年买的,图像有时候会闪,要拍一下才正常。
王星河坐在父亲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搪瓷茶杯的距离。
电视里放的是往年春节联欢晚会的小品,赵本山、宋丹丹、冯巩的脸在屏幕上轮番出现,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爸,我跟你说个事。”王星河开口了。
“什么事?”
“我在公司做的那个研究,自己也投了一点钱进去。赚了一些。”
王建国转过头看着他:“赚了多少?”
“三万多。”
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伸手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水龙头的滴水声。
“你说什么?”王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我赚了三万多。”
“你哪来的本金?”
“从生活费里攒的,一千块。”
王建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某种情绪。
“王星河,”他叫了儿子的全名,这在平时很少见,“你知道是什么吗?那是赌博!你一个学生,不好好读书,去?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炒得倾家荡产?你知不知道——”
“爸,”王星河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但坚定,“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把配资、杠杆、风险控制这些东西,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了一遍。他没有说得太复杂,也没有说出那些“未来记忆”的秘密。他只是让父亲明白一件事:
他不是在赌博。
他是在做一件经过计算、有逻辑、有方法的事情。
王建国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刘秀英擦着手走出来,感觉到客厅里凝重的气氛,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王建国站起来,“我去阳台抽烟。”
他推开阳台的门,走进寒冷的夜色中。打火机的火光闪了一下,然后是一明一暗的烟头在黑暗中跳动。
刘秀英走到王星河身边,小声问:“你爸怎么了?”
“我跟他说我赚了点钱。”
刘秀英的脸色变了:“你了?赚了还是赔了?”
“赚了。”
“赚了多少?”
“三万多。”
刘秀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妈,你别担心,”王星河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瞎炒,我是研究过的。”
刘秀英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粗糙、燥,指节因为长期在超市搬货而变形。但她的手很暖。
阳台的门响了,王建国走进来,身上带着冷风和烟味。
他在王星河对面坐下,看着他,眼神里的愤怒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神情。
“星河,”他说,“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
王星河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爷爷的死因。在他的记忆里,爷爷是一个非常模糊的影子——他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
“你爷爷,”王建国的声音很低,“是炒期货亏了钱,想不开,跳了江。”
空气凝固了。
刘秀英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王星河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他前世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你爷爷发小也,”王建国继续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爷爷的发小,动荡的年代,发小偷渡香江,后来,看发小回来发大以后,听人说跟抢钱一样,跟人家学炒香江。一开始赚了点,后来越陷越深,把家里的积蓄全赔进去了。他不甘心,借了钱继续炒,最后……欠了一屁股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所以你妈不让我,”王星河说,“是怕我走爷爷的路。”
王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王星河沉默了很久。
他没办法告诉父亲,他和爷爷不一样。爷爷是在一个信息闭塞的时代,用错误的方式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他,是站在二十五年的未来回头看,每一步都踩在已经验证过的节点上。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说:“爸,我跟爷爷不一样。我不会借钱去赌。我做的每一笔,都有充分的研究和依据。我不会让家里人担心。”
王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现在说这些没用,”王建国说,“我要看到。”
“好。”王星河说,“你看着。”
那天晚上,王星河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父母低声的对话。
隔着一堵墙,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到刘秀英偶尔的抽泣声和王建国沉闷的嗓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台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他高中时候的画——一幅素描,画的是老家的院子,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他想起爷爷。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一个在绝望中选择了最极端方式的人。
王星河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爷爷,你放心。你走过的路,我不会再走。
但我要走的路,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