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朝在极度的疲惫和疼痛中,又一次坠入昏沉。
时间在半梦半醒的间隙流过,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将她从破碎的浅眠中唤醒。
侍女在静默中完成了交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新来轮值的侍女注意到榻上的动静,径直走出殿外,不多时,她就端着漆盘折返回来,碗里的药汁还飘着袅袅白气。
姜明朝坐起身,侍女将软枕垫在她腰后,银匙盛着浓黑的药汁再次被递到唇边。她不张口,那股苦涩味刚一入鼻,舌尖的伤口就像被瓷片扎一般。
只是这次,这个身形高挑的侍女没有像之前的侍女那样坚持,姜明朝似乎听到一声极短的、无奈的叹息,转瞬消弭在空气中。
药碗被重新放回托盘,她转身出了寝殿。
一会的功夫,床榻的边缘微微一沉,她重新坐在床边,这次手里端着一盏盛了碎冰的瓷碟。冰块泛着细碎的冷光,丝丝冷气冲淡的空气里的药苦味。
然后,侍女伸出另一只手,她的手指修长,指尖拈起一小块碎冰,动作平稳的递到姜明朝唇边。
姜明朝记得她,在那些零碎、混乱的记忆里,又是她!
她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侍女没有催促,没有回避,只是等待着。
终于,姜明朝极慢、极慢的,张开裂的唇瓣。
那块拇指大的碎冰被送进她口中,冰冰的、凉凉的,如同无声的溪流,安抚着舌尖滚烫的灼痛,近乎麻痹地舒缓。
她含住那块冰,小小的一块,帮她在无边的痛楚中,凿开一小片能暂时喘息之地。
姜明朝一直不知道,这些侍女是真的不会说话,还是被要求不能跟她说话,反正她们从未开过口。
不过现在,她也说不了话了。
两人一个喂,一个含,只有沉默,如影随形。
那碗药重新被端了过来,姜明朝没有再抗拒,任由苦涩的药汁滑入,已经被冰到麻木的舌,尝不出任何滋味。
“方才的话朕没听清,张爱卿不妨再说一遍。”
白发苍苍的老头伏地叩首。
“福安公主虽为前朝遗脉,但心性纯良。”张渭道:“老臣的孙儿,将及弱冠···老臣斗胆,想替孙儿求娶福安公主,望陛下成全。”
张渭的话在殿内回荡,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雨声渐密,一阵穿堂风裹挟着雨水的清寒扑进殿里。
殿内光线偏暗,玉怀瑾的脸上被投下大片阴影,一明一暗的光线切割,下颌的曲线净利落,那张脸显得越发凌厉。
殿外雨打青瓦,声声入耳。
张渭仍伏在地上,官袍后襟那一片深色,也不知是来时的雨水,还是此刻的冷汗。
就在这股盘旋在殿中的意几乎要崩裂时,立在左下首的方夷轻抬羽扇,声音恰如春风化雨:“张大人爱孙心切,为孙儿求娶贤妇,本是人之常情。”
他语峰一转,语气仍平和:“只是,福安公主毕竟是前朝血脉,身份特殊。她的婚事牵扯国体朝纲,岂可臣子贸然奏请。”
他转向玉怀瑾,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张大人舐犊情深,其情可悯,然公主婚事,确非小事,关乎天下耳目。不若暂且搁议,从长计议,方为妥当。”
玉怀瑾终于抬眼,方才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暴戾被沉入眼底深渊,声音已听不出喜怒::“雨天路滑,张爱卿慢行。”
没有应允,没有拒绝。